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辰时设坛，五方告帝

九十年代末的岭南小县城，街上少见机动车，大多是行人和二八单车，偶尔过一台拖拉机，都能引得路人侧目观望。 我们堂口那台九成新的五菱公车，停在老街门口格外扎眼。外人只知车子崭新体面，唯独我们师兄弟清楚，这车出过大事、压得住阴阳煞气，是我们跑山野行道最稳的公车。 我年纪未满十六，不能办证，车子登记在档口名下，全队只有福仔有驾驶证，每次出活都是他专职开车。 一大早，师弟们围着新车新鲜劲未散，说说笑笑。从前出活全靠双脚翻山越岭，深夜收工也得摸黑走路，受够了苦头，如今有公车代步，所有人心里都踏实。 不多时，老街纸扎店的陈老板过来汇合。 他只是随行备物料，肩上布袋装着迁坟专用瓷坛、紫茶、封坛红布、表文纸货。主家祭祀规格、宗族礼数，轮不到外人过问，林家怎么做、用什么牲礼，都是本族自己安排，和陈老板无关。 今日是本县首富林老板家老祖迁坟，场面非同寻常。 八点整，全员装车出发，辰时准时抵达城郊后山坟地。 才走上山，便见识了什么叫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漫山遍野到处都是人，各色花伞撑开，花花绿绿散落在山坡各处。本家宗族、远近宗亲、县城各行各业赶来攀附应酬的熟人、生意伙伴，纷至沓来。 山坡之上百态尽现，一部分人忙着干活：石匠叮叮当当打磨墓石料子，壮汉弯腰清理山道杂草，伙夫围着大石灶添柴烧火。还有不少宾客闲下来，三五成群聚在花伞底下。有的人围坐一堆打牌消遣，有的人凑成堆高声闲谈唠家常，更有几人拎着酒壶，就着花生瓜子直接对饮。这是岭南这边的风俗，还未正式开席，没有热菜，单凭一点干果，照样可以把酒言欢。办这种大事讲究越热闹越发旺，不用刻意敛声肃穆，该说笑便说笑，该喧闹便喧闹。坟前一处处火堆不停焚烧纸钱，滚滚浓烟盘旋升腾。 坟前早已摆好主家自备的三牲大祭，供桌整齐，香烛备妥。坟侧几口大石灶柴火熊熊，大锅沸水翻滚，席面的食材陆续下锅。远处新吉地的山头上，匠人已经铺开手脚，青砖、碑材、石料堆得满满当当。 林老板陪着族中白发老族长上前迎客，礼数恭敬。 我直奔正题，问最关键的老规矩： “今日退旧宅、迁祖坟，旧时阴宅地契可带在身上？上面记有老祖的生辰八字，我要拿来核对推演，定破土、迁葬的宜忌。” 老族长抬手抚过贴身布包，神色郑重： “代代相传的老物件，一直由我贴身保管，从未离身。” 说着他解开包层，露出一张泛黄发脆的原版旧地契。纸面边角虽有磨损，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逝者的出生、归世时辰，一笔一划皆是当年下葬之时亲笔录下。 我接过匆匆浏览一遍，把上面的生辰记在心里，交还到老族长手中。就地取出罗盘，对照八字推演一番，确认今日午时，确是适合动冢的时辰。 “规矩不变。今早辰时到午时，四个时辰只做科仪、绝不破土。待会走五方告帝、退地谢土，需要族长贴身带契随行，东西南北中一一拜过，告知诸位大帝、后土山神：此地旧坟作废，地基退山，先祖灵骸迁往新吉地。” 老族长郑重收好地契，一应遵从。 随后我们不搞虚套，就在坟前明堂，搭起简易正统法坛。香案摆正、立起引魂幡、排布香烛纸钱，器具简洁庄重，完全是本地迁坟的正经坛式。 坛口立妥，我直接示意起坛。 阿水抬手执海螺，一口气吹开。 呜———— 绵长厚重的螺号响彻整座山岗。 海螺一响，林家立刻引燃备好的火炮鞭炮。炮声轰隆此起彼伏，一波叠着一波直上云霄，硝烟混着坟堆烧纸腾起的浓烟，在山林间弥漫开来。法器不停，鞭炮便断断续续一直响着，这便是一方首富家的排场。 我们行我们的科仪，山上众人依旧各行其事。不会因为海螺吹响就全部噤声，山坡上依旧人声哄哄。石匠继续凿磨石料，工人不停修整山路，灶台那边烟火腾腾。花伞之下，打牌的照旧出牌，喝酒闲谈的依旧高声说笑，喧闹声响伴着螺号、炮响交织在一起。当地的老理便是如此，丧事迁坟不求死寂压抑，人声兴旺，才算是子孙昌盛。 法坛开启，四时辰前置科仪正式开始。 我们按古法行坛、焚香化表、拜五方、告后土、谢山川。 每移步一方位，老族长都贴身背着祖传旧地契，随行见证，一一禀明神明旧宅退地、迁灵新基。山间鞭炮依旧时不时炸响，不曾彻底歇止。 陈老板就在侧边守着瓷坛、紫茶等净骨物料，安静待命，不插言、不越礼。 科仪稳步进行的同时，山上俗世流程照常。 三牲祭礼完毕，牲礼抬下灶台烹煮，山野间大开席面。人声喧闹，杯盘响动，往来应酬络绎不绝。 日头慢慢爬升，天光一点点移过山头。 四个时辰规矩森严，不到正午十二点，绝对不动一锹土、不碰一寸坟。 所有人都在等候午时吉时破土。 没人料到，这座沉埋数十年的老坟，等下开棺那一刻，会彻底推翻原定洗骨迁坛的所有计划，生出一桩罕见怪事。 漫长前置科仪落定，日至中天，正午破土吉时，将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