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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归鹤仙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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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街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烟火气。 药铺门前依旧每天排着长队。 卖早点的王叔照例天没亮就推着车出来,巷口修鞋的老赵还是坐在那张矮木凳上,一边补鞋,一边听着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戏曲。 只是顾远发现,自己已经很少再像刚开医馆时那样慌乱。 什么时候该落针。 什么时候该停针。 什么时候一句话比一副药更有用。 这些东西,不知不觉已经刻进了他的身体。 每天清晨,他都会比病人早起半个时辰。 扫地。 煎药。 擦针。 最后才打开医庐的大门。 日子并没有因为白韶的出现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真正变化的,是顾远自己。 他开始能独立处理越来越多的病人。 普通外伤。 经络损伤。 蛇毒。 寒热。 甚至一些初步的欲虫侵染,也能在白韶不出手的情况下暂时压制。 白韶却越来越闲。 除了每天吃饭,就是晒太阳。 偶尔嘴馋,还会让顾远去街口买烧鸡。 街坊们渐渐也习惯了这个矮胖老人。 没人知道他是谁。 只知道他每天不是躺着,就是蹲在门口逗流浪猫。 有一次,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看见白韶躺在门口睡觉,还往他怀里塞了半块糖。 白韶醒来后,竟真的把糖吃了。 顾远看得哭笑不得。 “你不是不吃甜的吗?” 白韶一边嚼,一边说道: “别人送的。” “甜一点。” 顾远没有说话。 他忽然发现,这个曾经让整个地下世界闻风丧胆的人,如今竟能为了半块水果糖高兴半天。 ……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七个月。 直到一天黄昏。 旧街来了一个顾远从未见过的人。 那人没有坐车。 没有保镖。 也没有任何气势。 只是撑着一把青竹伞,慢悠悠从雨里走进旧街。 他一路走来。 整条街上的猫狗,全都安静下来。 就连屋檐下叽叽喳喳的麻雀,也同时飞向天空。 顾远正在替一位老人扎针。 忽然抬起头。 街口。 那个撑伞老人已经停在有雪医庐门前。 老人没有进门。 只是抬起头,看着屋檐下那块”有雪医庐”的木牌。 看了很久。 随后轻轻点头。 “不错。” “有点意思。” 顾远还没开口。 后院。 原本正躺在竹椅上睡觉的白韶,突然睁开眼。 他脸上的笑意第一次消失。 下一刻。 他已经站在院门口。 目光越过顾远,与那位撑伞老人隔着整座前堂,对视在一起。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空气却像忽然静止。 良久。 白韶才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是谁。” “原来是隐仙派。” 老人缓缓收起竹伞。 