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笋黎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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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才说,贾仁义断过计影三天口粮?” 临时指挥所内,慕容葵将口供按在桌上。 煤油灯火苗晃了几下。 纸上“克扣口粮”四个字,被她掌心压出了一道深褶。 周淮名站在桌前,腰微微弯着。 “不只一次。” “蓝皮工分册已经核过,付公子参加修渠和秋收的工分,被人刮掉了大半,后来他提出查账,贾仁义又拿不服从管理当由头,压了他几天口粮。” 慕容葵抬起头。 “那几天,计影吃什么?” “知青口供里说,靠别人匀给他的窝头和红薯。” “别人匀给他?” 慕容葵抓起那几页口供,又从头翻了一遍。 她的视线停在其中一行。 贾仁义曾当着知青的面说,城里来的娇生惯养,饿上几顿就老实了。 纸页在她手里一点点皱了。 “他也配让我儿子饿肚子?” 慕容葵猛地站起身。 木椅被她的小腿顶得向后滑出去,椅脚在砖地上拖出一声刺响。 “计影在京城的时候,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一个乡下大队的副支书,吞他的工分,扣他的口粮,还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羞辱他?” 周淮名没有纠正。 他清楚,付计影下乡后从来不缺东西。 慕容葵托人送来的包裹、全国粮票、肉票和钱,几乎没有断过。 所谓断粮几天,最多让付计影吃得差些,还远不到挨饿的地步。 可这话不能说。 慕容葵在意的,从来不是儿子有没有饿着。 她在意的是,竟然有人敢让她儿子在人前丢脸。 “小姐。” 周淮名等她发完火,才低声提醒。 “现场的情况已经说明,贾仁义多半不是杀害付公子的人。” 慕容葵转头看他。 “我说他是真凶了吗?” “没有。” “他侵占计影的工分,是不是事实?” “是。” “他压我儿子的口粮,是不是事实?” “是。” “他当着一群人的面,让计影下不来台,是不是事实?” 周淮名停了一下。 “是。” “那就够了。” 慕容葵将口供摔回桌面。 “杀人的账继续查。” “贾仁义这笔账,也一分都不能少。” 她拿起那条素色细纱方巾,一根一根擦着自己的手指。 “把那本蓝皮工分册从头查到尾。他吞了多少工分,换走多少粮,让他自己写清楚。” “白天核账,晚上写交代。写不清,就撕了重写。” 周淮名点头。 “明白。” “他不是喜欢坐王德贵那把椅子吗?” 慕容葵将方巾叠好,放在手边。 “让他当着红旗大队所有社员的面,把侵占知青工分的事情交代清楚。” “该作检查就作检查,该押着就押着。” 她顿了顿,声音反而平静下来。 “别让他死。” “我要他活着,把该受的罪全受一遍。” 周淮名低下头。 “是。” 慕容葵重新坐下,拿起付计影的知青登记表。 黑白照片上,付计影戴着细框眼镜,嘴角带着一丝浅笑,看上去斯文、干净,和知青们口中那个总愿意帮人的热心青年没有两样。 她用方巾擦过照片边缘。 动作很轻。 手却一直没有松开。 “计影不会平白无故跟贾仁义起冲突。” “他既然盯上那本账,就一定想借那本账做些什么。” 慕容葵看着照片上的儿子。 “把知青点的人重新问一遍。” “尤其是平时和计影走得近的,谁帮他看过账,谁听过他们吵架,计影有没有说过准备把工分册送去公社,全问清楚。” 周淮名这一次没有马上答应。 他先转头看了一眼房门。 木插销横在门后。 窗外负责站岗的人,也早被他支到了院门口。 “还有事?” 慕容葵抬起眼。 周淮名走到窗边,将窗框间那道不大的缝隙推严。 冷风被彻底挡在外面。 他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确认外头没有脚步声,这才回到桌前。 “小姐,您该回去了。” 这个称呼,他只会在门窗全部关死后使用。 慕容葵的脸立刻沉了。 “你在催我?” “我不敢。” 周淮名腰又往下弯了一点。 “军长那边已经连续派人问了两次。” “您在外面留得太久,他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会起疑,再不回去,往后军里的文件和会议消息,您想接触就没那么方便了。” 