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芦苇荡里的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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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 白月遥的补课时间。 顾真推开门,白月遥点了下头,帆布包搭在左肩,踩着冻硬的泥路进了屋。 顾玲早坐在竹桌前等着了。 手抄本摊开,铅笔头搁在纸面右上角,规矩矩。 “月遥姐。” “嗯,前天留的作业拿出来我看看。” 白月遥坐下来,从帆布包里抽出教案。 顺手把自己暖了一路的那截短铅笔换到顾玲手边,小姑娘的手指头冻得发紫,握笔都在打颤。 顾玲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白月遥没解释,翻开教案:“先把声母默写一遍。” 顾真没多待。 在桌角搁了碗热水,转身出了门。 院墙才垒了三分之一。 东侧那段缺口还大敞着,得赶紧封上。 他弯腰搬起一块青石板,膝盖顶住底沿,闷哼一声往缺口上靠。 石板嵌进去了。 拍了拍手上的灰。 顾真闭了下眼。 脑子里那几块“活地图”同时亮起来,堤坝上没人,松树林方向也安静。 收回注意力,继续搬下一块石头。 又搬了一个多小时。 顾真歇口气的工夫,习惯性地又往脑子里扫了一眼。 这回,他的手悬在石板上没落下去。 芦苇荡东侧。 有个人影。 蹲着。 半隐在枯草后面。 身形瘦长,穿灰布棉袄,领口竖起来遮了半张脸。 顾真把注意力往那边一压。 画面收紧。 那人的侧脸露了出来。 顾枫。 顾真眉头挑了一下。 他来这儿干什么? 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愤怒,是一个极其冰冷的可能性。 白月遥的死,就是发生在一个月后。 前世案发那天,他模糊记得顾枫应该跟顾二狼在县里。 但“应该”这两个字,在人命关天的事上不值一分钱。 前世的记忆有模糊地带,也许真凶还真有可能是他,十六岁的人做出什么事都不稀奇。 顾真盯着画面里顾枫那张半遮半掩的脸,把这个念头按进脑子最深处,先记住,不急着下结论。 但有一点板上钉钉:不管顾枫是不是那个凶手,鬼鬼祟祟的蹲在芦苇荡里盯着他家,这事本身就不干净。 看来上回氢氟酸的教训还不够。 顾真放下石板。 用袖口蹭了蹭鼻尖的汗。 屋里传来白月遥平稳的声音:“这个"an"的韵母,舌头要抵住上颚……” 两人还在认真上课。 好 顾真抄起篱笆桩上挂着的旧毛巾,往肩头一搭。 像是干完活出来擦汗歇口气。 两条腿不紧不慢地往堤坝南段晃过去。 到了堤坝拐角,身子一矮。 脚步从“不紧不慢”切成了无声。 他绕开主路,从芦苇荡西侧那条被枯草淹了大半的野道切了进去。 脚底踩着冻硬的泥碴子。 每一步都精准落在干草密集处。 不出声。 —— 芦苇荡东侧。十分钟前。 顾枫蹲得两条腿麻了。 他骂了一声娘,换了个姿势。 屁股刚往右挪了半寸,右脚底板“噗叽”一声陷进了什么东西里。 一股又腥又骚的臭味炸开。 “操——” 低头一看。 一坨冻硬的牲畜粪便。 冻了层壳,里面还是软的。 他那只旧棉鞋的鞋底陷进去大半,黑褐色的脏东西糊了整个脚后跟。 顾枫干呕了一声,把脚慢慢抽出来,踩在干枯芦根上死命碾。 越碾越臭。 “倒八辈子霉……” 他往前挪了两步,换个干净位置重新蹲好。 视线穿过芦苇秆子的缝隙,锁定水库边那间茅屋。 顾真还在搬石头。 一块一块码在外围。 顾枫撇嘴。 围什么围墙。 这破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如果不是要过水库另一边的村子,平日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 不过,老爹说得对。 这小子净身出户才多久? 又是新被褥又是生铁锅,前两天还当着全村人的面甩出十张大团结。 这钱来路绝对有问题。 只要今天摸清他把东西藏哪了,或者跟什么人接头…… 忽然—— 后颈一凉。 不是风。 像是有什么东西的目光,无声无息地舔过了他后脖颈的汗毛。 顾枫猛地回头。 目光所及之处,枯芦苇,泥地,半截朽木桩子。 什么都没有。 风从北边吹来,芦苇秆子沙沙响。 除此之外,死一样的安静。 