伞柄轻轻点地。 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以他脚下为中心,向四周缓缓荡开。 顾远体内玄凝罩竟自行运转起来。 他第一次知道。 原来真正的高手。 什么都不用做。 只是站在那里。 天地都会有反应。 老人微微拱手。 “隐仙派。” “陆星槎。” “奉代宗主之命。” “请白先生赴宴。” 说完。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青铜请帖。 请帖没有飞。 没有灵光。 只是轻轻放在桌上。 可就在它落桌的一瞬间。 整张木桌。 竟微微向下一沉。 仿佛那不是一张请帖。 而是一座山。 白韶眯起眼。 “齐观海还没有醒?” 童子摇头。 “宗主还在闭关养伤。” “谁主持” “代宗主陆星槎。” 白韶把请柬翻到背面。 一条极细水线从青铜纹路间流出,在他掌心凝成几行小字。 隐仙归鹤宴。 宴请天武榜首白韶。 另请有雪医庐顾远同行。 顾远抬头看了过去,白韶将请柬抛给他。 顾远接住的瞬间,手腕向下一沉。 请柬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青衣童子看见他险些脱手,神情没有变化,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宴设何处?”白韶问。 “会稽北峰,观海台。” “什么时候?” “今晚子时。” 白韶看了一眼窗外。 雨幕厚重,天色已经开始转暗。会稽北峰距离旧街并不远,可隐仙派既以青铜请柬开路,宴席自然不会设在寻常山中。 他随手将烟头按进茶盏。 “知道了。” 童子没有立刻离开。 “代宗主另有一句话。” “说。” “黎照海旧疾复发,苏明妃心脉异动。请白先生入席之后,先看人,再饮酒。” 白韶原本松散的目光微微一凝。 顾远也放下了账本。 黎照海是四海商会前任盟主。 万宝盛会期间,他曾借商会暗线寻白韶续命。顾远只远远见过他一次,记得那位老人解开大氅时,胸口衣物下方曾露出一片暗灰色鳞纹。 那些鳞片并非贴在皮肤表面。 它们随着心跳缓慢张合,像身体里藏着某种尚未完全苏醒的海兽。 至于苏明妃—— 她本名苏照薇。 四海商会旧部更习惯称她“明妃”。 拍卖场中,她始终戴着白狐面具,数次按住心脉下方第三处穴位。那里若长期隐痛,多半与先天经络残缺或旧年重创有关。 可她自己曾透露,每逢疼痛发作,昏迷时都会听见另一个人的呼吸。 那呼吸不属于她。 白韶复生之后,一直没有主动提起这两个人。 如今隐仙派却将他们一同请入归鹤宴。 显然不只是吃一顿饭。 青衣童子踏上竹叶,正要离开,白韶忽然叫住他。 “今晚有什么菜?” 童子愣了一下。 “神仙酿、百年蓝海参、谵鱼肉、雾松髓,还有一枚海妖蚌丹。” 白韶的眼睛亮了。 “早说。” 童子没听懂。 白韶已经转身进屋。 “顾远,关门。” “今日还有四名病人复针。” “让他们明日来。” “有个老人腿伤不能拖。” “我替你扎。” 白韶嘴上说着,桌边针匣已经自行打开。 三根银针飞出窗户。 街对面刚走到巷口的跛足老人忽然停下。三根针隔着衣料没入腿侧,紧缩多年的筋脉同时松开。 老人茫然迈出一步。 原本拖地的右脚竟抬了起来。 再回头时,银针已经越过雨幕,重新飞回医庐。 白韶收起针匣。 “现在能走了。” 顾远看着他。 “下次先问病人。” “问了他就害怕。” “你这样更吓人。” “等你神念能过百丈,也可以吓别人。” 白韶提起苏明妃留下的烟盒,转身上楼换衣。 顾远望着桌上的青铜请柬,心中却没有白韶那样轻松。 隐仙归鹤宴。 