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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血祭和杀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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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宝天市没有立刻坍塌。 真正先塌下去的,是城中还活着的人心。 十二座城门已经封死。 拍卖楼内外,无论来自军方、天工院、海外白庭,还是归墟商盟、百草堂与各地玄门,所有人都被血阵一点点赶向中央。 街道在缩短。 房屋在移动。 不是砖石真的生出了脚,而是整座地下城的方位正在被祭阵重新排列。 有人沿着东街奔逃,明明一直向前,最后却回到了原地。 有人钻入铺面后的暗道,走了半个时辰,推开尽头石门时,竟又看见万宝楼那座残破穹顶。 十二座城门像十二根钉子。 将空间、方向、声音,甚至人的记忆一并钉死。 祭阵一起,城中便再没有真正的远近。 所有路都通向一个地方。 万宝楼。 所有活人,也都在被送向同一个位置。 献祭台。 涂玄山站在拍卖楼中央。 白韶留下的半张猴子面具,安静躺在脚边。 他没有去捡。 天链上残留着十六重金钟撞出的金色裂纹,一道道嵌进黑色链身,短时间内竟无法完全消散。 刚才那一战看似只持续了片刻。 白韶却以燃尽三十年积压气血为代价,硬生生扯断了天链与部分空间阵纹之间的联系。 涂玄山右手虎口也裂开了。 血沿指节滴落。 那不是寻常伤口。 金钟最后一响,震入了他的经脉。 即便他拥有远超常人的力量,也无法将那股纯粹到近乎笨拙的气血之力立即磨灭。 四周十二道黑袍投影,已经变得比先前清晰许多。 城门外十二位洞主正以血阵为桥,把自身力量不断投向这里。 蛛腹洞主趴在穹顶倒影里。 尸骨洞主立于一片灰雾。 血泉洞主赤裸上身,胸口开着一张横贯肋骨的嘴。 蛊母洞主坐在一只巨大虫茧上,腹部不断传出婴儿啼哭。 其余几人也各自与所掌祭法相连。 十二种气息彼此冲突。 按理不可能共存。 可血阵将它们全部压进同一座圆环。 涂玄山位于圆心。 十二洞围绕。 倒悬湖中的三颗雷星已经点亮。 第四颗虽因黑龙残珏被药泥与小炉隔绝而短暂黯淡,却仍有细微光芒从星体内部浮现。 它们需要的已经不只是钥匙。 还需要血。 足够多的血。 以及足够强的魂。 涂玄山看向四周。 军方残部已在左侧结成三重防线。 天工院用破损机关兽挡住虫潮。 海外白庭失控的六指古尸仍在吞噬活人,连自己人也不放过。 归墟商盟的人退到拍卖楼南侧,正试图以海禁印切断地下血渠。 百草堂则把所有能收拢的伤者拖到一处,以药雾暂时隔绝蛊毒。 这些人还以为十二洞要夺宝。 也以为只要守住一处,便有机会熬到外援。 他们仍没有看懂。 十二洞从来没有准备抢走任何拍品。 他们要的是拍品主人。 宝物只会引人来。 人,才是祭品。 城外第一声鼓响起。 没有人看见鼓。 声音却从十二座城门同时传来。 咚—— 东门血渠倒流。 那些已经死去的守卫,皮肤迅速干瘪。 血液从七窍涌出,沿地缝向万宝楼汇聚。 咚—— 西门所有被幻象诱入石门的人,同时发出惨叫。 他们的魂没有散去。 