顾枫攥了攥拳头。 心跳快了两拍。 他强迫自己转回去。 视线重新穿过芦苇秆子从新看回顾真家的方向,顾真似乎正在喝水休息。 回想到刚才的感觉, 顾枫觉得……是风。 肯定是风。 大冬天的芦苇荡,哪儿都是穿堂风,后脖颈灌进去凉一下不是正常的吗? 他这么跟自己说。 可这口气还没按下去一分钟…… 背后。 “沙——” 极轻。 像什么东西从枯草丛里擦过去。 顾枫的头皮炸了。 整个人弹起半截身子,猛地拧过脖子。 还是什么都没有。 还是那几根半折的枯芦苇。 还是那滩冻硬的泥地。 连个脚印都没多出来。 呼吸急促起来。 两只手不自觉往大腿两侧贴紧,手心全是冷汗。 不对劲。 这地方不对劲。 脑子里“嗡”一声,不会是有什么野兽蹲在哪里吧?!那刚才他踩到的屎是那个畜生拉的?! 此时的顾枫所有念头缩成一个字—— 走。 顾枫猛地站起来。 两条腿打着摆子,脚后跟沾着的粪在枯草上蹭出黑印。 他整个身子转过去—— 心脏漏跳了一拍。 顾真站在他面前。 一步远。 那双漆黑的眼珠子,从上往下看着他。 不知道站了多久。 顾枫的脑子“轰”地炸成白茫茫一片。 寒毛从尾椎骨到后脑勺,密麻全竖了起来。 他张开嘴。 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干涩的“嗬——”。 像被什么东西死掐住了脖子。 顾真没动。 就那么静地看着他。 像看一只爬进自家院子的老鼠。 “鬼祟祟蹲在这儿盯着我家。” 声音平得像块冻实的冰。 “你想干什么?” 顾枫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我……我路过……去水库那边看有没有鱼……” “路过?” 顾真嘴角动了一下。 右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搭上顾枫的左肩。 神情甚至称得上“和蔼”。 可那只手的力道在一点一点加重。 像铁钳子往肉里嵌。 顾枫整个人被钉在原地,两条腿彻底使不上劲。 “你蹲这儿至少一刻钟了。” 顾真的声音平静极了。 “看你脚底下,泥都踩出坑了。” 顾枫脸白得跟纸似的。 嘴巴一张一合,像条搁浅在岸上的鱼。 “我……我就是……” “顾二狼让你来的?” 顾枫的瞳孔猛地收缩。 嘴巴闭上了。 但他那张脸上写的东西,比亲口承认还清楚。 顾真看着他这副表情。 “亲切”地笑了一下。 然后搭在肩上的手猛地往下一压。 顾枫的膝盖“噗通”砸进冻土里。 他还没来得及张嘴—— “砰。” 拳头砸在左颧骨上。 力道沉得像铁锤夯桩。 顾枫整个人往右歪倒,半边脸砸进芦苇茬子里。 “一。” 顾真弯下腰,右膝压上去,手抓住顾枫后衣领往回拽。 “砰。” 第二拳。正中鼻梁。 鼻血瞬间飙出来,和着黄泥糊了满脸。 “二。” 顾枫两只手疯狂护着脑袋,嘴里发出含糊的嚎叫。 顾真没往脑袋招呼。 第三拳砸在肋骨上。 顾枫弓成虾米,嘴巴张成“O”形,半天吸不进一口气。 第四拳,同一个位置。 “三,四。” 数着数,不急不缓。 跟刚才在院墙外头码石板一个节奏。 第五拳落下去。 顾真松了手,站起身。 顾枫蜷在芦苇茬子中间。 满脸血污,鼻梁歪了,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 胸口疼得连嚎都嚎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 顾真站在上方。 低头看他。 从褂子兜里掏出那块粗布手巾,不紧不慢地擦拳面上沾的血。 “回去告诉你爹。” 声音平稳。没有怒气,没有威胁的姿态。 就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下次再派人来,我不打了。” 停了一拍。 “我直接把人送到王支书那儿。就说顾家二房派人偷窥独居的兄妹住处,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家,你一个堂兄弟老蹲芦苇荡里盯着看。” 顾真把手巾叠好,塞回兜里。 “这话传出去,你自己想是什么名声。” 顾枫趴在地上。 身子抖得跟筛糠一样。 不是因为疼。 是那句话。 1977年,农村。 一个大小伙子偷窥堂妹住处。 这要是传开了,别说他顾枫,整个二房在这十里八乡都别做人了。 顾真转身就走。 步子不紧不慢,跟来时一样。 走出五步。 “对了。” 头也没回。 “你脚上沾的那坨屎,记得擦擦,滂臭。” 