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风雪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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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雪堂到山岳会,骑马要走八天。叶迦尘只走了六天。他不眠不休,渴了喝雪水,饿了啃干粮,困了在马背上打盹。黑风也累,但它没有停。它知道背上的人急,知道路远,知道不能倒。米里娅姆坐在叶迦尘身后,手揽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她听着他的心跳,数着他的呼吸。他的心跳很快,呼吸很重,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在拼命地转。
“你该歇歇了。”她说。
“不能歇。”叶迦尘的声音很哑,“雷蒙不会歇。他等不了。”
米里娅姆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脸贴得更紧了一些,让他的体温暖着她的脸。她的手很冷,但他的腰很暖。三百个骑兵跟在后面,白狼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长矛,矛尖在晨光中闪着冷光。他的脸上那道刀疤在风雪中显得更深了,像一条被冻住的河。他没有说话,没有说话的习惯。他只是跟着叶迦尘,跟着那个没有内力、但眼睛里全是光的年轻人。
第六天傍晚,他们看到了山岳会的山脉。山还是那座山,青黑色的,在暮色中像一头蹲伏着的巨兽。但山脚下不一样了——灰色的帐篷从东边铺到西边,像一片灰色的海。海里有五千个人,五千匹马,五千柄剑。雷蒙的第三骑士团,全部。
叶迦尘勒住马,看着那片灰色的海。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累。他已经六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嘴唇干裂,手背上的冻疮又裂了,血从布条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雪地上。
“他在等我们。”白狼的声音很平,“他知道你去了北雪堂。他知道你会回来。他就是在等你回来。”
叶迦尘没有说话。他看着那片灰色的海,看着那些帐篷在暮色中像一只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知道我回来了,但他不知道我带了人。”叶迦尘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三百个骑兵。三百个人,三百匹马,三百柄剑。白色的皮甲在暮色中像一片一片的雪。
“白狼。”
“在。”
“你带两百人,从东边绕过去。不要点火把,不要出声响。等我的信号。信号一起,你们就从东边冲进去。”
白狼看着他,目光很深。“你的信号是什么?”
“火。”叶迦尘从腰间拔出那柄火纹剑,剑刃在暮色中闪着暗红色的光,“圣火宗的火。你们看到火,就冲。”
白狼点了点头,带着两百人,消失在了暮色中。叶迦尘带着剩下的一百人,从西边绕过去。他们没有点火把,没有出声响,只是借着月光,一步一步地靠近那片灰色的海。
山岳会。寨墙上。
苏清玉站在那里,手里握着短剑,剑尖指着地面。她已经站了一天一夜了,腿麻了,手僵了,但她没有动。她看着北边的方向,看着那片被暮色吞没的天空。
“他回来了。”扎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清玉的心跳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夜枭说的。他的马在叫。”
苏清玉转过身,跳下寨墙,跑进马厩。黑风不在,但夜枭的灰色老马在。它站在马厩里,低着头,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但它没有睡。它在听。它的耳朵竖着,朝着北边的方向。
苏清玉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脖子。它的毛很糙,但很暖。
“他回来了。”她低声说。
夜枭蹲在马厩门口,手里握着磨刀石,正在磨一柄短刀。沙沙沙,沙沙沙,像蚕在吃桑叶。“回来了。但还没到。”
“什么时候到?”
“今晚。”
苏清玉把短剑插回腰间,走上寨墙,看着北边的方向。天已经完全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他在路上。他骑着黑风,走在雪地里,旁边是米里娅姆,身后是三百个北雪堂的骑兵。他的手很冷,没有内力,握剑只能靠手臂的力量。他可能会摔下去,可能会被雷蒙的人发现,可能会死在路上。
但他会回来的。他说过。
雷蒙坐在战车上,面前摊着地图,手里端着酒。酒是红的,像血。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含在嘴里,品一会儿,再咽下去。副团长死了,新的副团长还没有选。他一个人,管着五千人。不累,但烦。
“团长,北边有动静。”一个斥候跪在战车前面。
雷蒙把酒杯放下。“什么动静?”
“马蹄声。很多。从北边来。”
雷蒙的眼睛眯了一下。“多少人?”
“看不清。但不少。”
雷蒙站起来,走到战车外面,看着北边的方向。那里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听到了——马蹄声,很轻,很远,像风吹过沙地。
“叶迦尘回来了。”他说,“带了多少人?”
“不知道。”
雷蒙沉默了片刻。他转过身,走回战车,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今晚,有人要来。”
夜里,没有月亮。云层很厚,把整个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大漠像一口倒扣的黑锅,什么都看不见。叶迦尘骑着黑风,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柄火纹剑。米里娅姆跟在他旁边,手里握着短刀。一百个骑兵跟在后面,没有点火把,没有出声响,只有马蹄踩在雪地上的沙沙声。
“到了。”叶迦尘勒住马。
前面是雷蒙的营地。灰色的帐篷在黑暗中像一只一只闭着的眼睛。帐篷前面点着火把,火把在夜风中跳动,把整座营地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正在呼吸的怪物。
米里娅姆握紧了短刀。“怎么打?”
