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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七章 断龙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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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夜里塞进来的。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画了一条蛇。蛇盘成一圈,头在中间,嘴张着,信子吐得很长。和之前那封一模一样。但这一次,蛇的旁边多了一行小字——“明天夜里,碎石滩,一个人来。不来,造船的工匠会死。” 叶迦尘把信看了三遍,折好,塞进怀里。苏清玉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短剑,剑尖指着地面。“你不能去。” “要去。” “是陷阱。” “知道。” “知道还去?” 叶迦尘把铁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剑刃上有几道缺口,在灯光下像几条张开的、很小的嘴。“去了,他才会出来。不出来,就找不到。找不到,他就一直躲在暗处。暗处的蛇,比明处的狼可怕。” 苏清玉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烧过了头的炭火,是另一种亮,像被水洗过的月亮。“我跟你去。” “不行。他让我一个人去。” “你一个人去,回不来。” 叶迦尘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握久了就热了。“回得来。” 米里娅姆蹲在门槛上,抱着膝盖,没有说话。夜枭站在她身后,手按在刀柄上。“我跟你去。不靠近,远远跟着。他不会发现。” 叶迦尘看着夜枭。“你看得住吗?” “看得住。” 第二天夜里,没有月亮。云层很厚,把整个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大漠像一口倒扣的黑锅,什么都看不见。叶迦尘骑着黑风,一个人从山岳会的后门出去,沿着山道,往碎石滩的方向走。夜枭和米里娅姆跟在后面,离得很远,远到连马蹄声都听不到。 碎石滩到了。路很窄,两边都是齐腰高的岩石,岩石是灰白色的,被风沙磨得光滑。叶迦尘勒住马,从马上跳下来,把黑风的缰绳系在一块岩石上。他站在路中间,心脉扩散。他感知到了风的呼吸,感知到了石头的温度,感知到了碎石滩下面那些干涸的河床里没有水。但没有人的心跳。一个人都没有。 等了半个时辰。没有人来。一个时辰,没有人来。两个时辰,天快亮了,还是没有人来。 夜枭从黑暗中走出来,站在叶迦尘旁边。“他不会来了。” “他在试我。试我是不是一个人来。试我有没有带人。试我值不值得他出来。” 米里娅姆也从黑暗中走出来,蹲在岩石后面。“他试完了吗?” “试完了。” “他出来吗?” “不会。今天不会。明天也不会。等他知道我一个人的时候,他会出来。” 三个人,三匹马,趁天还没亮,回到了山岳会。苏清玉站在寨门口,一夜没睡。手里没有剑,没有茶,什么都没有。她看着叶迦尘从黑风背上跳下来,看着他左臂上那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 “他来了吗?” “没有。” “还会来吗?” “会。但不是碎石滩。是别的地方。” 造船的工地出事了。雷蒙连夜派人来报——龙骨折了。不是自己断的,是被人砍的。一根三丈长的松木龙骨,被人从中间劈开,裂成两半,像一张被撕碎了的嘴。造船的工匠蹲在沙滩上,看着那根断成两截的龙骨,没有人说话。他们干了半个月,龙骨才搭好。现在全毁了。 叶迦尘骑着黑风赶到海边。雷蒙站在龙骨旁边,手里握着那柄西武林盟的长剑,剑刃上有血。不是他的血,是别人的。“我来的时候,有人正在砍龙骨。三个人。杀了两个,跑了一个。” “跑的那个,腿瘸吗?” “天黑,看不清。但他跑得很快,不像瘸。” 叶迦尘蹲下来,摸着那根断成两截的龙骨。断口很平,不是砍的,是锯的。锯很细,很利,一下一下地拉,拉了很久才拉断。他用手摸了摸断口,摸到了锯末。锯末是湿的,新鲜的,还带着松脂的香味。 “他锯了很久。不是一个人。三个人。一个人锯,两个人望风。雷蒙来了,他跑了,望风的死了。” 雷蒙把剑插回腰间。“龙骨断了,船造不成了。” “造得成。换一根龙骨。” “木材不够了。山上的松树砍得差不多了,海边的盐碱木不能用。” 叶迦尘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土。“北雪堂有木头。雪山上的松树,比山岳会的更高,更直,更结实。” “北雪堂?老人肯给?” “肯。我去借。” 叶迦尘骑着黑风,往北走了七天。苏清玉没有跟去,留守山岳会。米里娅姆也没有跟去,和夜枭一起守在造船工地。叶迦尘一个人,一匹马,一柄铁剑,走了七天。第七天傍晚,到了北雪堂。山门还是那扇木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门口站着一个人,女人,高挑,金发,穿着白色的皮裘,手里端着一杯酒。娜塔莎。 “你又来了。” “来了。” “这次借什么?” “借木头。” 娜塔莎喝了一口酒,把酒杯放在门框上。“进来。老人等你。” 老人坐在壁炉前的椅子上,手里没有木杖,没有书,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壁炉里的火。火在跳,一跳一跳的。“你要木头?” “要。造船。龙骨断了,山上的木头不够。” 老人站起来,拄着木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雪山,雪山上长满了松树。高的,矮的,粗的,细的。密密麻麻,像一片绿色的海。