能被请入席的人,恐怕没有一个寻常人物。 而请柬上特意写下他的名字,绝不只是让他陪白韶吃饭。 ⸻ 子时之前,雨停了。 白韶没有穿四海商会送来的新衣,只换了一件宽大的黑布长衫。灰白头发随意束在脑后,腰间依旧没有针囊。 顾远背着旧药箱。 箱中除银针和常用药材外,还放着赵朴留下的一册薄脉图,以及沈砚送他的空间戒。 青衣童子仍在街口等候。 他拔开朱红葫芦的塞子。 没有酒香。 一片乳白云气从葫芦里涌出,落地后化成一只丈许长的白鹤。 白鹤没有血肉。 羽毛皆由云气凝成,双目却如青玉。 三人踏上鹤背。 云鹤振翅。 整条旧街迅速向下沉去。 顾远第一次从这样的高度看城市。 万家灯火铺向远方,高楼之间车流不息。夜色下依然有工地施工,也有酒楼、赌场和会所彻夜不眠。 城北山火尚未完全熄灭。 火光将半边云层烧成暗红。 白鹤向西北飞去。 经过一片黑云时,顾远忽然看见云下立着一个人影。 高瘦。 戴着帽子。 脚下没有任何承载之物。 顾远猛地回头。 黑云里已经什么都没有。 白韶坐在前方,似乎察觉到他的动作。 “看见什么了?” “一道人影。” “哪里?” 顾远指向身后。 白韶的神念瞬间铺开百丈,又继续向外扩展。 云中没有人。 只有几只夜鸟惊慌飞散。 白韶收回神念。 “进山以后少盯着云看。” “为什么?” “隐仙派最喜欢把门藏在不该看的地方。” 话音刚落,前方云海忽然裂开一道竖缝。 白鹤没有减速。 径直撞了进去。 顾远眼前一暗。 耳边风声消失。 等光线重新出现时,城市已不在身后。 脚下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海面。 无月。 无星。 海水却映着淡蓝光芒。 远处孤峰从海中拔起,峰顶悬着一座白玉宫阙。数十条石桥从虚空延伸至峰顶,每一座桥上都有人影前行。 有老者骑鹿。 有女子踏剑。 有人乘着一只青铜棺。 还有一位赤膊壮汉,脚下踩着两条首尾相接的黑蟒。 顾远看得心惊。 这些人的气息有强有弱。 最弱者也远胜他此刻修为。 云鹤落在观海台外。 刚踏上石地,一股沉重威压便从四面八方压来。 不是有人故意针对。 而是此地强者太多,各自气息交织,普通人只要靠近,便会本能感到窒息。 顾远体内玄凝一息自行运转。 气息并未向外抗衡,而是沿五脏缓慢收缩,将自己的心跳、呼吸和血气都收在一层极薄罩膜之内。 周围威压从身上扫过。 像水流绕过一块圆石。 青衣童子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眼中那点失望消失了。 观海台前立着一块无字石碑。 每一名来客经过,碑上都会浮出姓名与榜位。 踏蟒壮汉走过时,石碑显出一行黑字: 天武榜第十九,屠山。 骑鹿老人经过: 仙榜第二十七,守心灯。 青铜棺落地。 棺盖没有开启。 碑上却出现: 仙榜第十六,葬空叟。 轮到白韶。 他刚向前迈出一步,石碑便轰然震动。 无数金纹从石底升起。 最上方出现两个名字。 天武榜第一。 白韶。 片刻后,第二行缓慢浮现: 仙榜第九。 神念化形。 原本喧闹的观海台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白韶身上。 有人审视。 有人忌惮。 也有人明显不服。 白韶却没看石碑。 他抬头望向峰顶宴席。 “蓝海参放哪桌?” 青衣童子一时无言。 顾远踏过石碑时,碑面很久没有反应。 人群中传出几声低笑。 一个身穿银甲的年轻男子抱臂站在石阶旁。 “隐仙归鹤宴何时连无名之辈也能入席了?” 顾远没有理会。 他向前迈出第二步。 石碑表面仍是一片空白。 第三步落下时,空间戒中的黑龙残珏突然轻轻震动。 