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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手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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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迦尘坐在石屋的土炕上,面前摊着那卷从北雪堂带回的手札。帛书很旧,发黄,边缘有些地方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字迹是月无痕的,和他之前在风嚎殿石壁上看到的一样——笔画很深,像是刻进去的,不是写上去的。 “新月玄功,反噬之根源,不在经脉,在心。心不定,则火不宁,冰不稳。心愈急,反噬愈速。欲克反噬,先克己心。” 苏清玉坐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字。她的手覆在叶迦尘的手背上,他的手还在发抖,但比前几天轻了一些。“你能做到吗?克己心。” 叶迦尘没有回答。他继续往下看。 “然克己心非易事。月某穷三年之功,方得门径。其法有三:一曰静坐,二曰忘招,三曰散功。静坐以定心,忘招以去执,散功以归无。三法齐备,反噬可解。若缺其一,轻则残,重则死。” 苏清玉的手指颤了一下。“散功?什么意思?” 叶迦尘翻到下一页。字迹更浅了,像是写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 “散功者,散去一身内力,归于虚无。新月玄功与寻常内功不同,它不是你练出来的,是你体内的血脉催生的。内力散了,血脉还在。只要血脉在,内力还会回来。但回来的过程,如同重新练一遍。月某当年散功之后,用了五年才恢复。五年,太长了。但活着,总比死了强。” 叶迦尘合上手札,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五年。”他说,“太长了。” 苏清玉握紧了他的手。“长,也比死了强。” “法赫德等不了五年。金剑堂和新月堂等不了五年。蛛母不会给我们五年。” 苏清玉沉默了。她知道他说得对。蛛母的网已经撒开了,战争随时会再起。叶迦尘是唯一一个能让各方坐下来谈的人——不是因为他是最强的,是因为他是所有人的交集。圣火宗认他,天剑盟认他,山岳会认他,连影都在他这边。他如果散了功,五年不能动武,这片土地就会重新变成战场。 “还有别的办法吗?”苏清玉问。 叶迦尘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雪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老槐树的枝头,照在那些还没有落尽的叶子上。 “有。不散功,硬扛。扛到找到另一种方法。” “月无痕都没找到。” “月无痕是一个人。”叶迦尘转过头,看着她,“我不是。” 影坐在老槐树下,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夜枭蹲在他旁边,手里也端着一碗茶。两个人看着院子里的雪,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树上的雪簌簌地落下来,落在茶碗里,落在他们的肩膀上。 “蛛母不会停。”夜枭说,“她杀了新月堂的堂主,嫁祸给金剑堂。扎希尔已经知道了,正在集结人马。最多三天,仗就会重新打起来。” 影喝了一口茶,茶是热的,烫得他眯了一下眼。“法赫德知道吗?” “知道。但他没有办法。他父亲病重,金剑堂的弟子们不听他的。他说停战,弟子们说报仇。他拦不住。” 影把茶碗放在膝盖上,看着那些在雪地里觅食的麻雀。麻雀很小,跳来跳去,在雪地上踩出一串细碎的脚印。 “叶迦尘能拦住。” “他身体不行。”夜枭说,“新月玄功的反噬,你比我清楚。他现在能站着,已经是运气了。” 影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朝叶迦尘的石屋走去。 叶迦尘坐在土炕上,手札摊在膝盖上。影推门进来,没有敲门,没有打招呼。他在叶迦尘对面坐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想硬扛?” “你听到了?” “这院子不大。你说话的声音,我在老槐树下都能听到。” 叶迦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缠着布条,布条下面是暗红色和灰白色的斑纹。他把布条解开,露出那些斑纹。右手的手背上有三道裂口,裂口不深,但一直不愈合,像三张张开的、很小的嘴。 “我能撑多久?”他问。 影看着那些裂口,看了很久。“一个月。也许两个月。不能再多了。” “够了。” “够了做什么?” “够了去金剑堂,够了去见法赫德,够了去和扎希尔谈。” 影看着他,目光很深。“你不怕死?” “怕。”叶迦尘把布条重新缠上,“但怕没有用。有用的是把事情做完。” 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土炕上。瓷瓶里是三颗药丸,和他之前给的一模一样。 “最后一瓶。月无痕留下的,一共六颗。你吃了三颗,这是最后三颗。每天一颗,能撑一个月。一个月后,药没了,你的内力会彻底失控。” 叶迦尘拿起瓷瓶,握在手心里。瓷瓶是凉的,但握着握着就热了。 “够了。”他说。 法赫德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骑着白马,一个人,没有带随从,没有带剑。他的白袍上全是尘土,脸上有风沙磨出来的痕迹,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他走到寨门口,从马上跳下来,站在那两扇松木大门前。 守门的年轻战士认出了他,握住了刀柄。“你来做什么?” “找叶迦尘。” 叶迦尘从石屋里走出来,站在寨门口,看着法赫德。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一长一短,像两棵被种错了地方的树。 “你知道了?”叶迦尘问。 “知道了。”法赫德说,“扎希尔要打。我拦不住。” “你需要我做什么?” 法赫德看着他,看了很久。“跟我去金剑堂。跟我去见扎希尔。让他知道,你站在我这边。” 叶迦尘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刻着“玉”字的石头。石头是热的,被他捂了一路,从石屋捂到寨门口。 “什么时候走?” “明天。” “好。” 法赫德转过身,翻身上马。他拉了拉缰绳,白马在原地转了一圈。 “叶迦尘。” “嗯。” “你欠我的。” 叶迦尘看着他,笑了。“我欠你母亲一条命。你欠我什么?” 法赫德没有回答。他骑着马,消失在了夜色中。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被风吹散了。 苏清玉站在叶迦尘身后,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只是端着。 “你真的要去?” “去。” “你的身体撑不住。” “撑得住。”叶迦尘转过身,看着她,“一个月。够了。” 苏清玉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把茶杯放在井台上,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握久了就热了。 “那我跟你去。” 米里娅姆蹲在马厩旁边,抱着膝盖,看着寨门口的两个人。她的手里没有短刀,短刀插在腰间,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她站起来,走进马厩,牵出了那匹灰色的老马。她把马鞍紧了紧,把水囊挂好,把干粮袋系在马鞍上。 夜枭站在马厩门口,看着她。“你也去?” “去。” “为什么?” 米里娅姆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因为他在那里。” 夜枭没有说话。他走过来,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刀,递给她。刀身很短,刀刃很薄,刀柄上缠着黑色的布条,布条已经磨得发白了。 “这是我的刀。跟了我二十年。给你。” 米里娅姆接过短刀,握在手里。刀柄是温的,带着夜枭的体温。 “你怎么办?” “我不用刀了。”夜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十年没用,已经不会用了。” 米里娅姆把短刀插进腰间,抱住了夜枭。夜枭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软了下来。他伸出手,抱住她,像抱着一个女儿,像抱着一个等了十年才等到的拥抱。 “活着回来。”他说。 “好。” 风吹过老槐树,叶子上的雪簌簌地落下来。 扎姆站在石屋门口,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眯着眼,看着马厩旁边的两个人。他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他没有皱眉。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石屋,关上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亮,像一把被抽出来的剑。 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也送过一个人,也说过“活着回来”。 那个人没有回来。 但这句话还在。 扎姆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月光很好。米里娅姆和夜枭还抱在一起。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觉得,今天这碗茶,比平时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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