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军功授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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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群岛领主 第三十章军功授田 南坡营地的人口在排屋区竣工后的第三个月里突破了三百。 新来的人不再像早期那样断断续续、三三两两了——随着南坡在福宁港及周边沿海渔民中的名声逐渐扩散,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把南坡当成一个“可以安顿下来“的目的地。有些人划着自家的小渔船漂过来,有些人搭着往来的货船顺路捎过来,有些人沿着海岸线走了好几天、翻过北坡的林地再从溪谷路线摸过来。来路各异,但目的相同——找一个有饭吃、有水喝、有地方住、没有人在夜里拿刀指着你脑袋抢东西的地方。 赵铁柱在每批新来者进入营地之前都会亲自做一次简短的“公约讲解“。他蹲在南墙缺口内侧的那块石头旁边,面前坐着三五个或者七八个刚刚走进墙来的新人,手边摆着一碗温水和半块干饼。他把公约的七条内容逐条念一遍,然后在每条后面停下来问“听懂了没有“,等所有人都点了头再念下一条。最后一条讲完的时候他补充一句:“南坡不养闲人,也不欺负人。你干活就有饭吃,你不干活就没有。但你要是遇到麻烦了,大声喊一声,旁边的人会来帮你。“ 新人听完之后大多数都不怎么说话,只是低头喝那碗水,把干饼攥在手心里一点一点地掰碎了咽。那种沉默是因为他们已经太久没有听到过“帮你“这个词从任何人的嘴里说出来了。赵铁柱也不催他们说话,等所有人喝完了水吃完了饼就带他们去排屋区的空位上分配床位,沿途指一下灶房、水井和茅厕的位置,说完就走。 人口从三百继续往上增长的同时,营地原有的资源分配模式开始出现压力。最明显的是土地。菜田的规模虽然持续在扩,但新增人口的吃饭需求消耗的速度比新田开垦的速度更快。马平带着老孙和六个帮工日夜赶工翻新土,但那些土是生土——翻出来之后要连续浇水和晾晒好几轮才能达到能下种的程度,至少需要二十天以上的熟化期。在这二十天里,新来的人消耗的存粮远远超过了新田在熟化期结束之后能补上的量。 林锋在一天傍晚收工之后蹲在旗杆底座旁边查看陈账房统计的最新物资与人口对比数据时,清楚地看到了这条曲线的交叉点正在接近。存粮的增速和人口增速之间的差距在持续收窄,按照当前的消耗速度计算,大约再过一个月就会进入“入不敷出“的临界区间。虽然不会立刻断粮,但如果不调整生产分配机制,整个营地的运转节奏会在接下来的一个季度内被迫放缓。 他蹲在那里看着竹片上的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苏眉、赵铁柱、陈账房和马平叫到了旗杆底座旁边。五个人蹲在石板面上围了一圈,林锋把手里的统计竹片推到了圈中央。 “地不够。“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简洁直接,“种出来的东西赶不上吃进去的。扩地速度赶不上进人速度。如果不改分配方式,后面的压力会越来越大。“ “怎么改?“赵铁柱问。 “把田和干活之间的关系从集体管饭改成干得多田多、干得少田少。“林锋在石板面上用手指画了几道线,“以前的模式是所有人一起种集体田,收了归集体库,然后统一分配。这个模式在几十个人的时候能跑得通,但到了几百个人的时候就会出现问题——干活的时候有人偷懒、分粮的时候有人嫌少、新来的人坐吃存量不承担前期积累的投入。“ 苏眉在旁边接了一句:“我在南洋那边的岛上见过类似的模式演变。人少的聚落可以靠集体均分维持,一旦超过一百人就开始有人偷懒和抱怨了。超过两百人的时候如果还不改分配方式,聚落内部的矛盾就会爆发。“ “新制度的核心是:土地按户分配,每户分到的田产数量取决于户主对营地的贡献度。贡献度由工分折算,工分来源包括劳动时长、特殊技能、军事服役和关键任务的完成情况。每户分到的田产归该户自主耕种,收成归该户所有,只需要向集体缴纳固定比例的产量作为公共池的维护费用。“林锋把石板面上的线条延长了几道形成网格状的分配图,“缴完公粮之后,剩下多少都是你自己的。种得好的人吃得多、攒得多,种得不好的人吃得少,但不会饿死——公共池会在特殊情况下提供最低保障。