石碑最底端出现一道极细裂痕。 裂痕如墨,在碑面绕了一圈,却没有形成姓名。 反而是一根赤金羽毛的轮廓一闪而逝。 在场只有白韶与葬空叟同时抬眼。 银甲男子没有看见羽纹。 只见石碑不显名,脸上讥讽更浓。 “无境、无榜、无门。” “这种人也配坐归鹤宴?” 青衣童子皱眉。 “顾先生是代宗主亲邀。” “陆星槎请的,不等于隐仙派所有人都认。” 银甲男子从石阶上走下。 他身量修长,眉心生有一道天然银纹,腰后斜负七柄短剑。 每走一步,其中一柄剑便自行出鞘一寸。 “隐仙宴无空席。” “想坐,先过桥。” 他抬手指向观海台外。 那里原本没有桥。 随着话音落下,一条窄得只能容一只脚的青石桥从云海里伸出。 桥下不是海水。 是无数快速旋转的黑色风刃。 顾远问:“过桥便能入席?” 银甲男子摇头。 “桥上有一坛神仙酿。” “取回来。” “便算你有资格。” 白韶看了他一眼。 “你是谁?” 银甲男子神情微僵。 有人低声道出身份。 “隐仙派外堂首徒,陆寒璧。” “天武榜九十八。” 白韶点了点头。 “没听过。” 四周有人忍住笑意。 陆寒璧脸色沉下。 七柄短剑同时出鞘半寸。 顾远却已经走向石桥。 白韶没有阻止。 这场挑衅明显是冲顾远而来。 若白韶替他压下,今日能进宴,往后也只会被人当作附在天武榜第一身后的影子。 顾远踏上第一块青石。 桥身轻轻一沉。 黑风从脚下卷起,割破裤脚。 第二步落下,左右两侧云气忽然化成数十道人影。 那些人影都戴着白色面具。 与袭击药谷的无脸杀手极其相似。 顾远心神微紧。 其中一道人影向他扑来。 并非幻象。 黑风凝成的手指擦过肩头,立刻带出一道血口。 顾远没有后退。 玄凝一息收紧。 他从药箱取出三根银针,分别夹在指间。 第二道人影袭来时,顾远没有刺它。 针先落在自己右肩肩井。 刺痛让气血瞬间沉下。 随后第二针入左腕内关,第三针落于气海上方。 三针不是治伤。 而是让自身气息形成一个更紧密的回路。 黑风再次扑来。 风刃撞上身体时,没有直接撕开皮肤,而是沿着玄凝罩的弧面滑向一侧。 顾远继续前行。 第七步,风中出现母亲咳血的声音。 第九步,他看见父亲站在医院缴费窗口前,手中银行卡一次次显示余额不足。 第十二步,沈砚倒在血泊中。 第十五步,白韶重新躺回寒玉床。 桥上的攻击不只伤身。 还在借记忆乱心。 顾远没有强迫自己不看。 赵朴教过,玄凝罩不是将外界一切挡住,而是不让自己的气随它散掉。 那些画面越真,他呼吸越慢。 一步。 又一步。 走到石桥中央时,神仙酿就在前方。 酒坛不大。 被一根红绳系在桥面石钉上。 顾远刚伸手,脚下青石突然翻转。 他身体向黑风中坠去。 观海台上传来惊呼。 陆寒璧眼中却掠过冷意。 这座试桥原本不会翻转。 有人暗中动了阵枢。 顾远下坠数丈,右手猛地抓住红绳。 酒坛被一同扯离石桥。 黑风瞬间从四面合拢。 就在此时,顾远空间戒里传来一声极轻鸣响。 那枚黑龙残珏没有飞出。 反而是药箱最底层,一块百年黄精残片自行亮起。 黄精来自那位无名老人。 顾远曾在烫伤父子身上用去一部分,剩余根尾放在药箱里备用。 此刻,根尾裂开。 一缕极淡土黄气息涌入顾远掌心。 土气并不强。 却让他在无处借力的黑风中,短暂感知到石桥根基。 桥并非悬空。 它与山峰地脉相连。 顾远左手银针脱手而出。 针刺入一块看似虚幻的云石。 玄凝气息沿针传入。 他借那一点微弱支撑,身体在半空旋转,右脚重新踏上桥侧边缘。 陆寒璧脸上的冷意凝住。 顾远抓紧酒坛,翻身上桥。 最后三丈,所有无脸风影同时扑来。 顾远不再只守。 他拔出肩井、内关与气海三针。 三股被暂时锁住的气血同时释放。 玄凝罩向外一震。 风影出现短暂停顿。 