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五十:仗蛇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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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时,那蛇浑似未闻,只顾将瓶中残血舐得涓滴无存,又顺着地上点点血痕一路舔去,半分也不肯糟蹋。
玉朝也不收回手,只耐着性子端坐等候。腕间那点巧劲,原是幼年临帖作画时练出来的,本就没多少力道,倒是玉瓶圆润,自己滚得远了些。
一时林中风过,松涛簌簌,四下里愈显岑寂。
又过了半晌,地上散落的血珠都被吮得干净,那蛇也不起身理会她,只吐着信子四下逡巡,似在查验可有遗漏。
玉朝瞧着,心下倒有些动摇,暗忖:难不成真是个懵懂畜生?舐血逐味,不过是天性使然?望着自己伸出去的这只手,竟生出几分俏眉眼做给瞎子看的无趣,正犹豫着要不要收回,那蛇忽地支起半截身子,黑豆似的眼睛正正对着她。
她心头一紧,本就稳着的手禁不住微颤了一下,忙又凝住。
她平生所惧之物不少,蛇必在前列。
眼前这条碧蛇生得委实小巧标致,一身翠鳞细润莹泽,如碧玉琢成,鲜妍俏丽,连瞳仁也是黑圆圆的,全无寻常毒蛇竖瞳的森寒之气,任谁初见,都只当是件灵物,断想不到是要命的毒货。
可越是颜色鲜妍,毒性越烈,她便折了四回。
蛇不动,她也不敢动,一人一蛇便这般僵着,光景倒有几分滑稽。
也不知耗了多久,手臂酸得快抬不住时,那蛇终于动了。依旧是慢悠悠的行状,玉朝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只见它绕开她的腿脚,游到她伸出的手前,再次支起身子,吐了吐信子。
信子湿冷滑腻,在她指腹上一触即收,惊得她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跟着掌心一沉,那蛇竟顺着她的指尖缓缓游了上来。
她心头一时悲喜交杂。
喜的是性命暂且无虞,这灵蛇果能通人意,日后行走红尘,也算多了一重依仗;悲的是她为鱼肉,蛇为刀俎,终究成了它的移动血库,也不知胃口多大,几日需放一回血,难不成日日要供奉?若是贪得无厌,倒真不如死了痛快。
正盘算着如何开口议价,脖间蓦地一凉——那蛇竟游上肩头,顺着颈子绕了半圈。
她心头一紧,辨不清是它天性喜暖,还是有意威慑,生怕它一个不留神缠紧了,平白送了性命。忙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换了温声:“道友,外头风露寒凉,不若入我袖中避避,此处暖些正好驱寒。”
那蛇支了支身子,倒也不拿捏,当即松了身形,顺着她腕子便往袖筒里钻。
玉朝一时又好气又好笑,暗忖果真是个混迹俗世的蛇,旁的本事不见长进,这趋利避害、无利不起早的性子,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可见此蛇也是个偷奸耍滑之辈,活该开了灵智至今还不会人言!
待冰凉细润的鳞片贴着小臂肌肤缓缓滑过,她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肌肉都绷紧了,全凭一口气吊着才没把它猛地甩出去。
闭着眼在心里反复念: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玉朝,你打不过它,忍忍,忍忍就过去了。
好半晌才把那股子毛骨悚然的不适压下去。好在那蛇身形本就小巧,冬日里衣衫又厚,藏在臂弯里,从外头竟看不出半点形迹。
她原想伸手摸摸它,临了又怯了,只隔着衣衫轻轻碰了碰,一触即收。见那蛇毫无动静,悬着的一颗心才算落回了实处。
心神一松,才觉喉间火烧火燎的,干得发疼,忙探手从行囊里摸出水囊,仰首大口饮了起来。
这水囊本就小巧玲珑,原是为行路轻便备的,几口豪饮下去便见了底。她抚着微胀的小腹,眼尾扫见行囊里露出的半块面饼,登时腮帮子隐隐发酸。
她玉朝素来要强,若是男儿定是个志向远大的,岂肯坐吃山空?
走,今夜必得动身!
若捱到明日,难不成要就着江水泡冷饼?那时寒上加寒,病势再添一重,倒不如一刀抹了脖子来得爽利。
念及此处,她猛地撑着树干站起身,只觉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迸,忙扶着粗粝的树皮定了半晌神,待晕眩稍退,才弯腰拾起地上的玉瓶,将行囊收拾齐整,负在背上,一步步缓缓往古渡挪去。
她也不知离了渡头多久,更不知那艄公还泊在不在,只想着凡人血肉之躯总需歇息,这般深更半夜,船既靠了岸,今夜多半便宿在此处。
一忆起喉间那两刀透骨的锐痛,便恨得牙痒痒,只盼那艄公睡得沉酣,她才好趁机报仇夺船。
转念又想起船篷里那个萎黄女子,方才艄公对她下杀手时,那人全程蜷在篷里,一声未吭,也不曾上前助纣为虐。瞧她气色衰败、衣衫单薄,反倒是艄公裹得密不透风,这般光景,两人倒不像是一伙的,更似那艄公掳来的生人。
一路胡思乱想着,不觉已行至古渡石埠。
月色溶溶,那只小篷船随波晃荡,船身轻撞着石阶,发出细碎的闷响。船篷檐下挂的烛灯早已灭了,岸上舱里都不见半分动静,想来二人都睡熟了。
她立在岸旁槐影里按兵不动,袖中那碧蛇却似嗅到了什么,悄无声息滑了出来。它落在地上,一改先前慵懒迟缓的模样,身形如一道凝碧流矢,嗖地便窜上了船板。
玉朝远远望着,只见月色下一点碧光闪了闪,转瞬便没入了篷影之中。
不消片刻,便听得一声凄厉惨叫从船篷里炸开,正是那艄公的嗓音。
四野空寂,江风卷着浪声拍岸,那惨叫散在辽阔夜色里,愈显凄厉。跟着便是一阵乒乒乓乓的乱响,夹着翻滚扑腾之声,显是那人在篷里毒发挣扎。
玉朝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笑,纵是仗蛇欺人,此刻亦是分外痛快。
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何况这人,是真真切切取过她性命的。
早在来时路上,她便打定了杀人夺船的主意,特意与碧蛇数说了那艄公的恶状。怕它灵智未全开听不明白,还许了后续血食为酬,细细描摹了艄公干瘦佝偻的模样,再三叮嘱它莫要认错了人,更不可伤了篷里那个无辜女子。
她虽性子凉薄自私,却也不是赶尽杀绝的性子。那女子未曾害她,她便不必赶尽杀绝。
再者,这江面浩渺烟波千里,留个人摇橹撑船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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