“ 马平第一个听明白了全部的运作逻辑,他蹲在最靠近石板面的位置把那些网格线用自己的手指重新描了一遍:“那集体田还种不种?“ “集体田保留一部分作为公共池的保底来源。剩余的土地全部按户分配到人。第一批分田的对象是已经在营地里住满六十天、工分累计达到一定基准线的人。新来的人通过逐步积累工分,满六十天后同样可以获得自己的土地配额。“ “工分基准线怎么定?“陈账房问。 “按照人均每日基本口粮消耗量折算。六十天的工分积累量足够证明一个人有持续劳动的能力和意愿。达到基准线之后,按照累计工分总额的排名顺序依次挑选地块。多出来的人进入下一批分配批次。“ 赵铁柱在听完分配方案之后提出了一直压在嘴里的那个问题:“南坡现在的人口里有一部分是以前铁钩旗的人,一部分是后续从大陆逃过来的难民,还有从码头区收编的流放犯。这三类人的工分起点不同,如果分田的时候完全按工分总额排顺序,先来的人会把最好的田全部挑走,后来的人永远只能捡剩下的。“ “工分只计算在南坡体系内的积累。铁钩旗时期干过的活不算。大陆难民和流放犯进入南坡之前的日子也不算。所有人的工分起算时间从正式入籍那一天开始。“林锋把石板面上的网格线重新擦掉画了一组新的平行线——每一根线段顶端标注了一个入籍时间点,“但入籍时间不同的人会在不同的批次里分田。第一批分田的是最早入籍的那批人,他们拿到的田也是经过公共规划整好的肥田。第二批分田的是第二批次入籍的人,分配给他们的地块会提前做好基础整治。每一批新田在分配之前都会先进行一轮土地改良,保证每一批人拿到的田的起始肥力接近。“ “这样做的好处是新来的人不会觉得自己永远落后于先来的人。“苏眉把最后一句话补上了,“每批田在分配之前都经过改良处理,后来的人拿到的是已经养过的地,不是荒地在上面从头开垦。“ 林锋点头:“就按这个思路细化方案。陈账房把工分记录系统和土地分配批次表衔接起来,设计一套能自动计算每批分配对象的工分排名和选地顺序的核算方法。苏眉协助做整个土地分配的地理规划——哪些位置适合种什么作物、不同地块的排灌条件差异、新地块并入现有农田系统之后的交通和用水衔接。“ 陈账房在旗杆底座旁边蹲着沉默了好一阵子,手指在膝盖上不断地叩击着一串没有规律的节奏。那是他正在脑子里快速搭建核算框架时的习惯动作,谁也没有打断他。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工分记录和土地配额之间的换算公式需要确定一个统一的基准。每一分对应多少亩地的使用权,这个比例一经确定就不能随便改。不然今天改一次明天改一次,后面的人永远算不清自己到底攒了多少。“ “基准按一人一户的标准田亩数来定。“林锋在石板面上写了一个数字,“一整户的起始配额可以兑换到标准田三亩。如果需要更多田,就需要额外积累工分来置换。标准田的定义是经过基础土壤改良之后、灌溉系统已经接入的熟田。生田和坡地的兑换比例按改良难度折算,由土地规划组定期评估后公告更新。“ “一次分配之后如果要调换地块怎么办?“ “内部协商。两户之间可以自愿互换,但需要双方同时到账房处登记确认。互换后各自的工分消耗记录不变,只变更地块编号和位置。如果涉及到已经耕作投入的部分,需要由账房根据地块上的现有作物估值后给出中间结算参考,双方在这个参考值的基础上自行议定补偿。“ 所有细节在当天傍晚的讨论中逐个敲定了,每个条款都经过陈账房的核算逻辑校验和苏眉的地形条件反向验证。方案初稿写在三片宽竹片上,用炭笔分条列明,挂在了旗杆底座旁边的公约竹片同一排架子上,旁边附了一张简略的土地分布示意图作为参照。 方案公布之后的头三天里,旗杆底座旁边比平时热闹了许多。时不时有人蹲在竹片面前逐条研读内容,有人看完了之后找人重复讲解其中自己不太理解的条款。陈账房蹲在旁边随时答疑,把“工分折算标准““各批次选地排序规则““田产继承和转让条件“这些关键内容反复解释。苏眉则在石板面上把那些正在逐步规划的新田分布区画了一幅正式的用地规划图,标出了第一批到第四批分配地块的分布范围和接入水源的距离。 第一批分田的消息由赵铁柱在第四天傍晚在全营集合时正式宣布。他站在旗杆底下围过来的人群前面,声音不高但一字一顿:“最早入籍的那批人,明天早晨到旗杆这里集合。带好自己工分记录的副本和身份竹片,按序挑选第一批田。第二批分配将在两周后进行,第三批一个月后,第四批在第三批完成后再做排期。“ 人群散去之后火堆边比往常安静。有人低头走回了排屋,有人蹲在田边看着夜色中的空旷垄地发了一会儿呆,有人在饭桌边多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离开。