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岱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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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钱仲安的都知道,他这辈子有两件事不能提。 一是他父亲的桑林官司。 永昌元年,吴兴钱家,汝南沈家为了一片桑林,官司从县衙打到府衙,从府衙打到按察司。 官司打到那地步,两家为的,早就不是那几棵树,为的是千年世家的颜面。 最后沈家赢了。 不是沈家占理,是沈家出了个皇后。 钱老太爷输掉官司之后,气病了一场,缠绵病榻大半年,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最后一句话还是“桑林……桑林……”。 二是他女儿钱蕙娘的婚事——蕙娘今年十七,样样出挑,搁在别家,早就媒人踏破门槛,可钱家跟沈家有旧怨。 哪个有头有脸的人家,愿意娶一个跟皇后母家结过仇的女子进门?尤其是在今上与皇后伉俪情深的情况下。 钱仲安不是没试过。 去年,他托了吏部同僚给蕙娘说媒,对方一听是钱家的女儿,嘴上客客气气说回去问问,转头就没了音讯。 他又托了夫人娘家的亲戚去试探,绕了三层关系,最后回话说“人家觉得高攀不起” 所以,傍晚他散衙回府,夫人把他拉进书房,关上房门,压低声音,说了那件事的时候,他端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足足三息。 “你说什么人?” “礼部王主事的表亲,” 夫人重复了一遍,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姓刘,说是礼部的小吏,他说这回选妃的名单还在拟,他能把蕙娘的名字安排进去。” 钱仲安的第一反应是摇头。 他今年四十出头,鸿胪寺少卿,从五品,不上不下。 刚好卡在,能看清官场水有多深,又够不着岸的位置。 他太清楚这种事的分寸了——礼部的候选名册,不是谁都能碰的,一个主事的亲戚更不可能。 这种打着“我在某某衙门有路子”的旗号的人,十有八九,是想要几两银子的茶水钱的骗子。 可夫人接下来告诉他的事,让他把到嘴边的“骗子”两个字咽了回去。 那个人一分钱没开口要,从头到尾客客气气,问了几句蕙娘的年纪性情就走了。 临走时,在桌上搁了一只白玉扳指,说是见面礼。 夫人把扳指拿出来放在桌上,钱仲安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玉质不算顶好,但雕工精细,内壁刻着两个字,笔画很细,像是“岱”字,拆开来嵌进去的,不凑近根本看不见。 他问那人还说了什么,夫人说临走时念了一句话,让她记下来。 她在袖子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张纸片,上头写了八个字。 “高山之巅,维石岩岩。” 钱仲安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眉头越拧越紧。 他年轻时也是读过书的,永昌三年的进士,天子门生,若不是与沈家的旧怨,何至于,在鸿胪寺唱名。 《诗经·鲁颂·閟宫》“泰山岩岩,鲁邦所詹。” 孔颖达引过一句“高山之巅,维石岩岩”,说的就是泰山。 周人旧都、鲁国故地都在泰山西麓,历代帝王以泰山为五岳之首,是—— 钱仲按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泰山还能指什么?他不敢往下想,把扳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真没提钱?” “一个字都没提,连茶水钱都没暗示。” “也没留地址?” “没留。” 钱仲安,点了点头,说知道了,夫人再问,他却不张口了。 第二天散衙之后,钱仲安没有直接回府,他揣着那枚白玉扳指,去了琉璃厂。 琉璃厂在城南,一条街上,挤了大大小小几十家古玩铺子、书肆和裱画店,京城里玩这一行的,没有不去的。 钱仲安平日里偶尔也来逛逛——他不买,只是看。 但他认识一个人。 是聚珍阁的坐堂师傅,张成,六十多岁,在琉璃厂待了大半辈子,专看玉器。 他年轻时受过钱家的恩惠,逢年过节,总有礼上门,不算深交,但有一份乡谊在。 进门的时候,那人正拿着放大镜,看一只青玉镯子,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笑着招呼了一声:“哟,钱大人,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想请张师傅看个东西。” 钱仲安在张成对面坐下,从袖子里摸出那枚白玉扳指,搁在柜台上。 张成把扳指拿起来,也没急着看,先瞄了钱仲安一眼,钱仲安从不玩玉,忽然拿出个东西来让他看,这事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但他没多问,戴上放大镜,把扳指凑到灯下,转着看了一圈。 外壁的打磨,内壁的刻字,玉质的纹理,扳指口的包浆——他看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才把放大镜摘下来。 “扳指是好扳指,工艺也好,但不是老东西,顶多十来年,但做的人手艺不错,走的是仿古的路子。” 老孙头用指甲在扳指内壁那两个小字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最大的讲究在这两个字上头。 你看这个“岱”字——不是刻上去再打磨的,是先刻好字,然后做旧,让字口和玉面的包浆浑然一体。 这种手法市面上不多见,费工,还不一定有人认得出来。 除了京城里那几家老字号,一般作坊不会这么干,这几家老字号各自做工,也有各自的特点。 这枚扳指,就是从城西那家集古斋出来的。” 钱仲安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集古斋?” “嗯,离你这儿不算远,从这儿出去,往西过了三条街,再往北拐,藏在一条窄巷子里。 门口没幌子,只有一块小木匾,京城里识货的行家都知道那地方。 铺子不大,但做的是大人物的生意,正经买卖人家,不坑人不骗人。” “这铺子,有什么讲究没有?” 张成把放大镜搁下,看了他一眼。 他压低了声音“钱大人,老爷子对我有恩,您既然问到这个份上了,我多说一句。 当年集古斋也曾是名满京城的老字号,但最鼎盛的时候,突然出了一场事故,有手艺的老师傅,死的死,伤的伤。 老东家急着还债,就把铺子盘给了个外地人。 原本重新开业的时候,也有人冲着招牌去,结果卖出去的货,也是坏的坏,废的废,这些年,才沉寂下去了。 钱仲安把扳指收进袖子里,站起来对老孙头道了谢。 老孙头摆了摆手,重新拿起放大镜,和那只青玉镯子,嘴里嘟囔了一句:“钱大人,老头子就啰嗦这一句,那铺子的水,比琉璃厂整条街加起来都深。 您是官爷,犯不着有蹚那的浑水。” 钱仲安在琉璃厂的暮色里站了片刻,然后迈开步子,往西走去。 回到家,老孙头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 钱仲安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忍不住,把扳指从袖子里掏出来,搁在桌上,然后打开角落里那口老樟木箱子,从最底层翻出一只旧木匣。 匣子里是他父亲的遗物——几封旧信,一方磨秃了的印章,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桑林地契。 地契是当年的旧契,地界图画得清清楚楚,但地早就不姓钱了。 他把地契放在桌上,又把那枚白玉扳指放在地契旁边。 两样东西搁在一处,隔着十几年光阴,隔着他毁于一旦的前程,隔着父亲临终前,都没咽下去的那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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