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嫉妒

嫉妒之厅在罪塔西侧，窗户正对着塔中央的天井。 平时这个时辰，天井里还有杂役扫石阶，今天一个人都没有，嫉妒坐在长桌后面，把最后一本账册合上。 桌上摆着一盒绿松粉印泥，一串通道钥匙，还有一张写了一半的名单，她本来打算再添两个名字，现在不用了，四面墙的柜子都贴着罪之主的封条，连她最里面那口私库也没落下。 她走到那口柜子前，摸了摸封条，封条贴得很紧，边角压着罪之主的私印，内务厅的章盖在旁边，小了一号，她认得那个印，罪之主只在封别人库房的时候用。 现在用在她身上，意思很清楚，她回到长桌后面，把抽屉一只一只拉开，里面只剩下几支旧笔、半盒印泥、还有一本没写完的私账，私账上记着她这些年送出去的人情，谁收了她的钱，谁答应过她什么事。 她翻了两页，又合上，这玩意儿现在烧了可惜，留着要命。 门响了三下，两短一长，副手进来的时候，把门撞得哐当响，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脸色白得厉害。 “塔上什么动静？” “没有。” “律法之城那边？” “霍恩把复写册交上去了。” “黑塔呢？” “上塔了，一个人。” “她倒是不怕。” “她走的时候还问，内务厅的账什么时候结。” “倒是有闲心。” “大人，律法之城的人会不会来抓您？” “他们不会，抓我，得先过罪之主那一关。” “那罪之主呢？” “她在等我。” “等您什么？” “等我自己走上去。” “大人，黑塔上塔，会不会把咱们的事全抖出来？” “她不用抖，复写册已经抖了。” “那咱们把复写册抢回来？” “你知道复写册现在在哪儿？” “律法之主的桌上。” “那你先去律法之城的营地把桌子搬回来。” 副手不说话了，嫉妒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火苗舔到纸角，烧出一圈黑边，她把烧完的灰扫进铜盆，又拿起那张名单，二十七个名字，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有几个还是她亲手提拔的。她把纸角凑到火上。 “贪婪那边怎么说？” “手头紧，让您别再送东西。” “暴怒呢？” “门都没开，说在闭关。” “傲慢？” “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知道了。”，嫉妒把名单扔进火里，“他连我死没死都不关心。” “傲慢大人平时跟您关系最好。” “平时是平时，平时他收我的礼，今天他收我的尸。” “贪婪那边要不要再送点？” “送什么？送账本？” 副手把嘴闭上了。 火苗蹿起来，映得她半边脸发红。 她看着那些名字卷起来，变成灰，心里算着还剩多少人可用。 二十七个，烧掉之后，能用的不到十个，这十个人里，有六个知道封魔匣的事，四个知道通道钥匙的事，随便抓一个，就能把她供出来。 她甚至算得出罪之主会在什么时候叫她，快的话今晚，慢的话明天早上，叫得越晚，说明查得越细，她的罪名就越重。 她甚至想好了罪之主会怎么问，封魔匣是谁买的，钥匙是谁借的，髓爆是谁做的，前两句她能赖，第三句赖不掉，她不知道髓爆是谁做的，她只知道那个人把东西送进来，让她签字，她签了。 “令牌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 “回信呢？” “四个字。” “念。” “自己处理。” “要不要再送一块令牌？” “送什么？送我的脑袋？” 副手不说话了。 “那咱们还能找谁？” “找谁都没用，这个时候，谁见我，谁就是同党。” 嫉妒把令牌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扔进烛火里，令牌烧不起来，只在火里慢慢发黑，她看着那块黑令牌，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替那个人做的事，连一句“知道了”都没换来。 她把令牌从火里夹出来，放在桌上，令牌边缘已经烧得变形，徽记却还在，她盯着那个徽记看了一会儿，忽然想知道，那个人现在大概也在烧东西。 “大人，现在怎么办？” “跑，城门封了，赖，证据太全，推给你，你知道得太多，第一个反咬。”，嫉妒看了他一眼，“你说，我还能怎么办？” 副手的脸更白了。 “大人，您别吓我。” “我吓你做什么，我要是能跑，早跑了。” “把剩下的账本搬去后院烧了。”，嫉妒站起来，走到衣柜前，“一本都别留。” “一本都不留？” “留着给罪之主当证据？” 副手抱着账本出去了。 她看着副手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刚进内务厅那年，也是这么抱着账本，跟在老主事后面，那时候她连库房的钥匙都摸不着，现在整座塔的内务都归她管，她用了十年爬到这儿，用了三天掉下去。 嫉妒挑了一件墨绿色的长袍，料子是最好的，领口绣着七罪之一的暗纹，她穿上袍子，对着镜子整理领口，发现自己瘦了，这些天她没怎么吃东西，账本一本一本地翻，越翻越薄。 门又响了两下。这次没有暗号，敲得很随意。 “进来。” 叶清璃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帽檐压得很低，她身后没有卫兵，也没有罪之主的人，只有一股从走廊里带进来的冷风。 “你这儿挺热闹。” “来看笑话？” “笑话不值钱。”，叶清璃把那张纸放在桌上，“账单才值钱。” 嫉妒低头看了一眼，三副外骨骼，加上上次修塔的报价单，数字写得很清楚，连零头都算上了。 “这种时候还想着收账？” “这种时候才要收，晚了怕你跑了。” “我跑不了。” “我知道，所以我来得不急。” “你就不怕我拉你垫背？” “你欠我钱，我怕你跑了。” “我都这样了，你还怕我跑？” “你越这样，越容易跑。” 嫉妒看着她，忽然笑了，她拿起笔，在账单上签了字。 “反正也不差这一笔。” “我签了，你下次还来吗？” “你签了，我下次来收修塔的尾款。” “我还有什么尾款？” “塔修一半，尾款一半。” “我要是不给呢？” “那我就把账单贴到罪之城的城门口。” “你敢。” “你试试呗。” 叶清璃把账单收好，顺手拿起那盒绿松粉印泥看了一眼。 “印泥不错。” “你要就拿走。” “沾了太多账，晦气。” “衣服呢？” “衣服不错。” “我自己做的。” “明天上塔换一件。”，叶清璃把印泥放回桌上，“罪之主不喜欢绿色。” “她连我穿什么都要管？” “她连你账本上少一页都管。” “她让你来收账？” “她让我来带话，收账是顺路。” “顺路？” “魔女之家到罪塔，正好路过嫉妒之厅。” 嫉妒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让你带话？” “带了一句。” “说。” “明天自己上去，别等人来请。” “她原话？” “原话比这难听点。” “她原话是什么？” “让嫉妒把账本抱好，别掉一页，掉一点，你知道后果。” 嫉妒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账单，忽然觉得，这大概是她这辈子签得最便宜的一笔账，她把账单折好，放进袖子，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 明天上塔，她得穿得体的衣服。账可以赖，衣服不能皱，她把那盒绿松粉印泥拿起来，想了想，又放回桌上。 “不带走？” “明天大概用不上了。” 叶清璃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门关上以后，嫉妒坐回椅子上，把那盒印泥又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副手从后院回来，账本烧完了，后院全是烟。 “把窗子打开。”，嫉妒朝窗户抬了抬下巴，“别把塔里的火警招来。” “大人，明天穿哪件？” “墨绿的，配黑腰带。” “罪之主不喜欢绿色。” “我知道。”，嫉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所以她一定记得我。” “大人，您这是去认罪，还是去赴宴？” “看她的心情吧。” 副手没听懂，抱着空账本站在门口，嫉妒把镜子合上，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绿松粉印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