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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圣火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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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霍岩送来的。他穿着一件崭新的赤金色长袍,腰间悬着火纹剑,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十几个内堂弟子。他们从北边的山道上来,马蹄声很密,像一堵正在移动的墙。守门的年轻战士握住了刀柄,跑到正厅去报信。苏勒拄着拐杖走出来,站在寨门口,看着那队人马越来越近。 “圣火宗的人。”苏勒的眼睛眯了起来,“来者不善。” 霍岩在山门外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苏勒,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那笑意不冷也不热,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意儿。“苏勒大首领,别来无恙。” 苏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霍岩从马上跳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苏勒。“这是宗主给叶迦尘的信。他看了,自然明白。” 苏勒接过信,没有打开,转身走回了正厅。霍岩站在山门外,看着他的背影,笑容渐渐收了。他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出来招呼他,便翻身上马,带着那队人马走了。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被风吹散了。 叶迦尘坐在正厅的椅子上,展开那封信。信纸很厚,是上好的宣纸,边缘裁得很整齐。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很有力,像是怕收信人看不清似的。 “叶迦尘:圣火宗百年基业,不能毁于一旦。元烬已死,宗内混乱,弟子离心。你是叶无痕之子,体内流着圣火宗的血。回来,主持大局。阿伊莎在我手里。你若不来,她死。霍岩。” 苏清玉站在他旁边,也看到了信上的字。“这是陷阱。” “我知道。” “那你还去?” 叶迦尘把信折好,塞进怀里。“阿伊莎在等。” 苏清玉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把茶杯放在桌上,走到墙边,取下那柄玉鞘短剑,挂在腰间。“我跟你去。” 米里娅姆从门口探进头来。“我也去。” 三个人,三匹马,趁着暮色,出了山寨。苏勒拄着拐杖站在寨门口,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没有说话。扎姆站在他旁边,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茶是热的,烫得他眯了一下眼。 “霍岩不会放人。”扎姆说。 “我知道。” “那你还让他们去?” 苏勒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正厅。“他要去,我拦不住。” 影站在石屋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山道。他的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活着回来。”他低声说。 走了三天,到了火焰山脚下。山还是那座山,赤红色的石头,寸草不生的山坡,和叶迦尘离开时一模一样。但山门变了,门楣上的火焰纹被涂成了黑色,像是被人泼了墨。守门的弟子也变了,不再是以前那些穿着灰袍的外堂杂役,而是一群穿着赤金色长袍的内堂弟子,腰间悬着火纹剑,目光警惕。他们的目光落在叶迦尘身上,像一群饿狼盯着一块肉。 霍岩站在山门口,穿着一件赤金色的长袍,腰间悬着火纹剑,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比一年前老了一些,眼角有了皱纹,鬓边有了白发,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盏被点燃的灯。他看到叶迦尘,笑了。那笑容不冷也不热,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叶迦尘。”他说,“你来了。” “阿伊莎呢?”叶迦尘从马上跳下来,站在他面前。 “在里面。安全。”霍岩侧身让开,“进来吧。你一个人。” 苏清玉的手按在了剑柄上。“不行。” “那就别进来。”霍岩的笑容收了,“阿伊莎的命,在你手里。你一个人进来,她活。你带人进来,她死。” 叶迦尘转过身,看着苏清玉。“等我。” 苏清玉看着他,看了很久。“半个时辰。你不出来,我进去。” 叶迦尘点了点头,跟着霍岩走进了山门。石阶很长,两边的墙壁上刻满了火焰纹饰,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但空气中多了一种气味——不是香火,是铁锈,是血。他走了很多步,每走一步,身后的光线就暗一分。霍岩走在他前面,脚步很稳,背很直,和平时一样。 内堂正殿。殿内点着几十盏长明灯,火光将整座大殿照得通明。但正中央的蒲团上没有人,宗主元檀的椅子空了,被搬到了角落里,落满了灰。霍岩走到正中央,转过身,看着叶迦尘。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回来吗?”他问。 “杀我。” 霍岩笑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种不冷不热的假笑,是一种很冷的、像刀锋一样的笑。“聪明。但不止。杀你,太便宜你了。我要你看着阿伊莎死,然后再杀你。让你尝尝失去最重要的人的滋味。” 他拍了拍手。正殿侧面的小门打开了,两个内堂弟子押着阿伊莎走了出来。她的头发散了,脸上有伤,嘴角有血,但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擦干净的星星。她看到叶迦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不该来。”她说。 “你在这里,我怎么能不来?”叶迦尘说。 霍岩走到阿伊莎面前,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对着灯光。“你等了他一年,他来了。你知道他来做什么吗?来送死。你们两个,一起死。” 叶迦尘没有动。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按剑柄,没有握拳,只是垂着。他的眼睛看着霍岩,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霍岩。”他说,“你知道你为什么做不了宗主吗?” 霍岩的手停了一下。“你说什么?” “不是因为你不够强,是因为你不够聪明。”叶迦尘的声音很平,“你杀了元烬,占了圣火宗,但你管不住弟子。你拿阿伊莎威胁我,但你不知道,你身边的人,有多少是阿伊莎的人。” 霍岩的脸色变了。