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母亲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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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蒙退兵后的第五天,商队留下的三百车货全部运到了山岳会。金剑堂、新月堂、圣火宗各派了人来清点,三家管事的蹲在院子里,对着账本一笔一笔地算,算到天黑还没算完。法赫德的信使来了三趟,每一趟都问同一句话——“货够了没有?弟子们等着用。”扎希尔的信使来了两趟,问的也是同一句话——“马草够不够?再不够,马就要饿肚子了。”阿伊莎的信使只来了一趟,送了一封信——“药材我让人拉走了。钱月底送到。你放心。”
叶迦尘坐在老槐树下,把那本账本翻来覆去地看。他不识字——至少识字不多。影没教过他,夜枭没教过他,北雪堂的老人也没教过他。但他看得懂数字。苏清玉教他的,每天教一个时辰,从一到十,从十到百,从百到千。学了几个月,已经不会算错了。
“金剑堂的粮草,分三成。新月堂的马草,分两成。圣火宗的药材,分两成。山岳会的粮食,分三成。”苏清玉站在他旁边,手指点在账本上,“剩下的,存着。冬天用。”
叶迦尘把账本合上,塞进怀里。“够吃到明年春天吗?”
“够。省着吃。”
“怎么省?”
苏清玉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少养几匹马。少吃几顿肉。少穿几件新衣裳。”
叶迦尘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精打细算了?”
“在山岳会。扎姆教的。”
“扎姆教你喝茶,不是教你算账。”
“喝茶喝到一定境界,算账也会。”
叶迦尘笑了一下。苏清玉也笑了。两个人坐在老槐树下,对着账本,对着那些从早算到晚还没算完的数字,笑了。
米里娅姆的母亲在苏兰的照料下,渐渐好了起来。她能坐起来了,能靠着枕头吃饭了,能用筷子夹菜了。她的腿还是不能动,但她的手有力了,握得住碗,握得住筷,握得住米里娅姆的手。
“米里娅姆。”她靠在床上,手里端着粥碗,粥是热的,冒着热气。“你过来。”
米里娅姆走过去,蹲在床边,看着母亲。女人的脸还是很瘦,颧骨凸出,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干净的星星。
“我有一件事,一直没有告诉你。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米里娅姆的心跳了一下。“什么事?”
女人沉默了很久。她把粥碗放在桌上,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块石头,递给米里娅姆。石头很小,圆圆的,被磨得光滑,在灯光下泛着青色的光。石头上刻着两个字——“夜枭”。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刻字的人怕时间会把它们磨平。
“夜枭?”米里娅姆的手在发抖。
“他是你父亲。”
米里娅姆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看着那块石头,看着那两个字,看着母亲的脸。她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知不知道?”
“不知道。他以为你死了。鬼告诉他,你死了。他信了。因为他没有理由不信。”
米里娅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刀,没有剑,没有需要她还命的人。但她有了一块石头——夜枭的石头。她父亲的名字。
“我去告诉他。”
“现在?”
“现在。”
米里娅姆站起来,转过身,推开门。夜枭正蹲在马厩旁边,手里握着磨刀石,磨着那柄短刀。沙沙沙,沙沙沙。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着米里娅姆跑过来,看着她手里攥着那块石头,看着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夜枭。”她蹲在他面前,喘着气。
“怎么了?”
米里娅姆把那块石头递给他。“这是你的。”
夜枭接过石头,看着那两个字。他的手开始发抖。他把石头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又看。
“谁给你的?”
“我母亲。她还活着。她没有死。鬼骗了你。”
夜枭的手停了一下。磨刀石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朝石屋走去。米里娅姆跟在后面,看着他推开门,看着他站在床前,看着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女人,看着她的眼睛。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夜枭。”女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沙地。
“阿燕。”夜枭的声音在发抖,“你还活着。”
“活着。”
夜枭跪了下来,跪在床边,把脸埋进女人的手里。他没有哭,但他的肩膀在发抖。女人抱着他的头,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像抱着一个等了二十年才等到的梦。
“我找了你好久。”夜枭的声音闷在她的手心里,“鬼说你死了。我信了。我不该信。”
“不怪你。是他的错。他一直不让我们在一起。”
夜枭抬起头,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很瘦,颧骨凸出,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干净的星星。
“他还活着。我会杀了他。”
“不要。”女人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不要杀人。我们已经等了二十年,不差这几天。你活着,我活着,米里娅姆活着。够了。”
夜枭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他站起来,坐在床沿上,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他的心很热。
米里娅姆蹲在门口,抱着膝盖,看着父母坐在一起,看着他们的手握在一起,看着夜枭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她没有哭。米里娅姆不会哭。但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根青色布条——苏兰给她的,系在头发上的那根。布条是温的,带着她的体温。她把它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
夜里,叶迦尘一个人坐在影的坟前,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影。茶是热的,热气在月光中像一缕细细的白烟。
“影,夜枭是米里娅姆的父亲。鬼骗了他二十年。现在他们相认了。你活着的时候,知道这件事吗?”
他把另一杯茶洒在坟前,洒在老槐树的根上。茶水渗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
“你喝不到了。但我替你喝了。”
苏清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手里没有粥,没有茶,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坐下来,靠在他的肩膀上。
“米里娅姆找到父亲了。你高兴吗?”
“高兴。但她还有母亲。两个人,都活着。比什么都强。”
苏清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握久了就热了。
“你也有母亲。也有父亲。也有祖父。也有朋友。也有我。”
叶迦尘转过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块被冻住的冰,但她的眼睛是热的,热得像两团被压在石头下面的火。
“所以我很高兴。”
两个人坐在影的坟前,握着彼此的手,看着天上的月亮。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影的坟前,那根青色布条还在飘。
扎姆站在石屋门口,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眯着眼,看着影坟前的两个人。他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他没有皱眉。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石屋,关上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亮,像一把被抽出来的剑。
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也坐在坟前,也握着一个人的手,也看着天上的月亮。那个人说,“你会不会忘记我?”他说,“不会。”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但这句话还在。
扎姆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月光很好。叶迦尘和苏清玉还坐在影的坟前,两只手还握在一起。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觉得,今天这碗茶,比平时甜,也比平时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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