顾远从它们之间冲过,踏回观海台。 神仙酿酒坛稳稳落在无字碑前。 桥后的青石轰然崩塌。 四周安静数息。 葬空叟所在的青铜棺内,传出一声沙哑轻笑。 “借针定身,借药感地。” “没有境界,胆子倒不小。” 陆寒璧盯着顾远肩头伤口。 “过桥而已,算不得本事。” 白韶弯腰提起酒坛。 “那你去一次。” 陆寒璧不说话了。 方才桥阵被人暗中翻转,他比谁都清楚。 白韶拍开泥封。 百年神仙酿的酒香瞬间漫过整座观海台。 香气入鼻,顾远只觉胸腹一热,方才消耗的气息竟自行恢复了两成。 白韶仰头喝了一口。 “还行。” 青衣童子脸色微变。 “这是入宴礼酒,应由代宗主开坛。” “我替他开了。” 白韶把酒坛递给顾远。 “喝一口。” 顾远犹豫片刻,浅饮一口。 酒液入口不烈。 反而清凉。 进入腹中后,却像一团温火沿四肢百骸散开。 顾远体内尚未成形的玄凝罩被酒力撑起,原本只能维持三息,此刻竟稳定到第六息才缓慢散去。 酒中蕴含的并非单纯灵气。 还有一种经过百年沉淀的草木生机。 白韶把酒坛重新封住。 “剩下带回去。” 青衣童子终于忍不住。 “宴席上还有。” “这个是顾远自己拿的。” 白韶说得理所当然。 观海台上许多人看向顾远的目光变了。 仍有轻视。 却已不再把他当作完全依附白韶而来的普通人。 陆寒璧退到一旁。 眼神却更冷。 ⸻ 归鹤宴设在峰顶。 长案沿云海排开。 每张桌上只坐三人。 主座空着。 代宗主陆星槎站在主座右侧。 他看上去只有三十多岁,左眼覆着一片黑玉,右侧衣袖空空荡荡。 万宝天市一战,他虽未亲自入场,却在外部接应时被血祭余波斩去一臂。 见白韶到来,他只点了点头。 没有因榜位而格外热情。 “白先生,请。” 白韶也不客气,带顾远坐入右侧第二席。 同桌另有两人。 一人正是黎照海。 另一人身披白色狐裘,面前放着那张熟悉的白狐面具。 苏明妃。 她今日没有遮面。 脸色苍白,眉眼却极明艳。只是每隔十余息,右手便会不自觉按向心脉下方第三处穴位。 黎照海的情况更差。 老人仍披海蓝大氅,双目锐利,气息却在不断起伏。 他胸口暗灰鳞纹已经蔓延到颈侧。 每一次呼吸,鳞片便会张开一分。 顾远坐下时,甚至闻到一股淡淡海腥味。 宴席尚未开始。 陆星槎先命人送来第一道菜。 百年蓝海参。 海参只有一指长,通体深蓝,表面生有星点般银斑。玉盘落桌时,周围水汽自行凝结成雾。 第二道,谵鱼肉。 鱼肉被切成薄如蝉翼的长片。 没有火烹。 只以三种灵泉水依次浸过。 肉质近乎透明,入口后却有极鲜之味从舌底散开,像海潮一层层涌入胸腹。 顾远只吃一片,体内玄凝气息便自行加快。 第三道是雾松髓。 第四道才是海妖蚌丹。 蚌丹盛在一只冰玉盏中。 不过龙眼大小,表面有蓝、银两色流光。 传闻深海妖蚌百年才凝一丹。 凡人服之,能洗髓壮骨。 修行者服下,则可抵十年苦功。 在场许多人目光都落在这枚蚌丹上。 白韶却把玉盏向苏明妃方向推了半寸。 “正好。” 苏明妃没有伸手。 “它能治我?” “单用不能。” 白韶夹起一片谵鱼肉,放进嘴里。 他吃得很慢。 像在回忆什么。 梦过万年的岁月长河中,他曾在一座沉没的海上城邦看见过一种古方。 那座文明以巨蚌为屋,以海妖骨为针。 他们认为人的呼吸有两种。 一种来自肺。 另一种来自魂。 若人在出生或重伤时,被另一道未散的魂息侵入心脉,体内便会出现“双息”。 初时只是胸口隐痛。 后来会在梦中听见另一个人的呼吸。 再后来,第二道呼吸会逐渐占据身体。 苏明妃正是如此。 白韶死而复生,神魂穿过历史长河时,看见过那张方子。 方名已经失传。 他只记得海城医者将其称为—— 归潮十三息。 方中以海妖蚌丹为主。 谵鱼心膜为引。 