那种安静不是因为失望或者不满,而是一种正在消化“以后会有一块属于自己田“这个事实的、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真正落地的缓慢过程。 第二天清晨天色刚亮透的时候,旗杆底座旁边已经站了第一排等着选田的人。每个人的手里攥着自己那片刻了工分记录和身份信息的竹片。人群排成了一条松散的队列,从旗杆底座一直延伸到了南墙缺口的方向,约莫四五十个人。 陈账房蹲在石板面前,面前摊开了苏眉画的用地规划图的放大版本,上面用编号标出了第一批可分配地块的具体位置和尺寸。他按照工分排名的顺序一一点名,被叫到名字的人走到石板面前,在图上标注的地块编号中选择自己看中的那一块。选完的人领到一片刻着对应编号的新竹片,然后从队列末尾穿出来站到旁边已经选完的人群里,有人蹲下来跟旁边的人低声交换了几句选地的感想,有人把新领到的那片竹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小心地收进怀里。 选地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最后一批人领完编号离开之后,石板面上的示意图被第一批分配的位置填满了大半区域。那些被标注了分配编号的地块在图上像一片逐渐被覆盖的浅浅绿色的区块,从零散的点位连成了一条沿着排水渠走向分布的弧形带。 第一批分田完成后的第二天,那些被分配了地块的人就已经出现在自己那块地的边界上了。有人蹲在地头翻土,有人沿着边界线用石块垒了简单的界埂,有人扛着从刘四那里领的新编运土筐来来回回地搬运从集体堆肥场取来的腐殖碎料。马平蹲在最大的一块田边看着那些各自翻土的人影,手里攥着一把芋头芽检查根部的分蘖状态,在旁边蹲着的老孙的比对下低声地记录着新的生长数据。他的视线时不时从不远处那些正在分田的人影上掠过,但很快又落回到了手头的芽片根须上——那些分田的人里面有好几个是他亲手带过的帮工,如今正在各自的地块边界上弯腰干着跟他们之前在集体田里干过的一样的事,但弯腰的角度和节奏里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 胡老勺在午后的闲暇间歇里沿着排屋区边走了一圈,在一个新分到田的住户门口停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小把干辣椒递了过去。蹲在门口的人接住之后看了几息,抬头说了一声“谢谢“但没有问为什么。胡老勺点了点头就走了,他的手揣回围裙口袋里继续往前走。火堆的烟在他身后斜升着,和远处新分田地块上那些正在翻土的人影并列在同一幅画面里。 入夜后陈账房把第一批分田的登记结果汇总刻到了公共记录竹片上,挂在旗杆底座旁边的架子上与原公约并列。新刻上的条目中记录了第一批分配地块的编号、领取人姓名、领取日期和所在批次序列。最下方附了一行备注:“第一批分配地块全部位于排屋区南侧新熟化灌溉区内,水源接入主渠距地块边界最近处不超过二十丈,平均土壤改良覆盖深度约一尺半。“ 林锋在入夜后站在旗杆底座旁边把那片新增的公共记录读完了一遍,然后把目光投向了夜色中那片已经被分配出去了的地块集合。那片区域在白天还能看出新翻泥土的深色痕迹和用碎石垒成的浅色界埂,此刻在月光下只留下一片深浅不一的灰色斑块交错分布,边角处偶尔有某个还在加夜工的身影在微光中一弯一展地移动着。 他在旗杆底座旁边多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斑块之间的交界线和界埂在月光下的轮廓。那些被划分出去的边界把原本一整片的土地切成了块,每一块都对应着一个名字、一组工分数、一次选择和一个“接下来这块地归你“的确认。 他在那片已经分配出去的区域轮廓前站了一会儿,走回火堆边坐下来靠着柱子把那碗已经放温了的粥慢慢喝完。碗底的芋泥他用勺背刮干净了全部送进嘴里。旁边的菜田在夜色中只剩模糊的轮廓,但每一块田垄上方的空气里都浮着一种被划分和确认过的稳固的密度感——那些曾经的集体田正在逐渐变成各户专属的格子,每一条界埂都在傍晚的微光中投下一道深浅适中的轮廓线。 (第三卷·第三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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