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我没说我是神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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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铁山想了想。 “香。” “什么香?” “不知道。”韩铁山说,“就是香。挺冲的。” “闻着舒服吗?” 韩铁山愣住了。 他想了很久,才慢慢地说:“舒服。” 屋里的人都静了。 “奇怪吧?”韩铁山自己也有点发毛,“我当时还想,这味儿真好闻。闻着就想坐下,就想……就想多闻一会儿。” 裴云卿点了点头,站起来。 “这就对了。” “什么对了?”周怀民追问。 “香是勾人的。”裴云卿说,“你闻着舒服,是因为它在往里走。它进去了,才在你身上收口子。” 他用手指头点了点自己的胸口:“这伤不在皮上。在里头。皮上这层黑,是它收口的地方。” “我不懂。”周怀民说,“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你不用懂。”裴云卿说,“你只要知道,拿刀割、拿药清,都没用。因为你要治的地方,不在你看见的地方。” “那在哪儿?” 裴云卿没答。 他转过身,看着满屋的人,慢慢地说: “火进肉里,得用土引出来。” “什么土?” “灶心土。” 屋里静了一瞬。 然后是郑福田先反应过来,“嗤”地笑了一声:“灶心土?伏龙肝?那是止吐止血的,治虚寒的。裴老先生,您拿它治这个?” “你们不懂。”裴云卿说。 “我们怎么不懂?”郑福田的脸涨红了,“《金匮要略》里头写得清清楚楚,伏龙肝汤治下血,治呕吐。哪一句写了治邪火?” “哪一句都没写。”裴云卿说,“书是死的。” “那您这是——” “我不会用。”裴云卿打断他,“我说了,我治不好。会用药的不会用火,会用火的——” 他忽然停住了。 老头儿的目光越过郑福田的肩膀,落在墙角。 崔天阳正靠在那儿,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会用火的,”裴云卿说,“得会看火。” 满屋的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崔天阳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才反应过来是在说自己。 “裴老先生,”他直起身子,“我就是个做饭的。” “做饭的火,也是火。”裴云卿说。 “那不一样。”崔天阳说,“锅里的火,跟人身上的火,能一样吗?” “你怎么知道不一样?” 崔天阳张了张嘴。 他答不上来。 周怀民在旁边冷笑了一声:“荒唐。” “周大夫。”方处长开口了。 “方处长,我不是不给面子。”周怀民转过身来,脸涨得通红,“我们这儿躺着十几个人,一天比一天重。您请个厨子来,说灶心土能治,邪祟作怪——这要是传出去,人家怎么说我们?说新社会的医院请神婆跳大神?” “我没说我是神婆。”裴云卿说。 “我不是说您。”周怀民喘了口气,“我是说这个法子,没法交代。” 方处长沉默了一会儿。 “交代不了,我交代。”他说,“治不好,人没了,更交代不了。” 他合上本子。 “今天就到这儿。”他说,“诸位先回去。明天早上,还在这儿碰头。” 众人陆陆续续往外走。 崔天阳也跟着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那个做饭的。” 他回过头。 裴云卿站在廊下,冲他招了招手。 崔天阳犹豫了一下,走回去。 “裴老先生。” “你叫什么?” “崔天阳。” 老头儿点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方才在屋里,一直没说话。” “我不懂,说什么。” “你不懂,可你问了一句话。”裴云卿说,“你问他们那炉香烧完了没有。” 崔天阳一愣。 “满屋子的大夫,只有你问了这句。”裴云卿说,“他们问的是“什么病”,你问的是“烧了多久”。”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你问得对。” “……那有什么用?” “有用。”裴云卿说,“火要有柴才烧得久。一炉香烧八天不灭,那不是香,那是柴。柴在哪儿,火就在哪儿。” 崔天阳心里“咚”地跳了一下。 “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裴云卿摆了摆手,转身就走,“我老了,记性不好。”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小子。” “哎。” “你信不信邪祟?” 崔天阳老实说:“不信。” 裴云卿笑了。 “我也不信。”老头儿说,“我见过。” ………… 崔天阳没走成。 他刚出院门,方处长从后头追上来,叫住了他。 “崔师傅,耽误你一会儿。” “方处长,我这都耽误一天了。” “再耽误半个钟头。”方处长说,“有样东西,想请你看一眼。” 崔天阳看了他一会儿。 “什么东西?” “你看了就知道。” 方处长领着他往院子后头走。 穿过一道月洞门,又是一进院子,比前头小,也更破。院子最里头一间屋子,门上挂着一把新锁,锁鼻子锃亮。 方处长从兜里摸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 屋里没有窗,黑得很。他先进去,摸到墙上的灯绳,“啪”地一拉,一盏瓦数不大的电灯亮了,昏黄昏黄的。 屋里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铺着白布,白布上摆着东西。 崔天阳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先闻到了一股味。 那股甜味。 比东厢房里浓十倍。浓得他往后退了半步。 “进来吧。”方处长说,“窗户堵死了,味散不出去,是有点冲。” 崔天阳捏着鼻子走进去。 桌上摆的东西不多。 一只香炉,铜的,三足,两只耳朵,炉身上的花纹都磨平了,看不出原来的样子。炉里还有半炉灰,灰是白的,上头插着三根香,烧得只剩一寸长。 一张黄纸,折成三角。跟他在泰丰楼捡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一只粗瓷碗。碗底有一圈黑,黑圈上画着一个符号。 一本手抄的册子。纸很粗,字是毛笔写的,歪歪扭扭。 “这就是从那院子搜出来的全部东西。”方处长说,“一间屋子,一张供桌,就这些。” 崔天阳走到桌前,低下头,一样一样地看。 “这个,”他伸手指了指黄纸,“我见过。” 方处长的身子动了一下。 “在哪儿见的?” “泰丰楼。”崔天阳说,“半个月前,有一桌包席,八个人,吃素席,不吃菜,光喝醋。他们走了以后,我在椅子缝里捡到一张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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