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心意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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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嫔收到消息,是在次日清晨。 卯时刚过,宫门才开,靖北侯府递进来一封家书。 信上不过几句家常,问娘娘安好,说府中一切如常,老侯爷近日腿疾又犯,吃了两副药不见好。 康嫔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在一行字的第三个字上——横、竖、撇、捺,每一笔,都比前后几个字,落笔略重几分。 她拼在一起,一共四个字,看完就烧了。 萧珹可用。 康嫔在窗前坐了一刻钟。 窗外天色渐明,宫墙上的琉璃瓦,被晨光照得,泛出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看着那片瓦,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宜妃。 柳家的女人,户部尚书的独女,在后宫待了二十年,不声不响,不争不抢,见了谁,都是一副温婉贤淑的笑脸。 刚进宫时,康嫔就不信她是个圣人,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宜妃比这宫里所有人都能忍。 她站起来,叫了贴身的宫女进来梳妆。 “娘娘今日要见客?”宫女问。 “不是见客,”康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鬓边,已经生出几根白发,藏在黑发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今年才刚过四十岁。 “去毓秀宫。” 宜妃住的毓秀宫,离皇后的坤宁宫远,离皇帝的乾清宫更远。 刚进宫的新人私下嘀咕,说这是宜妃娘娘秋扇见捐,才被安置在,这种冷清地方。 宜妃听了,只是笑笑。 康嫔到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浇花。 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几盆寻常的月季,墙角,还有一丛开到尾声的秋海棠。 宜妃穿了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褙子,袖口微微卷起,提着水壶弯腰浇水,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笑了。 “妹妹来了。” 她把水壶交给身边的宫女,拿帕子擦了擦手,“早膳用过没有?我这里新到了一批雨前龙井,泡一壶你尝尝。” 康嫔看着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想,这个人果然什么都知道。 “姐姐好雅兴。”康嫔说。 “哪里是雅兴,”宜妃引着她往偏厅走,“不过是打发辰光,请。” 偏厅不大,布置得清雅,没有多余的摆件,案上供着一只素瓷瓶,插了两枝桂花。 宜妃让了座,亲手泡茶。 她的手法娴熟,温壶、投茶、注水、出汤,一气呵成,却不带半点刻意的卖弄。 茶泡好了。 宜妃将一盏推到康嫔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妹妹难得来,”宜妃抿了一口茶,抬起眼睛看她,“想必不是为了尝我这杯茶。” “我为什么来,宜妃姐姐不是清楚的很。” 康嫔没有碰那盏茶。 她直视宜妃的眼睛,开门见山。 “昨日,二殿下能去找珣儿,想必也是姐姐的授意。” 宜妃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分,但也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 “妹妹这却是冤枉我了,我一个嫔妃,怎么好摆布皇子,。” 宜妃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端着茶盏的时候纹丝不动。 康嫔盯着她:“那你是怎么想的。” 宜妃把茶盏搁下,声音不紧不慢。 “他们两个,单独哪一个,都不是太子的对手。 与其各自为战,被逐个击破,不如联手。 这个道理,妹妹不是也想通了吗?你若没想通,今天不会来。” 康嫔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 嘴角翘起来又迅速落回去,更像是松了一口气。 “你们既然痛快,我也不绕弯子。” 康嫔从袖中取出一沓纸,放在桌上。 纸页泛黄,边缘起了毛边,显然被反复翻阅过很多次。 有些字迹是墨笔,有些是炭笔,有些,甚至是用眉黛,临时记下的潦草字迹。 每一页都是她这些年的积累——从宫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来的碎片。 “永昌七年三月,陛下下旨,皇后沈蕴宁在坤宁宫禁足。 此后,除太医院院使周济之外,坤宁宫只留了四个老人伺候,其余人等,一律不得靠近正殿半步。” 这件事你是知道的——那道旨意一下,后宫里,多少人都各怀心思,可谁也不敢问。” 宜妃点了点头。 她当然记得,所以那年七月,陛下突然下旨说皇后诞下嫡子,后宫里才像炸开了锅。 但陛下说皇后怀了,那就是怀了,没人敢说一句不是。 “同年七月十二,皇后临盆,太子出生。 当时接生的,是太医院派过去的两个医女,至少明面上是这么记的。” 她从那沓纸里,抽出一张,纸已经旧得发脆,折痕处快要裂开。 上面记着一个名字,一个地址。 这两个医女,一个姓李,那日出了宫,就再也没回来。 另一个姓郑,京城人士,在城南开了一间医馆,二十年接了几百个孩子,在这一行里算是一把好手。 她的下落,我父亲查了三年,才找到——人不在京城了,被送回老家徐州。” “活着?”宜妃诧异。 “活着。” 康嫔说,“我父亲的人,找到她时,她已经改名换姓,应当是受了警告,咬死不知。 但她有个好赌的儿子,我父亲的人,把她儿子扣下了,她也只能松口。” 宜妃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她在后宫中见过太多手段,这种事不算罕见。 “她说了什么?” “当天夜里,她被一顶小轿,从后角门抬进了宫——但不是抬进凤仪宫。” 宜妃的睫毛动了一下。 “不是进凤仪宫?”她重复了一遍。 “不是。” 康嫔说,“稳婆被抬进宫之后,轿子,停在一处偏殿的耳房里。 她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没有人来叫她接生。 她只听见,外头脚步声响了又停,停了又响,有人在廊下来回走动。 后来她听见远处——应该是正殿那边——传来一声,很短的叫声,然后就安静了。” “她一直没进产房?”宜妃问。 “没有。” 康嫔的手指,按在那张泛黄的纸上,指节微微发白。 “她从头到尾,都待在耳房里。 天快亮的时候,她看见另一个稳婆,从正殿方向,被人架出来。 那个人她认得,是同行,姓李,比她年长几岁,接生的手艺,也是京城里数得着的。 她被架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走路的腿在打颤。” 康嫔抬起头,看着宜妃的眼睛。 “郑稳婆当,时心里就犯嘀咕——接生是喜事,再怎么辛苦,也不至于吓成这样。 她想上前问一句,旁边一个面生的太监伸手拦住了她,说“没你的事了,等着”。 那语气像是在看押一个犯人。 她又等了半个时辰,被人原路送出了宫,从头到尾,她连产妇的面都没见到。” 宜妃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第二天,” 康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她越想越不对劲,照着地址去找冯稳婆。 到了地方,发现人去楼空——不光是李稳婆不见了,她男人、她公婆、她那个刚满三岁的儿子,一家五口,一夜之间,全不见了。 锅台上,还有半锅没喝完的粥,院子里晾的衣裳还没收。 邻居说,昨夜里听见有马车响,以为是冯家半夜出诊,谁也没在意。 可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冯家任何一个人。” 偏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吹桂花枝的簌簌声。 宜妃把茶盏搁在桌上,瓷器碰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没有说话,等着康嫔往下说。 “郑稳婆当时就知道出事了。” 康嫔说,“她跑回铺子,收拾东西,想带着男人和孩子出城,晚了。 她刚关上铺门,一回头,屋里站着,三个蒙着脸的黑衣人。 领头的那个人,什么都没说,从怀里掏出一包银子,搁在桌上,银子旁边搁了一把刀。” 康嫔停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凉透的茶。 “那人只说了一句话。 “昨晚的事,烂在肚子里,离开京城,不许再回来。 银子够你下半辈子,如果多说一个字,你一家三口,一个都留不下。”” 宜妃拧着眉“陛下的暗卫,还是沈家的人?” “查不出来。” “她信了?”宜妃说。 “换了谁都会信。” 康嫔说,“当夜一辆马车,把她们一家三口拉出了城,一路往南。 每到一个驿站,就换一辆车,换一个车夫,三天之后到了郑州。 黑衣人给她置了一处宅子,改了户籍,从此郑稳婆不姓郑了,姓吴,在郑州城里,开了家小杂货铺子,安安分分过了十几年。 她男人到死,都不知道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跟家里人提过。” “那你是怎么找到她的?”宜妃问。 康嫔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带着猎人找到猎物踪迹时的冷意。 她说,“接生这一行,圈子不大,京城城里,数得着的稳婆就那么几个,李稳婆人间蒸发了,郑稳婆突然关了铺子搬走,两条线一交叉,方向就出来了。 顺着往南查,查到郑州。 她虽然改了名字,但手艺没改,在郑州又偷偷给人接生。 据她自己说,接生婆这碗饭,端起来就放不下。 我父亲的人找上门的那天,她正在隔壁街,给一户人家的媳妇接生。 他们没惊动她,等她回了家,在院子里堵住了她。” 康嫔把话说完,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宜妃看着桌上,那沓泛黄的纸,没有伸手去翻。 她的表情依然很平静,只有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妹妹查了多久?” “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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