慕容葵没有回答。 周淮名等了一会儿,才把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一件要紧的事。” “笋黎集团那边,刚转来一份急电。” 慕容葵擦照片的手停住了。 “什么时候?” “今天傍晚。” “原件已经按旧规处理掉了,没留下东西。” “说了什么?” 周淮名没有立刻开口。 他身体往前压了些,几乎将声音贴到桌面上。 “最近军里要有大动作。” “集团那边催得很急,让咱们尽快弄清楚部队下一步往什么方向调,军部最近开过什么会,后勤上有没有异常准备。” 煤油灯的灯芯爆了一下。 一点黑灰落在灯罩边缘。 慕容葵低头看着儿子的照片,过了片刻才问: “他们还不知道计影出事?” “不知道。” “那就告诉他们。” 慕容葵的语气冷得没有起伏。 “告诉他们,我儿子死了。” 周淮名的喉结动了一下。 “小姐,集团不会因为这件事停下。” “您留在红旗大队,什么都接触不到。付公子的尸体已经找到了,接下来查凶手,可以交给我。” 他冒着惹怒慕容葵的风险,把话说得更直。 “军长身边那条线经营了这么多年,不能在这个时候断。” “集团现在要的是军里的动向,您必须尽快回去。” 慕容葵手里的方巾越攥越紧。 刚刚才重新叠齐的边角,又被她捏歪了。 周淮名没有继续催。 他太了解眼前这个女人。 慕容葵能纵容儿子杀人,也能为了替儿子收尾,调动关系压口供、毁证据,把一条条人命压成没人敢提的旧事。 可她能在军长身边藏这么多年,靠的绝不只是运气。 她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发疯,也知道什么时候必须把疯劲压回去。 屋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慕容葵口袋里那只女士机械表,发出细小而规律的走动声。 最终,她将付计影的登记表放回桌上。 “先把贾仁义处理了。” “这边的线索整理完,我就回去。” 周淮名松了口气。 “是。” “军里的动向,我会继续让人留意,等您回去以后,再按原来的方式往下走。” 慕容葵抬了下手。 “出去吧。” 周淮名拔开门闩,确认走廊里无人,这才推门离开。 房门重新合上。 慕容葵独自坐在煤油灯下,手掌压着儿子的照片,久久没有松开。 …… 水库边,顾家院内一片安静。 顾真靠在炕沿,手里的搪瓷缸倾斜了半寸。 温水漫过缸口,流到他的手背上,他却没有动。 可刚才那几句话,他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小姐。 笋黎集团。 电文。 掌握军部核心动向。 这绝不是一个军长夫人和普通副手该谈的东西。 顾真把几个词重新连在一起,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慕容葵不是单纯借丈夫的权势替儿子擦屁股。 周淮名也不只是她养在外面的酷吏。 一个长期留在军长身边。 一个负责接收电文、传递消息。 他们真正效忠的,是那个藏在暗处的“笋黎集团”。 敌特。 两个字落进顾真脑中,前面所有解释不通的地方,全有了答案。 慕容葵能调动军区关系,不只是因为她嫁给了军长。 这个身份本身,就是她多年经营出来的掩护。 周淮名能跟在她身边处理脏事,也不是单纯为了攀附权势。 他是中间人。 顾真放下搪瓷缸,抬手抹去额头上的冷汗。 现在是1977年末。 再过一年多,南疆便会打响那场举国震动的自卫还击战。 在此之前,部队调动、军部部署、后勤准备,任何一条消息落进敌人手里,都可能换来前线战士的鲜血。 所谓“军部最近有大动作”,即便不是直接指向那场战争,也必然牵扯到国家军事部署。 借着军属身份留在这里,继续维持那条情报线,才是她不能暴露的根。 他原先只想让付家找不到凶手,让慕容葵带着疑心离开红旗大队。 如果对方继续纠缠,他不介意找个机会,让这位军长夫人也无声无息地消失。 但现在,这条路不能走了。 慕容葵一死,笋黎集团立刻会切断联络,清理痕迹。 周淮名也会被当成弃子,所有暗线都会藏得更深。 甚至会暗中调查两人的死因,这样反而会招来更大的杀生之祸。 杀一个人容易。 惊动整张网,才是最蠢的做法。 顾真盯着已经熄灭的煤油灯,慢慢收紧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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