叶迦尘看着那片营地,看了很久。“不打。烧。”
他从腰间拔出火纹剑,剑刃在夜风中闪着暗红色的光。他没有内力,点不燃火。但他有火折子。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凑到剑尖上。剑尖是铁的,烧不着,但布条可以。他从衣裳上撕下一截布条,缠在剑尖上,点着了。布条烧了起来,火不大,但很亮。
“冲。”他说。
一百个人同时动了。马蹄声震耳欲聋,像一堵正在移动的墙。叶迦尘骑着黑风,冲在最前面,手里举着那柄燃烧的剑。火光照亮了他的脸,照亮了他的眼睛,照亮了他眼睛里那种不怕死的光。雷蒙的营地乱了。士兵们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握着剑,有的还没穿上衣,有的连鞋都没来得及蹬。他们看到了那团火,看到了那个举着火的人,看到了他身后那一百个白色的影子。
“北雪堂!是北雪堂的人!”有人在喊。
“放箭!”有人在喊。
箭矢从黑暗中飞出来,像雨一样落下来。叶迦尘没有躲。他举起火纹剑,挡住了第一支箭,第二支,第三支。他的手臂在发抖,虎口被震裂了,血从剑柄上流下来,但他没有停下来。米里娅姆冲在他旁边,短刀在手中翻转,削断了一支又一支箭。她的左肩上中了一箭,她没有拔,只是用右手握着刀,继续冲。
一百个人冲进了营地。火把被撞倒了,帐篷被点燃了,马匹受惊了,到处乱跑。东边,白狼带着两百人冲了进来。两股人马汇合在一起,像两条汇流的河。三百人对五千人,打不过,但够乱。雷蒙站在战车上,看着自己的营地变成一片火海。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冷的、很沉的、像冬天的湖水一样的东西。
“叶迦尘。”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从战车上跳下来,拔出长剑,朝那团火走去。他的步子很稳,背很直,和平时一样。但他的剑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很利,很亮,像一面被磨光的镜子。
叶迦尘看到了他。那个穿着灰色战袍、手里握着长剑、从火光中走过来的人。他的心跳了一下,但他的手没有抖。他从马上跳下来,握着火纹剑,朝雷蒙走去。
两个人,两柄剑,一片火海。
“你来了。”雷蒙说。
“来了。”叶迦尘说。
“你没有内力。”
“没有。”
“那你拿什么跟我打?”
叶迦尘把火纹剑举起来,剑尖指着雷蒙的喉咙。“拿命。”
雷蒙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冷,像一把刀在石头上刮了一下。他举起长剑,朝叶迦尘劈下来。剑刃很快,快到叶迦尘只看到一道灰色的影。他没有躲。他举起火纹剑,挡住了。两柄剑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火花四溅。叶迦尘的手臂一麻,虎口的裂口又开了,血从剑柄上流下来,滴在雪地上。
雷蒙又一剑。他又挡住了。又一剑。又挡住了。第四剑,他的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第五剑,他的膝盖跪在了地上。第六剑,他的剑从手里滑落,掉在雪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雷蒙的剑抵在了他的喉咙上。“你输了。”
叶迦尘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烧过了头的炭火,是另一种亮,像被水洗过的月亮。
“没有。”他说。
雷蒙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他听到了——马蹄声。不是几百匹,是几千匹。从东边,从西边,从南边,从北边。四个方向,四支人马。金剑堂的白袍,新月堂的白袍,圣火宗的赤金袍,山岳会的青灰袍。四面旗帜,在火光中猎猎作响。
法赫德骑在马上,手里握着那柄镶满宝石的长剑。扎希尔骑在马上,手里握着弯刃新月剑。阿伊莎骑在马上,手里握着火纹剑——不是叶迦尘那柄,是另一柄,圣火宗宗主的剑。苏清玉骑在马上,手里握着短剑,剑身上刻着一个很小的“玉”字。
四面人马,四千人。把雷蒙的五千人围在了中间。
雷蒙的剑还抵在叶迦尘的喉咙上,但他的手在发抖。
“你设了圈套。”
“不是圈套。”叶迦尘的声音很平,“是家。你有五千个兵,我有四个家。你的兵听你的,我的家人听我的。”
雷蒙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把剑收回去,插回腰间。
“我输了。”
叶迦尘从雪地上站起来,捡起火纹剑,插回腰间。他看着雷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一口被堵了很久的井。
“你不输。你只是选错了路。”
雷蒙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回战车,坐上去。四匹马拉着战车,朝西边走去。他的背影在火光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大漠的尽头。
五千个兵跟着他走了。灰色的帐篷拆了,灰色的马走了,灰色的海退了。
山岳会的山顶上,四面旗帜还在飘。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
叶迦尘站在雪地里,看着那片空了的大漠。他的手在发抖,腿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苏清玉从马上跳下来,跑过来,抱住了他。她的手是凉的,但她的身体是暖的,暖得像冬天的炉火。
“你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他说。
“你受伤了。”
“不疼。”
“你骗人。”
叶迦尘笑了。苏清玉也笑了。两个人站在雪地里,抱着彼此,笑了。
米里娅姆蹲在旁边,抱着受伤的肩膀,看着两个人。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
夜枭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把她的箭伤包扎好。“疼吗?”
“不疼。”
“你骗人。”
米里娅姆看着他,笑了。夜枭也笑了。
风吹过雪山,吹过那些石头,吹过那些还没有倒下的人。
影拄着木杖,站在寨墙上,看着那片空了的大漠。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一口被堵了很久的井,终于通了。
“赢了。”他低声说。
他咳了一声,咳出了血。血滴在木杖上,滴在寨墙上,滴在雪地里。
他没有擦。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空了的大漠,看着那些正在升起的星星。
“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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