“北雪堂的木头,不借。但可以换。” “换什么?” “换一样东西。你身上有的。” 叶迦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腰间。四柄剑。一柄铁剑,一柄北雪堂的短剑,一柄雷蒙的长剑,一柄铁木的黑剑。“你要哪柄?” “不要剑。要你的心脉。” 叶迦尘的心跳了一下。“心脉怎么换?” “不是换走。是换用。你用心脉帮我感知一个人。他在北雪堂的雪山上,藏了很多年。我找不到他。你能。” 叶迦尘闭上眼睛,心脉扩散。雪山很大,很广,雪很深,风很急。他感知到了雪兔在洞里打盹,感知到了雪豹在岩石后面盯着猎物,感知到了松树在风中摇动,一根一根的。还感知到了一颗心跳。不是动物的,是人的。很慢,很沉,像一面被雪埋了很多年的鼓。 “找到了。在东边,最高的那棵松树下面。”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干净的星星。“你比他强。” “谁?” “月无痕。” 老人拄着木杖,走进风雪里。娜塔莎跟在后面。叶迦尘也跟着。走了半个时辰,到了东边最高的那棵松树下面。松树很大,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抱住。树根下面,有一个洞。洞里坐着一个人。很老,老到看不出年龄。头发全白了,胡子也白了,白的和雪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胡子哪是雪。他的腿断了,左腿,从膝盖以下空空的。他的身边放着一根拐杖,木头的,很弯。 老人蹲下来,看着洞里的人。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你藏了二十年。” “你找了我二十年。” “找到了。” “找到了,又怎样?” 老人伸出手。洞里的人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都很凉,都很老,都在发抖。 “回家。” 洞里的人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很温暖的、像春天的阳光一样的笑。“家在哪里?” “在北雪堂。你走了二十年,还在。” 叶迦尘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两只手握在一起。心脉在扩散,他感知到了洞里那个人的心跳——二十年的雪埋住了他,但心跳还在。只要心跳还在,家就还在。 娜塔莎站在叶迦尘旁边,手里没有酒。“他叫雪隐。月无痕的另一个师弟。当年月无痕死了之后,他自责,躲进雪山,二十年没有出来过。” 叶迦尘看着她。“他的腿,怎么断的?” “自己砍的。他说,腿不砍,就会去找仇人。找了仇人,就会杀人。杀了人,就回不了头。砍了腿,就走不了。走不了,就不会犯错。” 两个人扶着雪隐,从树洞里出来。他走不了路,屁股着地,在雪地上一下一下地挪。老人把自己的木杖递给他。他接过木杖,撑着站起来。左腿空荡荡,裤管在风中飘。 “木头,你拿去。北雪堂的松树,多得很。”他看着叶迦尘。 叶迦尘行了一礼。“谢谢。” “不用谢。不是帮你,是帮自己。你用心脉找到了我,我回家。木头换一条命,值。” 叶迦尘骑着黑风,带着北雪堂的木头,往南走了七天。木头很多,一匹马拉不动。娜塔莎派了十个人,十匹马,帮他运。木头运到造船工地的时候,雷蒙正蹲在沙滩上,看着那根断成两截的龙骨发呆。看到叶迦尘从山道上走下来,看到那一大堆又高又直的松木从山道上运下来,站起来。 “北雪堂的木头?” “北雪堂的。” “老人肯给?” “肯。拿东西换的。” “换什么?” 叶迦尘从马上跳下来,拍了拍黑风的脖子。“换一条命。” 龙骨重新搭了起来。比以前的更粗,更直,更结实。造船的工匠说,这根龙骨,一百年不会断。雷蒙说,一百年太久了。能撑过这场仗,就够了。 夜里,叶迦尘一个人坐在影的坟前,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影。茶是热的,热气在月光中像一缕细细的白烟。“影,龙骨断了,又搭起来了。木头不够,我去北雪堂借。老人要我用一样东西换——心脉。帮他找一个人。找了二十年,藏在雪山上。找到了,他回家了。木头换了,船能造了。鬼在暗处,我在明处。他毁一艘,我造十艘。” 他把另一杯茶洒在坟前,洒在老槐树的根上。茶水渗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你喝不到了。但我替你喝了。” 苏清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手里没有粥,没有茶,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坐下来,靠在他的肩膀上。“叶迦尘,鬼还会来吗?” “会。” “什么时候?” “等船下水的时候。” 苏清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握久了就热了。“那我们就守着船。” 两个人坐在影的坟前,握着彼此的手,看着天上的月亮。 扎姆站在石屋门口,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眯着眼,看着影坟前的两个人。他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他没有皱眉。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石屋,关上了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亮,像一把被抽出来的剑。 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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