而是被钉在影子里,一点点拖出身体。 咚—— 南门黑火熄灭。 火焰里的尸骨全部化成灰白气流。 北门蛛腹中的数百个肉囊则在这一刻同时破开。 其中的人没有落地。 血肉与魂魄在半空被蛛丝搅碎,化作一场暗红色雨。 十二门。 十二献。 每一门都对应一种最邪的祭法。 涂玄山抬起头。 穹顶那只暗红巨眼终于生出瞳孔。 瞳孔不是圆形。 而是一枚倒置的五角裂痕。 裂痕边缘,密密麻麻刻着无数古老符号。 不是单一宗门的阵纹。 其中既有道家倒置的九宫步位,也有以活人替代阵旗的血枢法;既借用了五行相生的循环,又故意将金木水火土逆行;原本用于镇宅守阳的八门,被全部翻转成了纳阴、聚怨、封魂、绝生。 生门不再生。 死门也不让人死得痛快。 休门锁气。 伤门割魂。 杜门封念。 景门照出人最恐惧的幻象。 惊门放大临死前最后一瞬的痛苦。 开门则成为整个祭阵唯一的出口。 可出口不向人间。 而是向着某个比死亡更遥远的地方。 十二洞并没有创造一种全新的阵法。 他们只是把各家典籍中本用于护山、镇邪、引星、祭祖、聚气的法门,一一拆开,再将每一部分最阴暗的用途拼在了一起。 像把十二种毒分别熬炼。 最后放进同一只鼎。 阵法之所以恐怖,不在它多么复杂。 而在于它懂得利用人。 城中每一次逃跑,都会为困阵补充方向。 每一次恐惧,都会壮大惊门。 每一次自相残杀,都会替血渠增加祭血。 每一个为了独活而推开别人的人,都在亲手给祭阵添砖。 十二洞甚至不必杀尽所有人。 他们只需要把人逼到足够绝望。 剩下的献祭,活人会替他们完成。 军方防线前,一名年轻士兵忽然举枪对准同伴。 他已经被惊门放大的幻象侵入。 眼前所有人都长着同一张怪脸。 枪声响起。 子弹穿过同伴肩膀。 随后更多人本能反击。 防线瞬间出现缺口。 尸群与红虫立刻涌入。 一名左脸烧伤的女军官拔刀斩下那名士兵持枪的手,却没有杀他。 她将人踢进阵后。 “绑起来!” 声音被惨叫淹没。 女军官亲自补上缺口。 军刀连斩七次。 每一刀都带出一片黑血。 天工院方向,一头铜虎机关兽已经失去半边身体。 操纵它的老工师双手都被阵线割伤,却仍将自己绑在操作座上。 铜虎最后一次扑出。 咬住六指古尸仅剩的三条手臂。 古尸胸腔里的人脸张嘴咬来。 老工师没有退。 他启动了机关兽腹部的熔炉。 赤白火焰轰然爆开。 铜虎、古尸与周围十余只尸傀一起被吞没。 火光照亮拍卖楼。 天工院的人眼睁睁看着那名老工师消失。 没有人喊。 他们只是把尚能活动的机关全部拖到前方。 齿轮咬合。 铜翼展开。 残破傀儡一个个重新站起。 愤怒正在代替恐惧。 可祭阵并不在意。 愤怒也是火。 一样可以烧。 第二声鼓响起时,十二道黑袍投影同时伸手。 他们掌中各自出现一件祭器。 白骨鼓槌。 剥皮幡。 婴血盏。 人发绳。 断舌铃。 缝眼针。 每一件器物,都是由活人最后留下的东西炼成。 十二件祭器同时指向中央。 所有流入拍卖楼的血,在涂玄山脚下汇聚成一座巨大的暗红色阵图。 阵图不是平的。 血液沿着无形台阶向上流动。 一层。 两层。 直到九层。 九层血台悬在半空。 最顶端,渐渐出现一个巨大的人形轮廓。 最初只有头。 随后是肩。 胸膛。 双臂。 那道轮廓比万宝楼还要高。 头顶抵住倒悬湖。 脚下踩着整座血台。 他没有完整面孔。 只有两道燃烧的眼。 额角向后生出弯曲长角。 背后垂落的不是头发。 而是一条条如黑蛇般扭动的雾带。 