他松开阿伊莎,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两个内堂弟子。那两个弟子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你们——” “大长老。”一个弟子抬起头,看着他,“阿伊莎姑娘被关了半年,但她没有被关傻。她在等叶迦尘,也在等我们。” 霍岩后退了一步。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在长明灯下站着的内堂弟子们。他们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一幅一幅被烧焦的画。 “你们背叛我?” “不是背叛。”阿伊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是你先背叛了圣火宗。你和元烬勾结无形塔,出卖宗门的情报,暗杀反对你们的弟子。元烬死了,你以为就没人知道了?不。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只是在等一个机会。” 霍岩拔出了剑。剑刃在火光中闪着冷光,剑身上刻着火焰纹,和他一年前用来指着叶迦尘喉咙的那柄剑是同一柄。 “你以为你们赢了?”他举着剑,声音很大,大到在空荡荡的正殿里来回碰撞,变成了一串模糊的回声,“圣火宗是我的!我在这里二十年!你们算什么东西!” 叶迦尘动了。他没有拔剑,只是往前走了一步。霍岩的剑刺过来,他侧身避开,左手抓住霍岩的手腕,右手一掌拍在他的胸口。掌心里没有火,没有冰,只有一股很柔和的、像水一样的内力。那股内力涌进霍岩的体内,封住了他的经脉。霍岩的剑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的身体软了下来,跪在了地上。 “你——”霍岩抬起头,看着叶迦尘,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不杀你。”叶迦尘松开手,“你是圣火宗的人,让圣火宗的人处置你。” 阿伊莎走过来,蹲在霍岩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霍岩,你跟我爷爷二十年。他把你当儿子养,你把他当梯子爬。他死了,你连他的坟都不去扫。你不配做圣火宗的人。” 霍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很多茧,有握剑的茧,有杀人的茧,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被无数根针扎过的皮。 “杀了我。”他说。 “不杀。”阿伊莎站起来,“关你二十年。和我一样。” 两个内堂弟子上前,把霍岩从地上拽起来,押出了正殿。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被风吹散了。 阿伊莎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看了很久。叶迦尘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风吹过长明灯,火苗跳了跳,又稳住了。 “你哭了。”叶迦尘说。 阿伊莎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是湿的。 “没有。”她说,“是灯油溅到眼睛了。” 叶迦尘没有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巾,递给她。布巾是青色的,和苏清玉扎头发的布条是一个颜色。阿伊莎接过去,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脸。 “你不该来的。”她说。 “我来了。” “你不来,我也能出去。” “我知道。”叶迦尘说,“但你出来的时候,我想在场。” 阿伊莎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像一口井,你往里看,能看到水,但看不到底。 “你还是那么不会说话。”她说。 “你还是那么会骂人。”他说。 阿伊莎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很轻的、很短的笑,像大漠里偶尔吹过的一阵风。叶迦尘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 苏清玉站在山门口,看着那扇被涂成黑色的火焰纹门。半个时辰过去了,叶迦尘没有出来。她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米里娅姆蹲在她旁边,手里握着短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再等一刻钟。”米里娅姆说。 “不等了。”苏清玉拔出短剑,正要往里走,门开了。 叶迦尘走出来,身后跟着阿伊莎。阿伊莎穿着宗主的赤金色长袍,腰间悬着火纹剑,头发梳成单辫,辫梢扎着赤金色的布条。她的脸上还有伤,嘴角还有血,但她的背很直,眼睛很亮。 苏清玉看着阿伊莎,阿伊莎看着苏清玉。两个女人对视了很久。 “你是苏清玉?”阿伊莎问。 “你是阿伊莎?” “嗯。” 苏清玉把短剑插回腰间,伸出手。“谢谢你给他送信。” 阿伊莎握住她的手。“谢谢你陪他回来。”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一冷一热,一白一黑,像两条并行的、流向同一个方向的河流。米里娅姆蹲在旁边,看着两个人握手,看着叶迦尘站在旁边笑,自己也笑了。 叶迦尘在山门口站了三天,帮阿伊莎把圣火宗的事理顺了。内堂的弟子们重新分了班,外堂的杂役们涨了月钱,火坛上的圣火被重新点燃了——之前霍岩为了省事,用的是油灯,不是真正的圣火。阿伊莎说,圣火不能灭,灭了,人心就散了。 第三天傍晚,叶迦尘要走了。阿伊莎站在山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茶,茶是热的,热气扑在她脸上,糊了她一脸的水雾。 “喝了再走。”她把碗递给他。 叶迦尘接过碗,喝了一口。茶是苦的,苦得他皱了一下眉。 “什么茶?” “苦茶。”阿伊莎说,“让你记住,圣火宗还有一个欠你人情的人。” 叶迦尘把碗还给她,翻身上马。“保重。” “你也是。” 他拉了拉缰绳,黑风迈开步子,朝南边走去。苏清玉和米里娅姆跟在后面,三个人,三匹马,三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三个黑点,消失在大漠的尽头。 阿伊莎站在山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山道,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西边落下去,久到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久到霍岩端着一碗茶走过来——不,霍岩已经被关进了地牢。端茶来的是一个老管事,以前外堂的那个,头发白了,背驼了,手在发抖。 “宗主,茶凉了。”老管事说。 阿伊莎接过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她没有皱眉。她把碗还给老管事,转过身,走回了圣火宗。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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