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神也会死

江洛没有再抬头。 镰刃沿着囊底那段绷直的灰肉横过，第一下切开的口很浅，里面翻起的白光便已撞上刀背，绑着手掌的布随之猛地一绷。 她将柄尾压向身侧。 刀没有追那团光，只贴着已经割开的实体往外拖，左肘被触手托住，肩背一点点后收，红光也跟着收成最窄的一线。 最后那段连接从中绽开。 神的身体仍在向后转，灰肉被拉得更直，江洛借着这一拉，将镰刃从断口里带出，身体同时朝肋甲外侧一荡。 余下的连接彻底崩断。 裹着白光的膜囊向旁边错了出去，裂沿已抵住它的下缘，神肩胸回扳的力紧接着拖过，尚未破尽的内膜在灰光里拉出一道长口。 江洛眼前骤然亮了。 这一次，从口里挤出的不再只是一角，白色中紧密相连的纹路被带出来大半，前面一片先撞上收窄处，随即从中折裂。 她立即收刀。 血线从腰侧一紧，江洛松开最靠里的触手，朝外面的残柱跃去，背后接连传来沉闷的碎响，整片胸甲也随着那一声声响动向下塌。 神掌猛地松开一边。 那只带旧腕伤的手又往胸口回，刚碰到翻开的膜，另一侧的裂沿便压近，裹在里面的白色一下裂成数片。 面甲中的光猛暗。 撑在高处的手指接连滑开，江洛落近残柱时，脚下的梁也被带得一歪，始祖向外收线，奈亚从柱旁伸出手，一把扣住她肩后的衣料。 两人顺着短梁落到盾背上。 盾面晃了一下，江洛左膝几乎磕上去，奈亚却没有将她停在上面，借着这一踩，把她一并带到仍连着墙根的石面。 修罗从旁边推过断柱，拦住翻向退路的碎石，随即撤掌，和始祖一起向外退。 江洛站稳，第一眼仍看向胸前。 领边的镜头正对着那里。 整团白色已经没有了原来的轮廓，裂开的亮纹从膜里接连翻出，刚向中央聚拢一点，又被合近的灰光切开，碎成更细的光。 她看着最后一束相连的纹路被拉长。 它从两道灰光之间断开，剩下的亮点向夹缝深处卷去，一点接着一点熄灭，没有哪一团完整的白色从里面退走。 巨神伸向胸口的手停了。 先前还在抓拢的指节僵在半空，面甲中的白光彻底暗下，颈部往前一折，扣在高处的另一只手也随之松开。 肩上的重压忽然空了。 江洛的身体晃了一下，才发现自己一直绷着背，脚边那些朝裂口滚动的石屑也停在了原处。 下一瞬，灰白躯干砸了下来。 “你们跟着洛洛往墙后退，它整副身子都要砸下来了，这块坡接不住的！” 她将奈亚往自己这一侧带，触手扣住墙后的石层，几人一并退过转角，庞大的神躯撞进已经空下来的深坑。 碎甲和断岩冲起一大片。 江洛侧过脸，骨刺从身前斜起，挡住擦向肩侧的一块石头，镰柄仍紧紧绑在左掌里，随着冲击又勒进伤处。 她没有立即往回走。 直到第一阵落石过去，才从断墙旁抬起头，望向塌下去的那片灰白。 巨神的头斜压在坑底，面甲裂开，里面没有再亮起那道光，两只手一前一后落在碎岩里，连同扭在裂沿旁的肩背，一齐停住了。 胸前的膜囊已经碎开。 江洛沿着自己最后割过的位置看进去，里面只剩塌陷的灰色组织，原先那团白色停留的地方空了，边缘残留的细光也在一丝丝熄灭。 裂口仍没有完全合上。 神躯横在两边，甲层间还有灰雾溢出，靠尸体下面的一条细肢忽然抽动，爬过碎岩，随即被墙侧的枪口压回地面。 江洛看清那具尚在挪动的眷属，没有将它和不再动的神躯混在一起，镜头也一直留着胸前的空处。 千眼的声音终于再次传来。 “吾主，我看见最后那束本源也被撕碎了，整团都散在裂沿里，这次它是真的死了。” 