他每一次呼吸,血台上便有成百上千张人脸浮现。 那些脸属于刚死去的人。 他们没有得到解脱。 全被压进这具分身的骨血。 有人认出了那种古老威压。 归墟商盟的老者脸色骤白。 “兵主……” 天工院一名执册人手中的金属板啪地掉在地上。 上面所有数据都在疯狂跳动。 没有一项能够稳定。 军方的探测器同时发出尖锐长鸣。 那不是灵力过高。 而是所有既有量级都已失效。 即便降临的只是一道分身。 也已超出他们能够测量的范围。 涂玄山仰头。 金框眼镜后的目光第一次出现无法掩饰的震动。 他布局二十六年。 借十二洞之力,动用整座万宝天市的血与魂,真正想召来的正是这道存在。 可当那具轮廓真的睁开眼时,他才发现自己所有准备都显得太轻。 那道目光落下。 没有威压四散。 也没有天地异象。 只是在看见涂玄山的一瞬,涂玄山膝下石板便无声粉碎。 他的身体比意识更早做出反应。 筋骨下沉。 气血倒流。 神魂深处所有本能都在催促他低头。 逃。 不能看。 不能站着。 更不能让对方觉得自己有反抗之心。 涂玄山握紧天链。 虎口伤口再次裂开。 他以惑心术强行稳住自己。 可那道分身只是微微偏头。 涂玄山眼前便骤然一黑。 他看见自己的神魂被一只巨大手掌抓出身体。 看见天链被拧成废铁。 看见自己二十六年的所有布局,都像孩童用泥垒起的城墙,被一脚踩碎。 幻象只持续半息。 涂玄山却已满背冷汗。 他终于明白。 十二洞不是召来了一位可供驱使的古神。 他们只是用一城人的命,在某个无法跨越的深渊上撕开一道缝。 让深渊另一端的存在投来了一点影子。 影子也不会听命于人。 更不会因谁主持阵法便认谁为主。 血台上的巨大身影缓缓开口。 声音不似人语。 每一个音节都像兵器互相碾压。 拍卖楼里修为稍弱的人同时跪倒。 耳孔渗血。 有人神魂承受不住,眼神瞬间空白,肉身却还保持呼吸。 十二洞主的投影也一并低头。 涂玄山仍站着。 只站了三息。 第四息,他右膝落地。 这不是礼。 是本能对绝对力量的屈服。 那道分身看着他。 一枚血色符印从虚空浮现。 符印没有纸。 也没有墨。 由一根极细的黑线构成。 黑线一端连接巨大分身。 另一端,像一条嗅到血肉的虫,缓慢游向涂玄山眉心。 涂玄山看懂了。 奴契。 不是合作。 也不是交换。 一旦接受,他的神魂便会留下无法抹去的主印。 对方只需一个念头,便能夺走他的身体、记忆与命。 十二洞主没有一个敢抬头。 这一步已经不在原本计划之内。 他们原以为献上一城血食,便可换取力量。 却没有想到,真正的代价是主持祭阵者本人。 黑线已到眉前。 涂玄山眼底第一次闪过杀意。 不是对那道分身。 而是对十二洞主。 这些人或许早知如此。 也或许他们同样被古籍骗了。 可已经不重要。 他若拒绝。 现在就会死。 所有布局、野心、天链、古铜残构,全部会成为别人手里的东西。 涂玄山闭上眼。 再睁开时,恐惧已被压了下去。 他没有后退。 反而主动抬头,让那根黑线刺入眉心。 黑线入体的一瞬。 他神魂最深处传出一声碎裂。 不是受伤。 是一扇原本紧闭的门被打碎。 血色奴印沿额骨下沉。 穿过识海。 盘在心口。 最后缠住命火。 涂玄山全身衣袍无风而动。 金框眼镜当场碎裂。 右脸三道旧疤同时裂开。 鲜血涌出。 那道分身低头看着他,像看一件刚刚收下的器物。 随后吐出一句短咒。 只有四个音。 没有人能够记住。 每个音刚落入耳中,便会自行从记忆里消失。 可涂玄山的身体变了。 