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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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是霜降日发出的。 寅时三刻,沈渡亲自捧了朱批上谕,自扬州行宫正门,打马而出,身后三百名精骑鱼贯相随。 铁蹄踏破长街薄霜,玄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整座扬州城,都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微微发颤。 高台上,皇帝凭栏而立,靛蓝骑装外,只随意披了件玄色大氅。 晨风从太湖上灌过来,把她束发的皮绳吹得轻轻晃荡。 阿珩贴在她身侧,望着沈渡的马队消失在城门方向:“子玉,今天是收网的日子?” “是收网的日子,朕等了许久了,江南百姓亦是。” 自太湖至姑苏,自松江至吴兴,数十路铁骑沿着运河两岸的官道,同时进发,马蹄踏起的烟尘,在秋日晴空下绵延不绝。 沿途百姓纷纷避至道旁,有老人拄着拐杖,在田埂上眺望,有妇人抱紧孩子退回屋里掩上门扉。 他们都看到了这些铁骑,要去哪里——那些在江南矗立了,数千年的深宅大院,那些门前,立着进士旗杆、门楣悬着御赐匾额的世家名门。 最先被围的是顾家。 顾氏主宅占了半座山,从山脚到山顶,层层叠叠铺了数十重院落。 院墙高院,四角箭楼上悬着铜铃,铃绳垂在值夜家丁的床头。 但禁军抵达山脚时,箭楼上的铜铃一声未响,斥候在前一夜,便摸上山去,无声无息地割断了所有铃绳。 步兵熟练地沿着山道展开,长矛手封锁了每一处侧门、角门、后门,弓弩手伏在对面山脊上,箭矢在晨雾里,泛着不真切的寒光。 为首的禁军都统,公事公办地喊了一句:“奉旨查抄,所有人等一概不许妄动。” 顾家的家丁们,披着衣裳从门房里冲出来时,看见得是满山遍野的铁甲和弓弩,手里的棍棒,无力地垂了下去。 与此同时,松江陆家的水门被数十艘兵船封住。 陆家世代经营松江,庄园一半,在岸上一半在水上,水巷纵横交错,如蛛网密布。 陆家水军——明面上是护院船队,实则是豢养多年的私兵——见禁军兵船压境,立刻起锚迎战。 领头的是陆家水军统领陆文渊,是陆秉璋的远房侄儿,在松江水面横行多年,从无敌手。 他不屑地笑了一声,什么东西,也敢来松江撒野,随即下令放箭。 但兵船上搭载的,是东南抗倭的百战之师,弩机上的箭矢一轮齐射,便将陆家水军前排几艘战船的帆绳,全部射断。 紧接着,火器营点燃了桐油灌制的火药罐,数十只火罐,划破晨雾砸在陆家水寨的箭楼上,火焰呼地蹿上半空。 步兵趁势架起云梯,顶着箭雨,攀上水寨墙头,长刀劈开守军的皮甲,喊杀声和水浪拍打船身的声响混在一起,震得整条松江都在发抖。 陆秉璋站在祠堂门口,披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道袍,须发在晨风里,现出苍凉的死白。 他身后的祠堂里,供着历代祖先的牌位,供桌上香火还在袅袅地燃。 他对身边的管家说,把族里的孩子从后山送走,能走几个是几个。 管家悲怆地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被仓惶冲进来的护院拦住了,官军已破了水门,陆家四面皆敌。 吴兴沈家的抵抗最为激烈。 沈家退下来的那位老大人,早年也是曾在边关打过仗,家中养着一支极悍勇的私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弓箭手伏在院墙上,朝官军放箭。 前锋数次冲锋,都被密集的箭雨压退,折了好些人马。 领军的裨将接到战报后,冷笑一声“沈家也有今天,反抗,好啊,不能再好了。” “传令下去,沈大人不领情,那就不必再用步兵,调火炮营上来,给我轰。” 不多时,数十门火炮推至阵前,炮手们利落地装填火药,校准角度。 炮弹出膛时,整片山坡都在震颤,火光在院墙上炸开,碎石和尘土漫天翻卷,沈家引以为傲的高墙,在火炮面前薄得像一层纸。 院墙轰然倒塌后,骑兵直接从缺口处冲了进去,铁蹄踏过碎石,和还在燃烧的木梁,刀锋在火光里划出一道道雪亮的弧线。 沈家私兵溃散的那一刻,那位老大人独自拄着佩剑,站在祠堂门口,花白的头发被炮火的气浪,吹得散乱。 