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断水

天光尚未照进地下，金翅王庭的军阵已经封住了水城上方的穹顶。 成千上万的金翅妖兵悬在暗河两岸，羽翼铺展开来，将仅有的天光遮得一干二净。 金色阵纹从一名名妖兵脚下升起，连接成一片锋利的网，倒映在水面上，像无数柄沉入河中的长刀。 水城内，人群沿着石桥撤向内层。 水卫关闭外侧商道，却没有封死通往各族的支流。 蛟溟站在最高的水门上，亲自调度各处闸口，命令水卫把老弱和伤者送入水府附近的石窟。 苏妄站在城墙边缘。 北侧的云层中，金翅叛将带来的部队正在截断巡空队。 两支金色军阵在远处交错，时而有羽刃撞上岩壁，碎光如雨落入暗河。 他没有进入水城，却替山海盟争取了最重要的一段空域。 金翊站在一辆黑金战车上，手里攥着刚刚传回的水简。 水简已经被捏出裂纹。 “蛟溟，交出水府，打开所有水闸。” 他的声音裹着妖气，从穹顶压下来，“账册尚未传到妖皇宫，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你若继续抗命，今日便让这座水城沉进河底。” 城墙上的蛟溟没有回答。 他抬手一挥，第一道水幕从暗河中升起。 深蓝色水流绕过城墙，凝成一面数十丈高的弧形屏障。 金翅军阵随即发动，数百柄金色长矛同时落下，刺在水幕之上，激起一片沉重的轰鸣。 水幕向内凹陷，城墙下方的河水急速下降。 蛟溟的脸色变了。 这是外围防阵，不是祖阵。 它能够挡住一轮齐射，却挡不住金翅军阵不断叠加的力量。 金翊抬起手。 第二轮金矛在半空中凝成，矛尖所指，正是水城最外侧的石桥。 那座桥上还有一队来不及撤离的水妖。 苏妄拔刀。 横刀出鞘的声音穿过城墙上的风。 她没有迎向金矛，而是在身前划开一道笔直的黑线。 空间被刀锋切出细窄的裂口，金色长矛落下时，矛尖先没入黑暗，随后从水城侧面的虚空中贯出。 轰！ 长矛撞碎了金翅军阵左翼的三层阵纹。 数十名妖兵从半空坠落，羽翼擦过岩壁，带起一片血雾。 金翊脸色一沉，立刻分散军阵。 金翅妖兵不再合成巨矛，而是以百人为一队，从四面向水城压近。 密集的羽刃穿过水幕，落在石桥和屋顶上，碎石与水花同时飞起。 苏妄不断改变位置。 她以无隙切开落向人群的箭雨，又用九岳刀势压住冲上城墙的妖兵。 每一次出刀都没有多余动作，刀锋所过之处，金色羽刃便被截成两半。 可水城太大。 她只能护住眼前的几处城墙，远处仍有石屋在轰鸣中倒塌。 玉清化作一道黑影掠过街巷。 他先将一名被碎石压住的水妖拖出，随后沿着城墙内侧铺开暗影，把几名受伤的幼妖送入水府。 两道金色锁链从上方落下，擦着他的肩侧穿过，暗影边缘顿时裂开一片青光。 玉清没有停。 他抬手切断锁链与军阵之间的空间联系，又将一道传讯光截在半途。 城外的金翅军阵因此出现了短暂的错位。 北侧空域中，金翅叛将抓住这个间隙，率部撞入巡空队后方。 远处传来一声长鸣，几座负责侦查的羽阵同时熄灭。 “祖阵还能撑多久？” 苏妄落回城头，问蛟溟。 “外围防阵最多再挡三轮。” 蛟溟盯着河面，袖口下的手指不断收紧，“祖阵一开，城外私库会被主脉抽空，水城三百年的积存也保不住。” “城里的人呢？” 蛟溟没有回答。 一道金色光柱从城外落下，击穿水幕，石桥当场断裂。 十几名水妖跌入暗河，苏妄纵身掠下，以刀背震开翻卷的河水，将其中两人送回岸边。 还有几道身影沉入水底。 蛟溟看着那片逐渐平静的水面，取下腰间执水玉牌。 他走到城墙阵眼前，将玉牌悬在半空。 “开祖阵。” 深蓝色光芒从水城最深处亮起。 九道水柱冲破地下河床，沿着城墙和石桥盘旋上升，最终在水城上方合成一面巨大的水幕。 水幕并不平静，内部有暗流不断撞击，每一次金翅军阵轰上去，水幕深处便会出现一道细长裂纹。 第一轮，裂纹停在城北。 第二轮，裂纹贯穿半面水幕。 第三轮，暗河主脉发出沉闷的断裂声。 “祖阵最多支撑半日。” 蛟溟道。 他话音未落，城外水域骤然向下塌陷。 一座座建在河岸的私库被水流从底部掀开，封存的妖丹、灵药和玄铁箱接连落入暗河，转眼便被狂暴的水势卷向深处。 蛟溟站在城头，没有伸手阻拦。 那些东西曾经支撑蛟族在妖皇宫面前保持体面，也曾经让无数部族的本源从水路上消失。 如今水势将它们全部卷走，连一枚妖丹都没有留下。 金翊看着水幕，怒声下令继续进攻。 金色军阵接连轰击，水幕上的裂纹越来越多，却始终没有彻底破开。 北侧空域又传来急促的号角，金翅叛将已经切断了巡空队的后方侦查，若再拖下去，金翊的军阵会被水城与空域两面夹住。 一名金翅校尉飞到战车旁，低声禀报。 金翊望了一眼水城，又看向西侧黑云笼罩的群山。 “撤军。” 他抬起长矛，指向铁山矿脉的方向。 “水城先留着。猿族矿脉还在，那里有足够的妖丹和玄铁，先把亏空补上。” 金翅军阵缓缓后撤。 退去之前，金翊回头看向城头的苏妄。 “水路断了，便拿矿路来填。你们守得住一座水城，守不住整片万妖国。” 战车转向西方，大片金光穿过暗河穹顶，向铁山方向压去。 水城暂时安静下来。 水幕仍在震颤，暗河主脉的裂纹也没有消失。 蛟溟收起执水玉牌，走到城墙中央的盟印前。 玉清以暗影展开盟约石简。 蛟溟将执水玉牌放入其中，水纹与黑色盟印彼此交融，城中所有水卫腰间的令牌同时亮起。 他面对水城众妖，声音传遍石桥与街巷：“自今日起，蛟族以水路管理者之职入山海盟。水路归各族共同使用，蛟族负责修缮与调度，不得私自截断盟友生路。” “水城祖阵列入共同防御。若需封闸，须留下水简，事后接受共同议事审查。” 没有人欢呼。 只有一枚枚水卫令牌，在幽蓝水光中接连亮起。 苏妄看着西方黑云下逐渐远去的金光。 水城保住了，账册也已经顺着水路传开。 可金翊没有退回妖皇宫。 铁山矿脉的方向，正有一片暗红色烟尘升起，像是沉睡已久的炉火被重新点燃。 一名水城侦骑冲上城头，单膝跪下。 “盟主，金翅军已经进入猿族矿路。” 苏妄握住横刀。 “传令黑风岭，准备接应。” 她望着那片越来越浓的烟尘，声音沉了下去。 “然后去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