百年蓝海参补先天残脉。 再辅九味生于海陆交界的灵药。 药不是最难。 最难的是施针时,必须在病人两道呼吸重合的一瞬间,将外来魂息引出。 早一息,伤心脉。 晚一息,外魂便会扎根更深。 白韶看向苏明妃。 “你听见的呼吸,是男是女?” 苏明妃沉默片刻。 “有时像女人。” “有时呢?” “像鸟。” 顾远抬头。 白韶夹鱼肉的手也停了一瞬。 “什么鸟?” “很大。” 苏明妃闭上眼。 “每次它呼吸,我都会看见火。” “赤金色的火。” 白韶与顾远同时想到梦中过河的那道身影。 玄凰。 但两人都没有说出这个名字。 白韶重新看向她心脉。 神念化成极细针影,尚未真正进入,苏明妃胸前便传出一声微弱禽鸣。 那声音只有白韶与顾远听见。 不是痛苦。 更像某种沉睡之物感知到他们,短暂睁开了眼。 海妖蚌丹表面的银光同时亮起。 陆星槎显然也察觉异常。 “苏姑娘的病,能治吗?” 白韶把玉盏扣住。 “能。” “需要多久?” “先配方。” “还缺什么?” 白韶正要回答,黎照海胸口突然传出一声骨裂般脆响。 老人身体向前一倾。 海蓝大氅滑落。 暗灰鳞片已经覆盖整个胸膛。 其中一枚鳞片从皮肤上翘起。 下方没有血肉。 只有一层不断涌动的黑色海水。 顾远立即起身。 黎照海抬手按住桌沿。 手背同样开始生鳞。 “先看她。” 白韶把嘴里的鱼肉咽下。 “你不是病。” 黎照海眼神一沉。 “什么意思?” “你练错了。” 白韶伸出手。 一片暗灰鳞片自行从黎照海胸口脱落,飞入他掌心。 鳞片离体后仍在张合。 内部隐约传出海浪声。 “这是什么功法?”顾远问。 黎照海没有回答。 陆星槎替他说出名字。 “沧海化鳞功。” 四海商会历代盟主秘传。 功法取深海妖兽蜕鳞之意,将人体血肉练成九重海鳞。练至大成,肉身可承万丈海压,亦能在深海行走数月不息。 黎照海靠这门功法纵横东海多年。 也正因如此,才坐稳四海商会盟主之位。 白韶将鳞片捏碎。 里面涌出一滴黑水。 黑水落在谵鱼肉上,鲜嫩鱼片顷刻腐烂。 “不是功法有问题。” 白韶说。 “你用错了鳞。” 黎照海瞳孔微缩。 “沧海化鳞功原本不是人修的。” 白韶望向他的胸口。 梦中,那片失落海城的医者曾研究过类似变化。 人借海妖骨血修炼,最初只是模仿异兽。 可当血肉逐渐接受鳞化,异兽血脉也会反过来改造人的神魂。 黎照海练的不是护体功。 是在把自己一点点练成海妖。 “你每次突破,是不是都要在深海沉睡?” 黎照海没有否认。 “醒来后,记忆会少一部分。” 老人的眼神终于变了。 这件事他从未告诉任何人。 连四海商会内部也无人知晓。 “最近一次沉睡后,你忘了什么?”白韶问。 黎照海久久没有回答。 “我夫人的脸。” 宴席上的喧闹渐渐安静。 黎照海夫人早已去世三十余年。 他记得两人所有往事。 却唯独想不起她的面容。 这不是年老遗忘。 是沧海化鳞功正在吞噬那些属于人的部分。 鳞越完整。 人越少。 白韶取出苏明妃那只海妖蚌丹。 “这颗丹不能给你。” “我知道。” “你要治,得先废掉一半功力。” 黎照海抬起头。 数十年苦修。 四海商会前任盟主的根基。 换作旁人,绝不可能轻易舍弃。 可黎照海只问了一句: “废了以后,还能活多久?” “看你舍不舍得剩下一半。” “若全废?” “做个普通老人,再活二十年。” “若只废一半?” “肉身留下,海妖血也留下。将来会不会再次鳞化,我不能保证。” 黎照海看了一眼苏明妃。 “先治她。” 白韶没有再劝。 此时,一名隐仙派弟子从峰外急掠而来。 他的衣袍被割开数处,手中托着一只正在滴血的铜盘。 铜盘里,本应盛放宴席备用海妖蚌丹。 现在只剩一层碎壳。 “代宗主。” 弟子跪在石阶下。 “药库遇袭。” “归潮方所需的另外八味海药,被人抢走了。” 陆星槎独眼寒光骤起。 “谁?” 弟子张开嘴。 还未发声,喉咙里突然钻出一根白线。 白线快如闪电,直射苏明妃眉心。 顾远离得最近。 他没有白韶那样的神念速度。 身体却先一步扑过去。 银针自袖中滑出。 针锋横截白线。 两者接触时,一股巨力沿针身撞来。 顾远虎口瞬间裂开。 白线绕过银针,继续向前。 顾远体内神仙酿留下的酒力猛然翻涌。 玄凝罩扩张到第七息。 他左手抓住白线。 白线无形无质,竟真的被玄凝之气凝住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白韶抬眼。 神念化针从百丈之外落下。 白线被钉在顾远掌心前。 没有断。 反而沿针身向白韶神魂爬去。 白韶冷笑。 阳神金钟从眉心显现。 咚! 白线寸寸震碎。 跪地弟子也随之倒下。 他的胸口裂开。 无数白虫从心脉中涌出。 整座归鹤宴同时响起破空声。 先前端上桌的数十道灵食中,竟都藏着细小白线。 蓝海参腹内。 谵鱼骨中。 神仙酿酒坛底部。 甚至海妖蚌丹的外壳,也浮现一圈蠕动白纹。 参加宴席的高手纷纷起身。 有人一掌拍碎酒案。 有人祭出法器护身。 也有人第一反应不是避虫,而是伸手抢夺尚未污染的灵食与蚌丹。 归鹤宴瞬间大乱。 一名身披紫袍的老者趁乱抓向苏明妃面前玉盏。 他的目标不是救人。 是那枚传说可抵十年修为的海妖蚌丹。 手指尚未触及玉盏,一柄透明神念刀已经横在腕前。 白韶没有看他。 “放下。” 紫袍老者脸色一沉。 “此丹已受污染,老夫只是代为收存。” “再伸一寸,手留下。” 紫袍老者乃仙榜第三十四位。 成名已近百年。 当着众人被如此喝止,怎肯退让。 袖中飞出一枚紫铜环。 铜环迎风暴涨,向白韶头顶套去。 白韶仍坐着。 他甚至又夹了一片谵鱼肉。 只是那片鱼肉离筷之后,没有进入口中。 鱼片在半空旋转。 神念附于其上,化成一柄透明薄刃。 薄刃掠过紫铜环。 咔。 仙榜强者温养数十年的法器,从中断成两截。 透明薄刃没有停止。 贴着紫袍老者咽喉飞过。 他颈侧出现一条细血线。 只差半分,头颅便会落地。 宴席骤然安静。 天武榜第一。 仙榜第九。 直到此刻,众人才真正意识到,这个刚复生不久的胖医生,绝不是靠医术登上的榜首。 白韶夹起另一片谵鱼肉。 “这东西确实嫩。” 无人再敢伸手。 陆星槎已经封闭观海台。 隐仙派三十六道阵纹同时亮起。 可那些白虫并未向外逃。 它们钻入酒肉之后,正在吞噬其中百年药力。 短短片刻,数桌灵食已经腐败发黑。 更深处,一道穿着隐仙派长袍的人影从药库方向掠出。 他肩上背着一只青铜药匣。 匣内正是归潮十三息方所需的八味海药。 陆寒璧第一个追了上去。 七柄短剑同时出鞘。 “留下!” 逃者回身一掌。 掌心没有血肉。 只有一张张开的人脸。 人脸吐出黑雾。 陆寒璧七剑入雾,剑光迅速暗淡。 他本人也从半空坠下。 顾远认出那股气息。 与万宝天市地下血阵相近。 蚩尤怨力。 白韶正要出手,苏明妃忽然剧烈弯腰。 她心脉下方第三处穴位亮起赤金火光。 外来白线虽然未能刺入眉心,却惊醒了体内第二道呼吸。 一声清晰凤鸣从她胸腔传出。 整座观海台温度骤升。 苏明妃背后浮现两片并不完整的赤金羽影。 羽影只展开一瞬。 所有靠近她的白虫同时燃烧。 白韶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惊色。 顾远也怔在原地。 梦中过河的那道赤金身影。 万宝天市大战中几次改变生死的一寸偏移。 药材中留下的羽形焦痕。 这些零散线索,在苏明妃背后短暂重叠。 可羽影很快消失。 苏明妃也随之昏倒。 白韶接住她。 