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封土立碑，夜尽安魂

新的阴宅地契燃作片片飞灰，禀告了后土山神与五方尊神。方才还在山坳口窥伺徘徊的灰白浓雾，发出一阵不甘的闷响，如同退潮一般卷向幽深山林，彻底消散在夜色深处。没有新地契的约束庇护，那些孤煞敢肆意觊觎，如今神明辖管重立，它们便再不敢踏近这片坟位半步。 危机暂时消弭，可整套迁葬大事远远没有完结，眼下已是夜里八点多，全套流程走完，要熬到凌晨两三点方能彻底落幕。 新棺安稳架在坟位外侧的长凳之上。探照灯依旧亮得刺眼，雪白光芒铺满整片山坡，火把一圈圈围着坟位点燃，把周遭照得通透。 我带着阿冰、福仔、阿水、阿坤、阿强、阿良六位师兄弟，迅速在坟位侧边搭起一处简易法坛。按老规矩，来到新坟，必先备下三牲祭品，不可空坛行事。 猪头、整鸡、鲜鱼依次摆上供桌，再摆上酒盏、果品、香烛帛纸，一应祭品齐齐就位，用来祭祀此地后土山神、周遭土地，答谢诸神接纳亡魂在此安身。 香烛点燃，青烟袅袅升起。我们七人分立法坛两侧，海螺呜呜低鸣，法器声声起落。我手持令牌，行祭拜礼，诵读祭土祝文，感念后土包容，山神守御，祈求此地地气和顺，坟冢安稳，护佑林家子孙平安顺遂。祭拜礼毕，奠酒三巡，把酒洒向坟位四周的泥土，才算完成新坟的祭土之礼。 礼毕之后，方才着手调棺。 抬棺的壮汉听着我的口令，慢慢挪动长凳，一点点挪动棺身。我手持罗盘，蹲在一旁反复比对校正方位，分毫不敢偏差。山风掠过耳畔，罗盘的铜针轻轻晃动，每一回微调，都要等指针稳定下来才算数。几番来回，终于将棺木摆到合乎地利的朝向。 “落棺。” 一声令下，壮汉们小心翼翼，缓缓把新棺平稳放落进坟位之中。 尘埃轻轻扬起。棺木落定的那一刻，周遭所有人齐齐安静几分。 随即再行下葬科仪。海螺长鸣不断，香纸持续焚化，经文在沉沉山野之间回荡，香纸的烟火气息混着夜里微凉的山风四处散开。 科仪告一段落，便是封土垒坟。 先是由林家嫡系子孙，手持木铲，每人亲手掬几捧泥土撒落在棺木之上，行孝子覆土之礼。礼毕，一众乡里帮工方才上前，挥锄运土，一铲一铲将坟位填满。泥土层层堆叠，慢慢垒起一座圆实的坟冢。众人手脚不停，挖土、垒土、修整坟廓，把坟堆拍得整齐敦实。 坟冢轮廓夯实完毕，接下来便是立碑。 林家准备的不是普通小石碑，是本地讲究的三碑四柱大碑套，分量极重，构件零碎繁多，立起来格外费功夫。主碑、左右副碑，再加四根立柱，石块又厚又沉，单靠几个人根本动弹不得。 十几个壮年汉子分成两组，先用粗麻绳牢牢捆紧石件，垫上木杠，喊着号子合力抬运。先把四根立柱找准点位，挖开地基沟槽，垫上碎石夯实，将四柱垂直立稳，反复拿木棍比对校正垂直度，稍有歪斜就要重新垫土调平。四根柱子稳稳扎根之后，再抬中间主碑，随后镶嵌左右两块副碑。 每一块石板就位，都要来回挪位置，垫石块、塞泥缝，折腾许久。深夜山里不好施展，探照灯来回转动照明，号子声此起彼伏，石头磕碰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忙活许久，整套三碑四柱才算完整搭起，碑身端正，缝隙填实封牢。碑面之上，老祖名讳、生辰忌日、子孙落款清清楚楚，在灯光之下格外肃穆。 立碑绝非单纯把石头竖起来便完事。 碑前再度上香，剩余的三牲供品分出一份，祭拜碑前亡魂。我手持令牌，对着碑座虚空画讳，诵读安碑祝文，禀告亡魂，从此此地便是永久归处，三碑四柱为记，后世香火永续。全套科仪做完，再用水泥黄泥把底座缝隙彻底封死，抵御往后雨水冲刷，防止日久歪斜下陷。 整套垒坟、立碑、安坟科仪一桩桩做完，时间已经飞快滑过午夜。山头的夜风愈发寒凉，不少人已经面露倦色，却没有一个人擅自先走。 灶台就设在坟地旁边的空地上。按照本地老规矩，我们做先生的不能离开坟地，要守在此处，不可走远。厨房里把各类菜肴尽数盛进大号脸盆，五六个菜凑作一盆，一盆一盆由人从灶台那边端送到坟地跟前。 坟前开阔的地面优先铺满人，我们七位师兄弟就地在坟旁落座，林家一众子孙也围拢过来。一盆盆盛满饭菜的脸盆放在地上，众人便围着盆夹菜吃饭。坟这边位置若是挤满实在坐不下，剩下的人才端着脸盆，转到周边别的空地找地方吃食。不会让人来回跑向灶台那边轮流就餐，饭菜一律全部送过来。 夜色深沉，山野之中，脸盆当桌，众人席地而食。饭菜热气腾腾，驱散整夜劳作带来的饥寒。坟前香火始终不曾断，我们一边吃，目光也依旧留意坟冢四周，不敢完全松懈。 席间人声压得很低，不少人还在回想夜里浓雾孤煞那一番凶险，暗自感慨老祖福泽深厚，也叹这一场迁葬礼数重重，祭品、祭拜一道都不能省，半分偷懒不得。 全部人吃过之后，简单收拾好盆碗灶具，众人重新聚拢回到坟前，开展最后一遍收尾送神科仪。 把余下供品帛纸尽数焚化，叩拜答谢后土、五方诸神护佑，祝文诵读完毕，缓缓收掉法坛上全部法器香烛。 抬头望向天际，夜色浓稠，天边还不见一点鱼肚白，时辰已然走到凌晨两三点钟。 至此，这场波折重重的迁坟大事，才算全部礼成。 我环视一眼崭新规整的坟冢，巍峨端正的三碑四柱立在夜色里。新地契的效力在此牢牢扎根，三牲祭土礼数周全，往后老祖长眠于此，自有神明镇守，再无阴浊敢来侵扰。 “礼毕，可以返程。” 一声吩咐下达。众人收拾好器物，熄灭多余火把，只留两盏长明灯留在碑前。浩浩荡荡的队伍，踏着深黑的夜色，动身往村寨方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