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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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邠州城外的校场,风刮了一夜,到天亮也没停。 黄土塬上的细砂被风卷起来,打在帐篷布上沙沙响。 李言站在校场西边的土坡上,身后是邠州城的城墙,面前是三军列阵——蜀中军、朔方军、灵武军。 三面认旗在风里猎猎作响,蜀中军的旗褪了色,朔方军的旗被箭射过几个窟窿,灵武军的旗最新,针脚细密,是李亨在成都临走前让石掌柜的徒弟缝的。 郭子仪站在朔方军方阵前面,甲胄擦得锃亮。 陈玄礼站在蜀中军方阵前面,手按刀柄。 李亨站在灵武军方阵前面,身侧是严庄,严庄刚从青泥岭赶回来,脸上还带着连夜行军的泥印。 史朝义站在骑兵队列最前面,旁边是安守忠,再旁边是周元。 周元拄着竹杖,左腿微微弯着,重心压在竹杖上。竹杖头上刻的那两道印子在晨光里闪着细光。 李言走下土坡,走到三军面前。 一身素色软甲,外罩一件洗得发白的玄色披风,鬓边白发丛生,层层叠叠爬满曾经俊朗的眉眼。 年逾花甲的帝王,脊背依旧挺直,那是刻在李氏血脉里的帝王风骨,却再也撑不起当年万国来朝的盛唐气象。 他站在队伍前面,从左到右扫了一遍这些脸—— 络腮胡子刮干净了的赵大壮已经不在了,但孙二牛还在,手里握着一把新矛,矛杆上的刻印是石掌柜的徒弟敲的;张五郎站在蜀中军排头,扛着那面褪色的唐字旗;史朝义身后那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兵,靴筒里空着,但腰挺得笔直。 数年颠沛,马嵬坡的黄土埋了挚爱,潼关的烽火碎了江山。 左右禁军垂首肃立,无人敢高声喘息。甲士们目光齐齐落在阵前老者身上,有敬畏,有唏嘘,亦有几分乱世浮沉的茫然。 良久,苍老低沉的声音,随风漫彻三军,不怒,却震人心魄。 “诸将士。” 声音沙哑,带着历经沧桑的疲惫,褪去了往日金銮殿上的威严高调,只剩沉甸甸的厚重,落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朕在位四十有四载,开元之初,朕励精图治,整朝纲、轻赋税、安黎民。彼时天下河清海晏,仓廪充盈,九州百姓安居乐业,四方蛮夷俯首来朝,大唐盛世,光照万里。” 可转瞬之间,暖意尽数褪去,只剩满目寒凉与悔恨。 这是来自李言的悔恨。 “是朕昏聩。” 短短三字,落得极轻,却重如千钧。 堂堂大唐天子,立于三军阵前,坦然俯首,自承过错。 “晚年耽于逸乐,倦于朝政,亲佞臣,远贤良。宠杨氏一族,纵藩镇之势,懈怠治国之本,荒废江山基业。遂令安禄山、史思明狼子野心得逞,起兵叛乱,烽烟席卷中原。” 风骤然骤烈,卷动他满头霜发,烈烈翻飞。 “潼关失守,长安倾覆,宫阙蒙尘,百姓流离。昔日繁华帝都,化作焦土千里;太平生民,沦为乱世流民。多少良田荒芜,多少骨肉分离,多少忠魂埋骨沙场,皆因朕一人之过!” 李言抬眸,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年轻坚毅的面孔,无数少年儿郎弃家从戎,浴血护唐,眼底满是愧疚与动容。 “乱世无苟安,家国无退路。叛军肆虐,贼寇未除,则九州无宁日,百姓无生计。” 他缓缓抬手,指尖指向东方,那是长安的方向,是破碎的故土。 “今日朕立于军前,不求诸将恕朕之过,不求后世恕朕之失。唯求三军将士,凝心聚力,奋勇杀敌!”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腰间剑柄上。那把剑还是从成都带出来的那把,剑鞘上刻着“剑门”两个字。 苍老的声音陡然拔高,穿透呼啸秋风,响彻旷野山河。 “收复两京,扫平叛逆!肃清狼烟,还我大唐清平!” “此战—为生民立命,为社稷续命!” 话音落罢。 下一瞬,震天的呐喊冲破云霄,响彻四野! “收复两京!还我清平!” “誓死护唐!万死不辞!” 甲士举刃,长枪指天,声浪层层叠叠,席卷秋风,震彻山河。 张五郎把旗杆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又把旗杆换回来。 史朝义身后那个刀疤老兵低下头,看着自己靴筒里空着的位置,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 郭子仪往前迈了一步,拔出横刀。 刀身在晨光里亮了一瞬。 “朔方军——听令!” 陈玄礼也拔出刀。 “蜀中军——听令!” 李亨拔出刀。他的刀是新打的,刀柄上的缠绳还没被手汗浸软。 “灵武军——听令!” 史朝义没有刀,他的刀还在辎重营里没发下来。 他把拳头举过头顶,手背上青筋暴起。他身后的骑兵齐刷刷举起拳头。 安守忠也举起拳头,他那只攥过铜钱的手,指节发白。 周元把竹杖往地上一顿,竹杖头在冻硬的泥地上戳出一个圆印。三军将士的吼声在校场上空炸开,把黄土塬上的乌鸦惊得扑棱棱飞起来,往南边去了。 李言翻身上马。 青骟马打了个响鼻,哈出的白气在晨风里散得很快。 他拨转马头对着长安的方向,踢了一脚马肚子。 大军开始往南移动。 先是史朝义的骑兵,马蹄铁是新钉的,踩在冻硬的官道上溅起细碎的石屑。 然后是蜀中军的前锋营,陈玄礼骑在枣骝马上走在最前面。 再是朔方军的中军,郭子仪的认旗在队伍正中间。 灵武军走在最后,李亨骑着马走在队列前面,他回头看了一眼邠州城墙——城墙上站满了留守的老卒,有人在朝他挥手,他也挥了一下。 然后他转回头,催马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大军排成长龙,在黄土塬上拉出一条望不到头的线。 张五郎扛着旗走在蜀中军最前面,旗面褪色褪得厉害,但那个歪歪扭扭的“唐”字还在。 周元拄着竹杖跟在他后面,他的新旗缝了焦痕,针脚很密。 安守忠骑在马上,脚上穿着那双左脚底多加了一层皮的靴子,靴帮里塞着破布,踩在马镫上很稳。 史朝义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那靴子磨脚不磨。” 安守忠说:“磨。新鞋都磨。磨破了就好了。” 史朝义转回头,催马往前走去。 官道两旁的黄土塬上,有牧羊的老汉赶着羊群远远地看着这支队伍。 羊群在枯草坡上散成一片白点,老汉拄着羊鞭站在坡上,嘴里叼着半根枯草。 看了一会儿,把枯草从嘴里拿出来,自言自语:“这不是逃难的。逃难的走路没那么齐整。” 然后他重新叼上枯草,赶着羊群往北边走了。 风从长安方向刮过来,把远处那片低垂的云层吹得翻了个面,露出了灰蒙蒙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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