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反馈表不能乱填

宝箱暗下去后，石台上只剩一层淡淡灰光。 王大力戴着那双旧护手，握了握主绳。粗麻绳在掌心里滑过，没有再把裂口磨开。他低头看了一眼，像还不太习惯这件东西真的归他。 林奇把《秘境异常反馈表》放在石台边缘，没有立刻收进袋里。 纸册封皮灰白，摸上去不厚，边角还有被潮气泡过的痕迹。若不是从宝箱里吐出来，它看起来和内务堂旧库里那些等着发霉的表格没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封皮上的字会发光。 苍白少女靠近半步，护符在袖中微微亮起：“别急着填。” 林奇抬眼看她：“你也觉得这东西不对？” “宝箱专门给的。”她低声道，“这里没有一样东西是白给。” 王大力立刻点头：“补给亭的避毒散都过期，这表肯定也有小字。” 林奇翻开第一页。 里面果然密密麻麻列着栏目。 异常地点。 异常表现。 受影响人员。 现场见证。 临时处理方式。 责任归属建议。 最下面还有一行很浅的小字：提交后将进入维护队列，可能触发对应区域短暂校验。 王大力把最后几个字念出来，脸色一变：“短暂校验是什么意思？” 林奇看着那行字，心里不太踏实。 “意思是，写上去以后，它可能会动一下。” “哪儿动？”瘦小杂役问。 林奇没有回答。他把纸册摊平，取出王大力用来记录的旧笔，笔尖悬在第一栏上方。 石台周围安静下来。 通行小牌少年站在不远处，脸上仍挂着温和笑意，目光却落在笔尖上。锦衣少年把润脉草玉盒收紧，站在侧边看着。几名外门弟子隔着一步远，既想知道这表有没有用，又怕它像宝箱黑烟一样喷到自己脸上。 林奇只写了一行。 异常地点：毒雾林。 异常表现：毒雾浓度异常分层，人数增加时雾层叠加，旧手册描述与实际不符。 他刚写完最后一个字，纸面微微一亮。 远处来路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声音隔着雾和山道传来，不算大，却沉，像一块旧阵石被人从底下敲了一下。紧接着，毒雾林方向的青雾隐约翻涌，几缕残雾从树梢上方浮起，又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道压了下去。 众人同时看向来路。 王大力下意识抓紧主绳：“它真动了。” 苍白少女腕上的护符亮起，又很快暗下。她感受片刻，轻声道：“那边毒气弱了一点，但不稳定。” 那名先前被毒雾呛得最重的外门弟子脸色发白：“一张表能动阵纹？” 林奇把笔放下，没有继续写。 纸面上刚才那一栏还亮着，字迹像被水洗过一遍，边缘浮着细细青光。底部小字变了。 已记录。 区域校验中。 请补充受影响人员与现场见证。 王大力看完，立刻往后退了半步：“还没写完就响了。要是把断崖、风狼、补给亭、路标、灵草全写上去，会不会一起响？” 没人接话。 这个问题不难想。 他们一路走过来的异常太多。若每一项都能让对应区域短暂响应，那这张表就是能撬动秘境的工具；可若响应叠在一起，谁也不知道这座维护暂停三十年的破秘境会先修好，还是先把他们也填进异常里。 通行小牌少年这时开口：“林师弟既然已经验证此表有效，不如趁着队伍记忆清楚，将所有异常一次性填完。卡墙风狼、错误路标、补给亭差评、过期避毒散、灵草赔偿、地形轮转、断崖公告，都可列入。如此出去后也好向内务堂交代。” 他说得很稳，像是替众人考虑。 几名外门弟子听见“出去后向内务堂交代”，神色都有些动摇。 通行小牌少年继续道：“林师弟一路最懂这些流程。由你执笔，众人见证，最为妥当。” 王大力的脸沉了下来。 这话听着是请林奇执笔，实则把笔、表和后果都塞到林奇手里。若反馈平稳，他只是帮大家整理；若反馈失控，那就是林奇一次性乱填异常表，引发秘境动荡。 林奇看着通行小牌少年，慢慢笑了一下。 “师兄说得有道理。” 王大力猛地看他。 林奇把反馈表往石台中央一推：“既然要填，就不能我一个人填。按这表的栏目，异常地点要写，受影响人员也要写，现场见证还要写。谁受影响，谁签字；谁主张提交，谁留名。后面若区域响应出了问题，也好知道是哪一项由谁确认。” 通行小牌少年的笑意微微一顿。 林奇拿起笔，在第一项“毒雾林”下面补了几栏。 受影响人员：进入毒雾林并出现头晕、咳嗽、灵力紊乱者。 现场见证：后勤分发药布者、护符压制毒雾者、前行队伍成员。 临时处理方式：过期避毒散稀释后作药布与袖口防护，苍白少女以护符短时压制，王大力组织后勤分发。 写到这里，他停笔，看向众人。 “刚才谁被毒雾影响，自己来签。谁觉得不该提交，也可以不签。没有签名的，后面别说自己被代表。” 石台边一片安静。 最先动的是瘦小杂役。 他脸上还有先前毒雾留下的一点青白，走上来时手指发抖，却还是在“受影响人员”下面写了自己的姓氏。