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断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

“陈桂英那是打小跟着她爹学出来的童子功，扎出来的纸宅子飞檐翘角，连窗户棂子上的剪纸花样都跟真的一样，金童玉女画得眉清目秀、活灵活现。” “可刘婆子是半路出家，手底下糙得很，糊出来的纸房子歪歪扭扭不说，画出来的纸人眼珠子一个高一个低，看着跟斗鸡眼似的，大晚上瞅着都瘆得慌！” “我找的这些城里主顾，像这位老刘同志，那都是国营大厂的工人，出手大方，一套活儿花四五块钱不眨眼，图的就是个体面和精致。” “我要是为了贪那三毛钱的便宜，拿刘婆子的次品去糊弄城里主顾，砸了招牌，我以后还怎么在东风市场混口饭吃？” “所以我当时就回绝了刘婆子，还是死心塌地在陈桂英那里拿货。” “这不，眼下陈桂英死了，十里八乡就剩刘婆子这么一个独苗手艺人，主顾又催得急，我没得挑了，只能退而求其次找她拿货了。” 万涿摸着下巴，顺着常理问了一句。 “既然刘婆子便宜，陈桂英手艺好，你以前怎么不把买卖拆开？” “那些金童玉女、纸宅子讲究手艺的找陈桂英扎，像什么纸元宝、金山银山这种不讲究画工的粗活儿，找刘婆子拿，你不也能省下一笔钱？” 乔有财听完，像看外行一样看了万涿一眼，摇了摇头。 “公安同志，您年纪轻，没操办过白事，不懂这里头的规矩。” “咱们平时嘴上说着是买纸人，其实每次办白事拿货，可绝不仅仅是一个纸人那么简单。” “家里老人过世，讲究的是衣食住行样样齐全，得置办一整套的祭品。” “引路的金童玉女一对，骑乘的纸马或者纸牛车一辆，底下住的纸宅子一座，聚财的金山银山各一座，外加引魂幡、哭丧棒、几十刀黄表纸和成捆的纸元宝。” “一般人家办白事，孝子贤孙披麻戴孝、迎来送往，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哪有功夫东家买一匹马、西家买一座房？” “再说了，每个扎纸匠用的彩纸底色、浆糊配方和竹篾尺寸都不一样，要是从两家拼凑出来的东西摆在灵棚前头，高矮胖瘦不齐整，颜色深一块浅一块，街坊邻居看了是要戳脊梁骨骂儿女不孝顺的！” “所以不管是村里人还是我这二道贩子，办白事买纸扎，全都是认准一个手艺人，一口气在一个地方把全套东西买齐了！” “赢家通吃，没得拆分的！” 赢家通吃。 这四个字虽然乔有财没直接说出口，但意思已经表达得淋漓尽致。 陈桂英活着的时候，凭着一手精湛的绝活儿，垄断了附近几个村子以及乔有财这条城里高价代购线的所有生意。 刘婆子哪怕主动降价三毛钱，也连口汤都喝不上。 而现在，陈桂英死了。 垄断瞬间易主。 不管刘婆子的手艺有多糙，画出来的纸人有多像斗鸡眼，十里八乡办白事的主顾和乔有财这个大客户，都只能乖乖把钱送进她的口袋里。 楚灼把手里的小账本塞回乔有财的帆布挎包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暨昭然显然也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他让小赵现场给乔有财和刘长贵做了简短的询问笔录，让两人摁了红手印。 “刘长贵，你可以走了，回去好好料理老太太的后事。” “乔有财，你这投机倒把搞迷信交易的事，念在你主动配合调查命案的份上，这次口头教育警告，把摊子收了，老实回村待着，随叫随到！” 两人千恩万谢，刘长贵提着掉了跟的布鞋，乔有财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逃命似地一溜烟跑出了死胡同。 胡同里只剩下专案组的四个人。 秋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树叶从墙头飘落下来，在青砖地上打了个旋儿。 楚灼转过身，迎上暨昭然深邃的目光，缓缓开口。 “暨队长，刘婆子这生意无缝对接，也未免太快了点。” “陈桂英的尸体昨天上午才从沙河滩捞上来，今天一早她就连夜备好了竹篾骨架，直接把乔有财这条线给吞下了。” 暨昭然双手插在裤兜里，低头看着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楚灼，沉声问道。 “你还是怀疑她？” 昨天在村里排查的时候，楚灼就曾提过同行相轻的可能性，当时队里去刘婆子家看了一眼，很快就排除了她的作案嫌疑。 楚灼没有回避这个问题，神色认真地点了点头。 “对，我怀疑她。” 旁边的万涿忍不住挠了挠头，摆事实讲道理道。 “可是楚灼同志，昨天下午我和老孙亲自去过刘婆子家摸排。” “那老太太今年都六十二了，年轻时候裹过半大脚，后来虽然放开了，但走路一颠一颠的，还有严重的风湿性老寒腿，阴天下雨连炕都下不来。” “陈桂英虽然也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但常年干农活，身板结实着呢。” “凶手不仅用旧枕头活活闷死了陈桂英，还把一百多斤的尸体从村里转移到了两里地外的北沙河滩抛尸。” “刘婆子根本没有这个作案的能力和时间，而且她老伴死得早，儿子在外面当兵，一年都未必回一趟。她就是想杀人，也没人手啊。” 万涿的分析非常符合八十年代刑警的实务逻辑。 体能差距、抛尸距离、家庭成员结构，每一条都是硬邦邦的客观限制。 楚灼静静地听万涿说完，才慢条斯理地伸出两根手指，给他们算了一笔经济账。 “万大哥，你说的这些客观限制全都成立，虽然她没有亲自作案的时间和体能，家里也没有成年男子，但是，她确实有最充分的杀人动机。” “你们算算，乔有财三个月找陈桂英拿了十四次货，陈桂英每套收他两块钱，这就是二十八块钱。” “这还不算下坎子村和周围几个生产队社员正常办白事找她买的纸活儿。” “满打满算，陈桂英一个月靠扎纸人就能落下一二十块钱的纯进项，一年下来就是两百多块。” “现在是一九年，咱们寒城国营厂的二级工，一个月死工资才三十八块五，村里的社员刨一年土坷垃，年底分红能分到几十块钱现钱都算富裕户了。”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刘婆子地里的工分挣不来，眼巴巴看着陈桂英日进斗金，自己主动找乔有财降价三毛钱都被嫌弃手艺差拒之门外。” “只要陈桂英活着一天，刘婆子的纸扎活儿就永远卖不出去。” “她自己确实摁不住陈桂英，也背不动尸体，可谁规定杀人一定要自己亲自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