他脊背挺得笔直,轻蔑地看着朝他围过来的官军,“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沈知行,今日,没辱没祖宗气节。” 话音未落,他手中长剑已化作一道银虹掠出。 剑锋所过,一名冲在最前的官军,咽喉溅血,踉跄倒地。 沈知行不退反进,踏前两步,将祠堂门前的石阶护在身后。 老迈的身躯,此刻竟如满弓之弦,每一剑都带着决绝的力道。 然而官军如潮水般涌来,前仆后继。 他连斩三人,呼吸终于乱了,花白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 一名校尉看出破绽,长枪横扫,沈知行侧身避过,却被另一侧冲来的盾手,撞得踉跄。 他反手一剑刺穿那盾手的肩胛,可刀锋卡在骨缝间,刹那的迟滞,便有三支长槊同时抵住了他的后心。 鲜血顺着剑柄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暗红的花。 老人松开佩剑,任由它当啷坠地。 两名军士扑上来拧住他的双臂,将他狠狠按跪在祠堂的砖地上。 他挣扎着昂起头,额头青筋暴起,浑浊的双眼仍死死瞪着祠堂里幽暗的牌位,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嘶吼。 “带走!”为首的将领挥手,铁链哗啦扣上他的手腕。 沈知行被拖拽着向外走,脊背仍然挺得笔直,只是脚步拖出了两道长长的血痕。 风吹过祠堂,吹动他散乱的白发,那柄断剑留在了门槛内,像一道戛然而止的余音。 与此同时,江南各府驻军,早已接到兵部调令,与禁军协同作战。 苏州府驻军,封锁了运河沿线所有码头,常州府驻军把守了通往北边的所有官道。 与几大世家有牵连的中小家族,亦在同日被查抄:苏州顾家的姻亲钱氏,无锡陆家的门生周氏,湖州沈家资助过的书院山长,杨氏。 这些依附世家多年的小族,在江南地面上盘根错节,各自经营着田产、织造、漕运、典当,牵一发则动全身。 但这一回,没有人来得及通风报信,所有的马匹都已经被禁军征用,所有通往城外的道路都已设卡。 各府官员按事先拟好的名册逐一拿人,凡有拒捕者就地格杀,凡有通风报信者,与案犯同罪。 名册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被带走,宅子一间接一间地被查封,门楣上的匾额被摘下来,扔在了墙根下。 消息传到扬州时,已是午后。 阿珩坐在书房里,看皇帝批阅各处呈报上来的查抄清单。 皇帝慢条斯理地在纸页上勾抹,不时向阿珩解释一二,到一页时,她随手略过,阿珩伸手翻了回来,指着最上面那行字。 “沈家老大人和沈相是同年的进士,沈相会伤心吗?” “沈约是朕的内阁首辅,不是沈家的亲友,他若连这个都想不明白,就不必在内阁值房里坐着了。” 阿珩把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片刻。 子玉信任沈约,是因为沈约,把自己所有的退路都斩断了。 他是用干干净净的孤臣之姿,站在朝堂上的,而子玉回报他的,就是这份不可撼动的信任。 风一日比一日冷,运河两岸的芦苇,已经全部枯了,在夕阳里,苍凉地起伏着。 皇帝把沈渡呈上来的最终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名单上的人家,田产充公,庄园充公,私兵遣散,家主按律治罪。 有抵抗的——陆家、沈家——从重; 有主动交出隐田配合清查的——顾家——从轻; 那些依附世家的中小家族,依律连坐,但只追首恶,不株连无辜妇孺。 她提起朱笔,在名单末尾写了一个字,然后抬起头,望着窗外那片暮色:“从今往后,江南百姓的日子,要好过不少了。” 阿珩站在她身侧,把那个写在名单末尾的朱笔字看在眼里。 那是一个“准”字,和他从小到大描红本上写的无数个“准”字一模一样,但今天这个字的分量,是他从前从来没有感受过的。 他用力地伸出手,虔诚地触了一下那个还没干透的朱砂字。 皇帝低头看着他的手指,伸手拍拍他的脸颊,等你长大了,去写更好的。 殿外,落日正缓缓沉入水面,把整片运河,染成一片壮阔的金红。 江南世家的千年基业,在这一天之后,只余残砖碎瓦,散落在运河两岸的荒草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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