芦苇荡里只剩顾枫一个人。 趴在冰冷的泥地上。 满脸是血,满鞋是屎,满心是恐惧。 他用还能动的左手撑着地面。 花了足两分钟才爬起来。 弓着腰,捂着肋骨,一瘸一拐沿着荒路往南边蹿。 跑了二十步又停下来。 弯着腰,“哇”地吐了一地酸水。 吐完了,扶着膝盖,歪着脑袋,小声骂了一句。 “疯子……这他妈就是个疯子……” 嘴里骂着,腿却跑得更快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到回去告诉爹,可紧接着脑子里闪过的画面是:爹知道他被人按在地上揍了五拳,一拳没还手,那他在这个家里最后一点脸面也没了。 可要是不说…… 顾枫捂着肋骨,满嘴血腥味,脑子里一团浆糊。 —— 茅屋。 顾真推开门。 白月遥正在给顾玲讲声母与韵母的拼读规则,声音柔和而耐心。 顾玲低着头认真写字,铅笔尖在纸面上沙响。 纸上的字比三天前稳了不少。 两个人都没注意到他出去了多久。 顾真走到灶台边,舀了碗凉水,仰头灌了一大口。 擦了把嘴。 靠在门框上。 屋里暖黄的光打在妹侧脸上,顾玲写字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住下嘴唇,眉头微皱,一笔一划认真得像在刻碑。 白月遥坐在旁边,右手食指点在教案的某一行上,等顾玲写完这个字再往下教。 安静。 暖和。 顾真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转身出门,继续搬石头砌墙。 太阳往西偏的时候,课结束了。 白月遥布置了三页拼音抄写作业,收拾好帆布包起身。 顾真送她到堤坝上。 “顾同志,回去吧,不用送了。”白月遥停下脚步,微侧身。 “好,路上当心。” 白月遥点了下头,转身往知青点方向走去。 旧军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帆布包随步伐轻轻晃动。 顾真站在原地。 等那道身影缩成远处一个小点。 闭眼。 意识切入脑中画面。 白月遥沿堤坝稳步远去,四周无人。 顾真把三块“活地图”逐一扫了一遍。 堤坝,清。 松树林,清 芦苇荡。 顾真的目光停住了。 画面最边缘,几乎贴着他圈定范围的临界线。 有一处芦苇秆子的倒伏方向不对。 不是被风压倒的,风从北往南吹,那几根秆子却朝东倒。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西往东贴地穿过,硬生生把它们蹚倒的。 顾真睁开眼。 目光越过堤坝,落在对岸那片灰黄的芦苇荡深处。 入眼只有枯秆子密匝匝挤在一起。 风一过,沙沙响。 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几根倒错方向的芦苇,像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 顾枫是从南边来的。 那几根秆子在东边。 不是同一个方向。 不是同一个人。 顾真慢慢收回视线。 日头已经沉到山脊后面了,余晖把水库面染成一片暗红。 冷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卷着腐烂芦苇的气息。 他转身往茅屋走。 手插在袖筒里,步子稳当。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脑子里已经开始重新计算,三块“活地图”的覆盖范围,还差多少才能把整片芦苇荡吃进去。 入夜。 月亮被厚云盖得严实。 水库面上黑得像一口深井。 芦苇荡最深处。 枯草无风自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刚贴着地面爬过。 一道瘦长的影子,从倒伏的芦苇丛间慢慢直起身来。 没有脚步声。 没有呼吸声。 那道影子在黑暗中站了片刻。 头微偏向水库对岸,茅屋的方向。 然后无声无息地融进了更深的夜色里。 只有那几根被蹚倒的芦苇秆子上,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片荒野的气味。 像是劣质肥皂。 又像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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