第30章 洪流过后，余波未平

林锋不知道自己在水里泡了多久。 当他最后一次把一名被困的新兵拖上岸时，双腿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 他跪在泥泞的地面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混着泥水，滴落在地面上。 全身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冷刺骨，但他已经感觉不到冷了，因为整个身体都已经麻木了。 被他救上来的那名新兵躺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咳出几口浑浊的泥水，然后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他还活着，虽然狼狈不堪，但至少还活着。 林锋一屁股坐在地上，仰着头，任由雨水打在脸上。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想，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就这么坐着，让身体慢慢地恢复知觉。 周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连长陈国涛带着几个班长和体力尚好的新兵，正在逐片区域搜索被困人员。 有人在清点人数，有人在抢救物资，有人在加固被洪水冲毁的帐篷。 整个营地一片狼藉，但至少秩序正在恢复。 “林锋！林锋你在哪儿？” 张德厚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焦急和恐慌。 林锋抬起手，有气无力地挥了一下：“这儿。” 张德厚循声跑过来，看到他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吓了一跳：“你怎么样？受伤了没有？” “没事，就是累的。”林锋摆了摆手，“班里的人都安全吗？” “都安全，我挨个点过名了，一个不少。” 张德厚蹲下来，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走，我扶你上去。连长说了，所有人往高处转移，这里不能再待了。” 林锋点了点头，借着张德厚的力气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刻，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眼前发黑，差点又栽倒下去。 张德厚赶紧扶住他，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不着急。” 两人沿着泥泞的山坡，一步一步地往高处走去。 走到半路时，林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营地。 洪水已经淹没了大半个宿营区，浑浊的泥水在营地里肆意奔流，卷走了帐篷、背包和各种物资。 那条干涸的溪沟现在已经成了一条咆哮的河流，水声轰鸣，震得人耳膜发麻。 这场雨，来得太猛了。 凌晨三点，全连在更高的山坡上重新集结完毕。 经过清点，全连人员全部安全，没有人失踪，没有人重伤。 只有几个新兵在撤离过程中受了些轻伤和擦伤。 还有几个人因为泡在冷水里时间过长，出现了轻微的失温症状。 林锋是失温症状最明显的一个。 他在洪水里泡了将近一个小时，又穿着湿透的衣服在山坡上吹了半个多小时的冷风，身体的热量已经流失殆尽。 他的嘴唇发紫，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整个人缩成一团，裹着张德厚递过来的干外套，依然止不住地发抖。 陈国涛巡视到他的位置时，蹲下来看了他一眼，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皱起了眉头：“体温太低了。卫生员！拿条干毛巾和热水来！” 卫生员很快跑过来，递上一条干毛巾和一壶热水。 陈国涛接过毛巾，亲手披在林锋的肩膀上，又把热水壶塞到他手里：“先把热水喝了，暖暖胃。” 林锋接过水壶，拧开盖子，喝了几口热水。 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有一股暖流在身体里慢慢扩散开来，冻僵的身体终于开始恢复了一些知觉。 “我听说了，你救了四连二排的两个兵。” 陈国涛蹲在他面前，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那种情况下还敢下水，胆子不小。” 林锋握着水壶，没有说话。 “但你也要记住，救人之前，首先要确保自己的安全。” 陈国涛的语气不算严厉，但话里的分量很重，“你今天要是出了事，我怎么向你父母交代？” “当时没想那么多。”林锋低声说了一句。 陈国涛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休息，明天还有事要做。” 说完，他转身走了，继续去巡视其他伤员的情况。 林锋坐在原地，一口一口地喝着热水。 他能感觉到连长刚才那番话里隐含的态度变化。 之前连长对他的态度是“一个表现不错的新兵”。 但经过今晚这件事，连长对他的看法已经发生了变化。 具体变成了什么，他还说不准，但至少不是坏事。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暴雨在凌晨五点左右终于停了，乌云散去，东方的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 阳光穿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照在被洪水肆虐过的营地上，一片狼藉。 天亮之后，营部派来的救援队伍赶到了。 带队的是营部的杨副教导员，他骑着三轮摩托车，后面跟着一辆解放卡车，车上载着干粮、饮用水和一批干衣服。 看到全连人员全部安全，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陈连长，你们辛苦了。” 杨副教导员和陈国涛握了握手，“昨晚团部接到你们的求救信号，但因为暴雨导致通讯中断，一直到今天早上才恢复联系。 营长让我先带一批物资过来，后续的救援队伍还在路上。” “多谢杨副教导员。” 陈国涛说，“人员全部安全，没有重伤，有几个轻伤和失温的，已经在处理了。” 杨副教导员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正在整理物资的士兵们，最后落在了坐在一旁裹着干衣服的林锋身上。 他看了几秒，然后问陈国涛：“那个兵是怎么回事？受伤了？” “没有受伤，是昨晚下水救人，泡得太久了，有些失温。” 陈国涛说，“四连二排有两个兵被困在水里，是他下去救上来的。” 杨副教导员的目光在林锋身上停留了片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上午九点，全连开始清理营地，回收被洪水冲散的物资。 大部分物资都被冲到了下游的河谷里，需要派人沿河搜索。 陈国涛安排了几个体力较好的新兵，由王虎带队，沿着河谷往下游搜索。 林锋因为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被安排在营地里休息。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其他人忙碌，脑子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昨晚的山洪来得太突然了。 虽然山区暴雨引发山洪是常见现象，但那个宿营地的选址本身就存在问题。 三面环山、中间低洼的地形，加上那条明显是泄洪道的干涸溪沟。 只要有点野外经验的人，都能看出那里不适合在雨季扎营。 营部负责勘察地形和选定宿营地的人，为什么会选这么一个位置？ 是真的疏忽了，还是另有原因？ 他想起昨晚在山坡上看到的一幕，杨副教导员赶到之后，和王虎有过一次短暂的交谈。 两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但王虎的表情明显有些不自然。 林锋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下午，救援卡车把全连拉回了营区。 回到连队后，陈国涛宣布全连休整一天，所有人洗澡换衣服，好好休息。 林锋洗完澡，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作训服，感觉整个人终于活过来了。 他坐在床沿上，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脑子里还在转着昨晚那些细节。 宿舍门被推开了，张德厚端着一杯热姜茶走进来，递到他手里：“炊事班煮的，每人一杯，驱寒的。” 林锋接过来，喝了一口，辛辣的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暖和了不少。 “你说，昨晚那个营地是谁选的？” 张德厚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问，“那地方一看就不对劲，三面环山，中间一条沟，这不是明摆着等着被水淹吗？” 林锋端着杯子，没有接话。 “我听说，宿营地是营部那边定的，咱们连只是执行。” 张德厚继续说，“但具体是谁选的，我就不清楚了。” 林锋喝完了最后一口姜茶，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这事不要再跟别人说了。”他说，“心里有数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