江洛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过漆黑的面甲，再望过那只曾经扣住整片街的手，半晌，才将镰尖慢慢放低。 晶片里，龙战野报来观察队的确认，附近几处原本还在错动的路面已经停住，裂口没有再向外扯，后撤的队伍正在重新报位置。 江洛抬手，将镜头偏向留在坑底的尸体。 “裂界巨神死了，洛洛看着它的本源碎尽了，你们回来接伤员吧，尸体下面还有活的眷属，我们会守着这条路。” 顾南川在另一端静了片刻，才应下，通讯随即转回各处接应的位置，没有催任何人上前去抢一块神明的残甲。 墙后忽然有人笑了一声，声音很哑，紧接着又咳了起来。 江洛循声看过去，一名炮兵坐在翻倒的空箱旁，枪带仍缠在掌心，他已经把枪口放低，手指却还保持着攥紧的样子，血沿着皮带边缘往外渗。 那人抬头看见她，嘴唇动了动，才说出声。 “江领主，我刚才还以为这条街得跟着它一起没了。” 江洛望过他身后的残墙，又看了看仍被攥在手里的枪带。 “洛洛还在这儿，路也还在，你让旁边的人替你一会儿吧，这枪带都勒进肉里了，洛洛看着都疼。” 旁边的盾兵伸手托住枪身，那人才慢慢松开手，皮带从掌心剥下来时，他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随后低头，用袖口擦过眼角。 盾兵没有将枪拿走，只替他放到空箱边，自己站到还缺人的墙侧，人类队员从后面过来，将一卷新的布递到炮兵手里。 江洛看见那人低头缠好掌心，才收回目光。 江洛终于松了一点肩背。 左腿却在这时轻轻一颤，脚跟伤处跟着抽疼，她刚要用镰柄撑地，丝黛拉已经从侧边过来，先扶住她没受伤的那一段手臂。 女仆长将她带到墙后的石面坐下，单膝跪在旁边，解开留在外侧的布结，一圈圈将缠在柄上的湿布拆掉。 江洛看着自己的左手终于离开镰柄，指节却没有立即伸直，掌心的血黏住了布，揭开时，肩头也跟着缩了一下。 丝黛拉停住，让布先松下来，才继续往外解。 摩恩也退回来了。 他在盾后坐下，将肩侧已经浸透的布重新压住，始祖靠在另一根柱旁，未伤的手也垂了下来，修罗则握着自己裂开的掌心，半晌没有再动。 奈亚坐到江洛旁边，手背上的血顺着布边滴进石缝，原本沿梁留着的那一小段黑雾已经全收走了。 江洛看过他们，又朝刚才两面盾倒下的地方望去。 接应队抬回了先被拖出的战兵，另一副担架却盖着布，跟在旁边的领队走近，将墙根下那一位没救回来的事低声说清。 江洛的目光在布边停了一阵。 “你们把他带回去吧，大家是一起过来的，洛洛不想让他一个人留在这堆石头里，坡下那些还等着人救的，也得有人接他们回去。” 领队应下，转身跟着担架往后街走。 墙外仍有枪声，梁根那边也有人在叫接替的位置，江洛听着这些声音，没有把刚才那句话改成已经全部安全。 她低下头，丝黛拉终于拆开最后一圈布。 血月狂镰横在身侧，刃口那粒小缺仍在，护着它的红光却没有随着她松手便散去，仍窄窄贴在金属边缘。 江洛伸出一根手指，试着把那一点属于自己的力量收回来。 红光从刃口慢慢退近，停在指侧，很细的一线，既没有变成白色，也没有钻进神躯残留的灰雾。 她看着它停住了。 没有镰刃托着，那一线本源仍留在她想让它留住的地方，直到她缓缓松开手，才沿指尖收回去。 江洛将发麻的左掌搁回膝上，靠着墙，终于把那口一直没吐尽的气慢慢呼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