他字写得很歪，最后一笔拖得长了些，像怕写得太轻就会被擦掉。 另一个后勤杂役也走上来。 “我也咳了。”他说。 王大力戴着护手，拿过笔，在“现场见证”下面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后，他又补了一句：分发药布六人，剩余半瓶。 林奇看着他：“挺规范。” 王大力低声道：“怕他们说没证据。” 苍白少女走过来，在护符压制一栏后签了名。她的字细而稳，落笔很轻。 那名曾经嫌弃过期避毒散的外门弟子站了片刻，脸色有些不自然。最后他也上前，在受影响人员下面写了一笔。 “我当时吸入毒雾。”他说完，像怕别人笑，立刻退回去。 没人笑他。 有了第一项，后面的气氛变了。 林奇没有继续自己写，而是把表翻到第二栏空白处。 “下一项，地形轮转和断崖。这个谁最有发言权？” 众人目光落到王大力身上。 王大力怔了一下，握笔的手紧了紧。 “我写？” “你写。”林奇道，“绳是你布的，人是你喊停的，崖是你标的。你不写，难道让没拉过绳的人写“众弟子临危不乱”？” 几个外门弟子脸色微僵。 王大力低头，认真写下：异常地点：歪脖树后山道及断崖区域。异常表现：重复生成、地形块轮转、原有山道变为断崖。受影响人员：全队。临时处理方式：以后勤绳索连接人员与固定点，记录结点位置，及时停步。 他写得慢，有些字还要想一想。但没有人催。 险些踩空的外门弟子走上来，在受影响人员处签名。他签完后，低声道：“若不是绳，我掉下去了。” 王大力笔尖停了一下，没有抬头。 接着是补给亭。 这一次，先前拿到空符的外门弟子也签了名。他写得很快，像终于找到一个能让自己那张“感谢支持”不那么丢人的位置。 异常表现：高分评价仅发放空符，差评后发放过期避毒散与破损地图。 临时处理方式：保留空符、过期药瓶、地图残件作为证据。 林奇在旁边补了一句：差评通道为秘境自带，不属于擅自破坏。 通行小牌少年看着那一行，眼神轻轻一动，却没有开口。 润脉草碰瓷由锦衣少年来写。他写到“采集损伤预判成立”时，脸色仍不好看。写完后，他把临时采集申请贴在旁边，让纸面青光把两份记录连在一起。 卡墙风狼和正反路标，几名外门弟子开始还有些犹豫。毕竟那是他们最想击杀拿分的地方。最后还是苍白少女开口：“异常对象未完成入场，击杀风险不明。写事实，不写脸面。” 这句话很轻，却把几个人堵了回去。 他们签得不太情愿，但还是签了。 反馈表一页一页亮起来。 每亮一项，对应方向便有轻微响应。有时是远处雾气压低，有时是石面阵纹闪一下，有时只是纸面传来一阵细微震动。没有再像毒雾林那样发出闷响，却足够让所有人明白，这张表不是普通记录。 通行小牌少年始终没有签第一笔。 林奇等到众人写完几项，才把笔递给他。 “师兄刚才建议一次性填完，应该也愿意做现场见证吧？” 通行小牌少年看着那支笔。 他的笑又回来了些：“我并非每一处异常的直接受影响者。” “那就签建议者。”林奇把表翻到最后一栏，“这里有“责任归属建议”。你可以写：建议由林奇统一执笔并提交全部异常。然后签名。” 石台边安静了一息。 王大力低头看绳，肩膀绷住。 通行小牌少年没有接笔。 “既然诸位已分项记录，便不必再由我多事。”他说。 林奇点头，把笔收回：“好，那就按分项提交。谁主张谁留痕，谁受影响谁签字。以后都这么办。” 他说得很随意，却让后勤杂役们互相看了一眼。 这话不是给执事听的，也不是写在宗门告示上的大道理。可刚才他们确实把自己的名字写进了反馈表，写进了“受影响人员”，不是被一句“后勤若干”带过。 瘦小杂役摸了摸自己签过的那一栏，眼神很亮，又很快把手收回去。 林奇翻到最后一页，确认每项都有对应签名和见证，才在提交栏轻轻一点。 整卷反馈表亮了起来。 青光从第一页流到最后一页，像一条细细的灵路。所有签名都短暂浮起，悬在纸面上方，又一一落回去。石台中央的宝箱残光也跟着亮了一瞬，随后彻底暗下。 反馈表底部浮出一行端正小字。 低阶维护工单已生成。 工单编号：试炼秘境-低阶-异常汇总-七。 状态：等待管理员处理。 王大力盯着最后几个字：“管理员？” 林奇也看着那行字。 脑海里的系统很安静，没有跳任务，也没有结算。只有那几个字贴在反馈表底部，冷静得像旧库里一枚从未被打开过的封印。 等待管理员处理。 苍白少女轻声道：“会有人处理吗？” 林奇把反馈表合上，封皮上的光还没完全退。 “先别指望。”他说，“但至少现在有工单了。” 王大力小心地把表接过去，和维护公告拓印分开放好。这一次，他没有把它塞到最底下，而是放在后勤袋内层容易取到的位置。 前方山道雾气缓缓往两侧散了一点，像某处旧阵纹刚被轻轻拨动过。 队伍没有立刻出发。 几名后勤杂役还在低头看自己的手，像那上面刚刚多了一点不太明显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