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苍梧围城

苍梧仙域的天穹，再也看不到半点天会城往日的清明。 不是因为风雪，而是因为一片浩荡无垠、遮天蔽日的紫金云海，正以一种令人窒息的缓慢速度，死死压在这片残破的废墟上空。 那不是云，那是直属于三十三重天天庭的正规大军。 数百艘篆刻着繁复仙道符文的巨大紫金战船悬停在云端，宛如一座座悬浮的山岳。 战船之上，成千上万名披坚执锐的天庭剑军结成森严的战阵。 他们没有下界修士那种杂乱无章的狂热，只有如同机器般冰冷、绝对服从的杀戮气机。 长枪如林，剑气冲霄。 那种汇聚了整个仙界上层底蕴的恐怖威压，犹如实质般倾泻而下，压得天会城废墟上那些刚刚经历了信仰崩塌的底层修士喘不过气来。 但这支足以在瞬间将整座天会主峰夷为平地的大军，却没有急于发起哪怕一次试探性的攻击。 战船的甲板上，静静地立着几尊散发着朝元境巅峰气息的金甲神将。 他们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山海宗据点，就像是在看着一群被困在火场中的蝼蚁。 “伪天帝在等。” 白玉阵台的废墟中央，白泽的实体虚影仰起头，通透万物的眼眸冷冷地注视着上空的战阵，空灵的声音在苏妄的识海中响起，“他在等他亲手抛下的毒药发作。” 就在这时，云端之上，那名领头的金甲神将向前迈出一步。 他没有祭出法宝，也没有放出任何杀招，只是将混着雄浑仙元的浩大声音，平缓而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天会城。 “天帝仁慈，恩泽三界。” 神将的声音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悲悯与宽宏，“尔等下界飞升者、七宗弃徒，不过是被那妖女用幻术与谎言蛊惑，一时蒙蔽了心智，毁去了仙籍。” “天庭知尔等修行不易，特降宽宥之恩。凡此刻放下兵刃，主动走出天会城废墟者，天庭不仅既往不咎，还将重新为尔等赐下仙籍。所有在此前毁阵中流失的道果、耗损的真元，天庭皆会以昆仑仙露为尔等补齐，并赐予正统仙兵身份，世代受仙界庇护！” 这番话犹如滚滚天雷，在废墟的上空不断回荡。 没有雷霆万钧的镇压，没有血腥残酷的屠戮，只有令人无法拒绝的诱饵。 恢复仙籍、补齐道果、既往不咎。 对于那些刚刚捏碎玉牌、还沉浸在热血中，却在看到天庭大军压境后瞬间被无尽恐惧淹没的修士来说，这几句话，简直就是从地狱垂下的一根金色蛛丝。 天会城中，那原本因为苏妄斩碎仙籍投影而凝聚起的一股同仇敌忾的反抗意志，在这番话落下的瞬间，出现了诡异的死寂。 当极度的恐惧遇上了宽宏的利益，信仰的崩塌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哐当。 人群中，不知是谁的手抖了一下，一柄沾满血迹的飞剑掉落在了白玉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声音就像是某种瘟疫的信号，瞬间引爆了山海宗据点内部压抑到极点的气氛。 “他们……他们说可以把道果补齐……” 一名原本属于太渊宗的外门弟子，脸色苍白地看着自己因为失去仙籍而萎靡不振的气海，声音发颤地退后了半步，“而且不杀我们，只要我们走出去……” “你疯了？” 旁边的一名飞升者大汉猛地揪住他的衣领，双眼赤红地怒吼，“你忘了天上的血色账单了吗？他们把我们当猪养！当血食抽！你现在出去，就是继续回去给他们当畜生！” “当畜生也比今天死在这里强！” 那名外门弟子猛地推开大汉，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你看看天上！那是天庭的正规军！就凭我们这几千个受了伤的残兵败将，凭什么跟三十三重天打？你不想活，我还想活！我苦修了两百年才飞升上来，我不想就这么形神俱灭！” 这声尖叫，彻底撕开了遮羞布。 人群中爆发出激烈的争吵与推搡。 “降了吧，天庭既然开了金口，就不会在阵前反悔……” “放屁！苏宗主刚刚才救了我们，带我们看清了真相，你们这群没骨头的软蛋，转眼就要去给天庭当狗？” “什么真相！命都没了要真相有什么用！她苏妄自己招惹了天庭，凭什么要我们跟着她一起陪葬？” 原本紧密相连的阵型，在天庭不费一兵一卒的攻心术下，迅速分裂成了两派。 主张坚守者双目喷火，死死握着兵器，试图维持秩序；而主张妥协者则满脸恐慌与焦躁，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向着天会城外围的边缘挪动，眼神中透着对求生的极度渴望与对苏妄的怨恨。 徐清风站在白玉阵台边缘，听着耳边传来的不堪入目的争吵声，那张冷峻苍白的脸上布满了森寒的杀机。 呛啷！ 青白色的狐火在云霞剑上轰然升腾，徐清风猛地踏前一步，半步朝元境的威压瞬间锁定了那些叫嚷着要投降的修士。 “再有言降、动摇军心者，死。” 徐清风的声音犹如九幽寒冰，手中的长剑已经锁定了那个最先挑事的太渊宗弟子。 然而，还没等徐清风的剑气斩出，一只粗糙、指节分明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剑柄上。 徐清风一愣，转过头。 苏妄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侧。 她玄色的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深邃如夜的黑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那群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庞，眼底没有任何愤怒，也没有任何被背叛的悲凉。 “宗主，他们在找死。” 徐清风咬着牙，压低声音说道。 “让他们吵。” 苏妄松开按在徐清风剑柄上的手，声音平淡得让人感到害怕。 站在阴影中的玉清，暗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嘲弄，他看着天穹上的战船，冷冷地说道：“这就是伪天帝撤销诛杀令的原因。他要用利益和恐惧，把这些临时聚集起来的沙子重新筛一遍。他想让你看看，你豁出命去救的、去唤醒的，到底是一群什么货色。他要让你众叛亲离。” “我知道。” 苏妄看着那些在生与死、尊严与苟活之间苦苦挣扎的修士。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三十三重天上那个窃贼的恶毒。 伪天帝不是在招安，他是在进行一场精神上的凌迟。 他要让苏妄明白，不依靠天庭的强权与项圈，这群乌合之众根本不配拥有自由，也不配被拯救。 但苏妄的嘴角，却在此时勾起了一抹极度冰冷、甚至透着几分释然的弧度。 她没有拔出横刀，也没有用凝道境的威压去强行镇压这场哗变。 “山海宗，从来都不是靠脖子上的项圈维系的。” 苏妄缓缓越过徐清风，径直走向那群争吵不休的修士，黑色的皮靴踩在碎裂的白玉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给过他们打碎枷锁的刀，但如果他们自己想要重新戴上项圈……”苏妄的目光越过人群，与天穹上那几名金甲神将漠然的视线隔空碰撞在一起，字字铿锵，“那我就成全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