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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夜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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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太医院的值房大多已熄灯,只有东厢一间屋子还亮着微弱的烛光。 沈逢春没有睡。她将那摞账册摊了一桌,面前铺着那张画满箭头和标注的药材流向图,手中握着一支细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列着一条条时间线和对应的账目数字。 孙济安提供的线索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之前一直没想通的一环。 永昌二十五年冬天,太医院采购的附子数量是往年三倍。而据周院判的诊案记录显示,先帝的“温髓饮”正是在那段时间开始出现异常——附子的毒性没有被完全去除,药渣中检测出生附子的成分。 如果那批三倍量的附子中,有一部分被替换成了未经炮制的生附子,那么剩下的那些“合格”附子去了哪里? 沈逢春翻开账册中永昌二十五年的记录,一页一页地对照。在十一月的账页上,她找到了那笔采购记录——确实如孙济安所说,数量是三万六千斤,而往年同期只有一万两千斤。 但这笔记录之后,再也没有任何关于这批附子去向的出库记录。 没有记录,不代表没有发生过。只能说,有人刻意抹掉了痕迹。 沈逢春合上账册,揉了揉眉心。烛火跳了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有些孤寂。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目光无意中扫过窗外——院墙外的一棵老槐树上,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的动作顿住了。 那棵树的位置,正对着她这间屋子的窗户。如果有人藏在树上,可以将屋内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沈逢春没有声张,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窗边,伸手去关窗。就在窗扇合拢的前一刻,她借着烛火的余光,清楚地看见那棵树的枝丫间蹲着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刚才那一下反光——可能是他身上的金属物件——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沈逢春关上窗,插好窗栓,心跳加速。 刘崇文的人。他在监视她。 她回到桌前,吹熄了蜡烛,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她没有上床,而是摸黑坐到墙角的一个阴影中,静静地等待着。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窗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从树上跳落到地面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很轻,正在远离。 沈逢春没有追出去。她知道,现在追出去只会暴露她已经发现监视的事实。她需要装作什么都没察觉,让对方放松警惕。 她在黑暗中又坐了许久,确认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后,才重新点燃蜡烛。 她没有继续翻账册,而是从怀中掏出那片从内库找到的碎纸,再次仔细端详。 “温髓饮方,永昌二十六年三月初三,刘副院判验看过,无误。” 三月初三。 她记得周院判的诊案记录中,最后一次提到先帝的病情,也是在三月——三月初四。先帝于三月初五驾崩。 也就是说,三月初三刘崇文验过药方,三月初四周院判记录下“我已知晓那人是谁”,三月初五先帝驾崩。 三天之内,三个人,三条命运线,绞在了一起。 沈逢春的目光落在“刘副院判”那四个字上,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刘崇文在验药记录上签字时,用的是“副院判”的头衔。但周院判诊案中提到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刘崇文? 如果是,那周院判为什么不直接写他的名字? 除非——周院判发现的,不仅仅是刘崇文一个人。 那个人,比刘崇文更大,更隐蔽,更有权势。 沈逢春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 太后。 但她没有证据。所有线索都指向太后,但所有线索又都差了那么一步,无法形成闭环。 她需要那本笔记。周素云手里那本周院判的私人笔记。 她站起身,吹熄蜡烛,推开门,走进了夜色中。 —— 冷宫的门虚掩着,和她离开时一样。 沈逢春推门而入,院内一片寂静。周素云没有睡,正坐在柴房门口,借着月光在搓一根草绳。看到沈逢春进来,她并不意外,只是抬了抬眼皮:“又来了?” “我想再看一眼那本笔记。” 周素云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现在?” “现在。”沈逢春说,“我等不了了。” 周素云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草绳,站起身来。 “跟我来。” 她领着沈逢春走进柴房,挪开墙角那堆发霉的稻草,露出那块松动的青砖——和上次沈逢春逃出冷宫时一模一样的机关。 周素云撬开青砖,伸手进去摸索了片刻,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她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已经泛黄,边角磨损严重。 “这就是我哥哥留下的笔记。”周素云将册子递给沈逢春,“我守了它十二年,从来没有打开看过。” 沈逢春接过册子,手指微微颤抖。 她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看着周素云:“你为什么从来没看过?” “因为我害怕。”周素云的声音很轻,“我怕打开之后,发现我哥哥真的是被人害死的。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沈逢春沉默了片刻,然后翻开了第一页。 泛黄的纸页上,是周院判熟悉的字迹,密密麻麻地记录了从永昌二十年开始的点点滴滴。她快速浏览着,跳过那些日常记录,寻找关键的线索。 当她翻到永昌二十五年十一月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的记录只有短短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扎进她的眼睛里: “今日刘崇文来报,附子采购量增至三万六千斤。我问其故,答曰“宫中需求增加”。然据我所知,各宫用度并无变动。多出的两万四千斤附子,去向不明。我心不安。” 沈逢春继续往下翻。 “十二月,密查附子去向。发现刘崇文私设一小库,位于太医院地窖之下,非有他的手令不得进入。我设法潜入,发现库内存有大量生附子,未经炮制。此事若用于药中,必出人命。” 再翻一页。 “正月,先帝龙体欠安。我诊脉后发觉,其症状与附子慢性中毒高度吻合。我不敢声张,暗中查验近日药方——温髓饮中,附子用量未增,但药性猛烈异常。有人将方中的炮附子替换成了生附子。” 沈逢春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页面——日期是永昌二十六年三月初四。 那页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凌乱,像是匆忙写下的: “我已查明那批附子的最终去向。它们被送进了长春宫。太后身边的翠儿,亲自接收的。” 沈逢春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册子的边缘。 长春宫。太后。 铁证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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