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虽迟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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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午门外,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腊月的风,从宫墙夹道里灌进来,吹得人骨头缝里都结了霜。 文官们缩着脖子,笼着袖子,彼此之间,隔得比平时更远了些。 有人小声咳嗽,有人轻轻跺脚,却没人像往日那样,聚在一起闲谈。 今日的气氛不对,说不上哪里不对,但所有人心里都有数。 王彦站在吏部班次里,官帽戴得端端正正,朝服熨得平平整整,连一丝多余的褶子都找不出来。 他腰间那串朝珠是新换的,深色的珠串,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几乎看不出光泽,像一棵长在悬崖边的老树。 几个平素与他要好的官员,站在不远的地方,犹豫着,终究没有走过来。 王彦也不看他们,他捧着笏板,眼睛望着午门城楼上,那面在风里猎猎翻卷的旗,不知在想什么。 萧珩站在东班最前,太子冕服像一座山压在身上。 他昨夜没怎么睡好,好在他已经习惯了。 风从背后吹过来,灌进阔袖,冷得他手指有些发僵。 他把手拢进袖中,慢慢攥紧,再慢慢松开,这个动作他做了几遍,直到掌心有了点热气。 满殿文武都清楚,今日有一场躲不掉的仗。 鼓响三通,午门洞开。 文武百官分班而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密而整齐的声响。 宣政殿内,灯火通明,金漆九龙椅上,皇帝已经端坐。 十二旒通天冠上的珠玉,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萧珩站在御阶左侧,垂首肃立,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他抬头飞快地瞄了皇帝一眼,皇帝也正看他,两人的目光交汇,很快便各自移开。 静鞭三响,满殿肃然。 鸿胪寺官出班,高唱道:“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 话音未落,御史台班列里,同时走出了三个人。 当先一人,年约四十,面皮微黄,两颊凹陷,颧骨高耸,正是监察御史张文芳。 他身后跟着顾逢春和刘善同,三人步伐一致,袍摆起伏几乎同步,像排练过无数遍。 张文芳一步,迈到御道中央,撩袍跪下,双手将弹章高举过顶,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臣——都察院监察御史,张文芳有本,劾吏部右侍郎王彦!” 他的声音又尖又厉,像铁片刮在冰面上,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嗡嗡的回响。 满殿文武同时抬起了头。 张文芳不慌不忙,展开弹章,一条一条地念。 他先念“纵子行凶”:昨夜王彦之子王禹州在太白楼聚众斗殴,纠集一干世家子弟,伤人数名,被京兆尹当场拿获,京城为之哗然。 再念“把持考课”:王彦在吏部多年,每逢京察大计,便以“不谨”“疲软”之名排挤异己,凡不合其意者,皆逐出京察优等,而其门下官员,却年年升迁,无一人落下。 又念“结党营私”:王彦借公务之便,把六部官员的升降当成私器,党羽遍布朝野。 最后他提高嗓门,一字一句:“臣请陛下彻查王彦,清其党羽,以正朝纲!” 念罢,刘文芳将弹章高举过顶,重重磕下头去。 顾逢春接着出班,说王彦“以考课为名,行拉拢之实” 刘善同最后跪下,高声道:“臣附议!” 三个人,三张嘴,弹章摞弹章,言语赶言语,像三把刀同时出鞘,刀刀都朝王彦的脖子招呼。 萧珩站在御阶上,听见自己的心脏,一下一下地砸进胸腔里。 他看着那三个跪在御道中央的御史,看着他们高举的弹章,看着他们额头触地时,露出的后颈。 柳文渊今日,果然一开场就押上了重兵。 每一条罪状,都经过反复斟酌,既不会直接指向太子,又足以把王彦往死里打。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彦身上,等他自辩。 王彦没动。 他站在那里,像没听见。 等到鸿胪寺官,都忍不住要开口催促,王彦才慢慢抬起双手,摘下官帽。 他把官帽托在左手,右手顺了顺帽绳,然后迈出班列,朝御道中央走去。 柳文渊终于抬起了眼,目光冷沉,像冰面下的暗流。 王彦走到御道中央,在刘文芳身后半步处停下,他撩袍跪下,将官帽放在身前的青砖上,又伸手把帽翅摆正,君子正衣冠。 