白韶撞入他经脉的金钟余劲,瞬间消失。 虎口裂伤闭合。 被九霄雷鹏之力灼出的雷痕也从天链上剥离。 断裂的空间阵纹在他脚下重新连接。 不只是伤势恢复。 他体内原本彼此冲突的几种力量,也像被某种超越现世法门的规则重新整理。 不是疗伤。 更像把受损状态直接从他身上删去了。 前一瞬,他还被白韶逼退半步。 下一瞬,所有痕迹都不复存在。 仿佛那一战从未发生。 更可怕的是。 涂玄山体内多出了一条此前不存在的血脉通路。 它不属于经脉。 不属于窍穴。 也不属于任何修行体系。 血线从奴印出发,通向那具分身。 巨大身影每一次呼吸,都会有一缕力量沿血线注入涂玄山身体。 他的气息开始暴涨。 黑雾由虚变实。 天链的每一节都生出暗红纹路。 那些纹路像活着的血管,在链身内缓慢搏动。 涂玄山缓缓站起。 此刻他已经不再需要惑心术去压制恐惧。 奴印替他拿走了部分畏惧。 也拿走了部分属于人的东西。 他抬起手。 整个拍卖楼顿时向下沉了一寸。 十二洞主投影也因这股力量发生扭曲。 他们看着涂玄山。 眼中不再只有敬畏。 还有忌惮。 奴仆得到了主人的一缕力量。 有时比自由人更危险。 血台上的巨大分身没有再看他。 那双燃烧的眼睛转向场中其余强者。 它降临所需的祭品,尚未足够。 活人可以补血。 普通神魂可以补形。 可真正让分身稳定的,是那些修炼数十年甚至数百年的强大生命。 那才是最好的食物。 第一只手从血台上落下。 目标是扫山翁。 老人手中竹帚横扫。 青风化作一条数百丈长的清河,沿巨手掌心逆冲而上。 风中没有一丝杂气。 它曾扫过无数山门。 扫落尘埃、怨念与邪祟。 可巨手只轻轻一握。 整条青风清河便在掌中碎裂。 扫山翁脚下竹屐炸开。 双腿陷入地面。 他没有退。 手中竹帚一根根燃烧。 每燃一根,青风便再强一分。 “活了这么久。” “倒叫一道影子压弯了腰。” 老人挺直背脊。 竹帚最后一次扫出。 整个万宝楼内的虫群、尸气、血雾同时被清开一片。 那一片地方里,数百名普通人终于能够呼吸。 扫山翁却被巨手抓住。 五指合拢。 青风从指缝间喷出。 随后彻底消失。 手掌再张开时,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尸体。 也没有魂光。 只有一根烧黑的竹丝飘落。 青珠婆发出一声极低的叹息。 她掌心三颗石珠全部飞出。 第一颗化山。 第二颗化海。 第三颗化作一轮青色天幕。 三重力量叠在一起,向血台压去。 巨大分身没有出第二只手。 只是张口一吸。 青山先碎。 海水倒卷。 天幕被拉成长带。 三颗伴随青珠婆近百年的石珠一颗颗没入那张黑暗巨口。 青珠婆也随之被扯离地面。 她没有挣扎。 只在最后一刻回头看了一眼天工院方向。 那一眼里没有遗言。 却让天工院院首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带走能带走的东西。 不要让技艺断在这里。 下一刻。 青珠婆连人带魂一并被吞噬。 三颗雷星随之亮得更深。 天工院阵线中,有人怒吼着启动所有机关兽。 数十具铜兽同时扑向血台。 机关自爆的火光铺满半座拍卖楼。 却只让那道分身的轮廓晃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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