做完这些,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子,双手高举过顶: “臣王彦,不敢有辩,臣若因忠君获罪,愿挂冠归隐。” 就这一句。 说完,他把折子往前一递,额头触地,官帽孤零零地搁在金砖上。 满殿死寂。 刘文芳还跪着,高举弹章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早准备好了一整套说辞,等着在王彦自辩时,一条条顶回去。 他准备得那么充分,连王彦哪句话会露出破绽,都推演了十几遍,可王彦没辩! 王彦直接把帽子摘了。 这就像两个人约好了打一架,对面直接把剑扔地上了,这比打不过还叫人憋屈。 顾逢春和刘善同也都愣住了。 他们的弹章还攥在手里,这会儿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人都张不开口。 柳文渊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攥着笏板的手背,青筋凸起,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殿静得能听见漏刻滴水的声响。 皇帝始终没有开口,她靠在御座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食指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像在等什么。 萧珩动了。 他从御阶上走下来,一步,两步,三步。 冕旒在额前轻轻晃动,玄衣纁裳的下摆擦过汉白玉台阶,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满殿文武的目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在他走近时,又迅速退开。 他在王彦身边站定,没有看任何人,先向御座深深行了一礼。 “儿臣有言。” 他的声音不大,是体弱多病,气短无力,也是知道,自己不必慷慨陈词。 “昨夜太白楼之事,京兆尹已有案卷在,几个喝醉了酒的人,起了口角,动了手。 伤者有之,却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案,王家公子年少气盛,有失检点,自然该罚。 但一桩醉后斗殴的小事,竟能成了逼迫三品大员摘冠的理由吗?” 他说到这里,侧过头,看了刘文芳一眼,像是无意间扫过,却让刘文芳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御史弹劾,本是为国除奸。 可若把不相干的事,硬扯在一起,把酒后之失,说成朋党之罪,牵强附会,这样的弹章,与构陷何异?” 他每句话说得都不快,却一句顶一句地压过去。 他顿了顿 “王大人在吏部多年,清名素著。 他今日摘下官帽,不是因为自己有罪,而是因为,他不愿让朝堂,为他一人的去留再起纷争。 这是他知进退,但孤却不能让忠良寒心。” 说到这里,他忽然掀袍,跪了下去。 满殿哗然。 几个老臣张大了嘴,连何慎之都睁开了眼,柳文渊攥着笏板的手猛地一收,指节泛了白。 萧珩跪得笔直,一字一句道:“臣请陛下,明察秋毫,毋效投杼之疑,以伤股肱之臣。” 整个宣政殿落针可闻。 太子这是要把“无罪”两个字,当殿钉死在王彦身上。 王彦跪在旁边,身形轻轻一晃,似乎想伸手去扶萧珩,又忍住了。 他低声道:“殿下……不值得。”萧珩没回头,只把脊背挺得更直。 柳文渊站在班列里,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三个御史叫苦不迭,手里的弹章像三块烧红的铁。 皇帝始终靠在御座上,俯视这一切。 她的目光,在萧珩跪下时停了停,又移向王彦,最后扫过柳文渊。 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久到跪着的几个御史,开始小腿发麻,久到刘文芳额角的汗滴在了金砖上。 皇帝才缓缓开口,听不出喜怒。 “留中” 两个字 她甚至没有说第二遍。 皇帝拿起那封致仕折,慢慢合上,搁在御案左侧。 “退朝。” 鸿胪寺官愣了一瞬,才忙高声唱道:“退朝——!” 满殿文武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皇帝转身往屏风后走去,珠旒在额前轻轻一荡,再无声响。 王彦叩首,拾起地上的官帽,慢慢站起来,他转过身,对萧珩揖手。 萧珩伸手虚扶了一把,没用多少力。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宣政殿殿,身后是柳文渊阴沉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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