再抬头时,背药匣的人已经冲到云海边缘。 “顾远。” “在。” 白韶将海妖蚌丹连同苏明妃一起交给他。 “守住她。” “你去哪?” “拿药。” 白韶一步踏出。 没有御剑。 也没有借桥。 十六重金钟在脚下凝成一圈金色涟漪。 他整个人越过千丈云海,瞬间追上逃者。 远处传来巨响。 神念刀剑与黑雾撞在一起。 云海被劈出一条长达数里的裂口。 顾远抱住昏迷的苏明妃。 海妖蚌丹却在她心口上方自行悬起。 蚌丹内部,一缕赤金火光缓慢游动。 原本受到白虫污染的丹壳,一层层脱落。 最终露出一枚纯净蓝银内丹。 顾远尚未来得及收起,旁边突然伸来一只手。 不是方才的紫袍老者。 而是坐在主座附近、从始至终没有出声的一名年轻女子。 她身穿墨色短衣,腰间悬一柄没有剑鞘的青锋。 手指距离蚌丹只有三寸。 顾远侧身避开。 女子五指一转,抓向苏明妃腕脉。 “她体内的火不属于她。” “放开。” 顾远抬针。 女子笑了一下。 “白韶不在,你也敢拦我?” 无字石碑突然从观海台外亮起。 女子头顶浮现榜位。 天武榜第五十六。 商青弦。 她的手继续向前。 顾远手中银针落下。 商青弦没有躲。 两指夹住针尖。 “太慢。” 下一瞬,她笑意忽然消失。 顾远落下的不是一针。 另一根针早已从桌下穿过,刺入她脚边影子。 玄凝气息顺针扩散。 商青弦的右腿短暂失去知觉。 顾远抱住苏明妃向后退去,同时将海妖蚌丹收入掌中。 “你说得对。” “我的针太慢。” “所以第一针不是给你的。” 商青弦低头看向影中银针。 眼里第一次有了认真。 可天武榜第五十六,不会被这种手段困住太久。 她气血一震。 银针当场飞出。 顾远体内玄凝罩随之破裂,胸口一闷,嘴角溢出鲜血。 商青弦再度逼近。 这一次,她没有留手。 青锋剑意先于手掌而至。 顾远前方酒案、玉盘与石地同时裂开。 他无法硬接。 身后却是昏迷的苏明妃。 海妖蚌丹也关系到归潮十三息方能否成药。 顾远向前一步。 没有退。 神仙酿留下的酒力全部涌入五脏。 玄凝罩再次成形。 只是这一次,不再只护自身。 它向外扩张半尺,将苏明妃与蚌丹一同罩入其中。 剑意撞上罩体。 第一层立即破碎。 顾远胸口如遭重击。 第二层并不存在。 可在玄凝罩碎开的瞬间,十六重金钟留下的一缕意境忽然从神仙酿酒力中浮现。 那是白韶先前替赵朴重修功法时,顾远在旁观针所记住的气机。 凝为收。 钟为镇。 破碎的玄凝气息没有散去。 反而在苏明妃周身凝成一道极淡钟形。 剑意被钟形偏开半寸。 商青弦的手擦过顾远肩头。 没有抓到蚌丹。 顾远却被余力掀飞数丈。 身体撞上石柱。 喉中涌出血腥。 苏明妃仍被他护在怀里。 海妖蚌丹也没有脱手。 商青弦没有继续追。 她看着顾远周身那道一闪而逝的钟形气罩,神情复杂。 “赵朴的玄凝罩。” “白韶的金钟意。” “你同时学了?” 顾远扶着石柱站起。 “只会一点。” “这一点,够你今日不死。” 商青弦收回手。 她并不是真想抢丹。 更像在试顾远。 “陆星槎让我看看,白韶为什么带你来。” 顾远皱眉。 “用苏明妃的命试?” “我若真要丹,你刚才已经死了。” “那是你的看法。” 商青弦看着他。 片刻后,忽然将一枚青色石珠抛来。 顾远抬手接住。 石珠入手冰凉,内部有一缕剑形气息游动。 “海妖蚌丹不能直接入药。” “需先过蜃潮。” “这枚青蜃珠能护药性不散。” 她说完转身。 顾远看着手中石珠。 这是他进入隐仙宴后得到的第二件东西。 第一件是百年神仙酿。 第二件青蜃珠,则可保护神魂与药性,亦能在水中隔绝气息。 商青弦走出几步,又停下。 “白韶此去,短时间回不来。” “为什么?” “偷药的人走的是归墟裂道。” “裂道一开,至少三个月才能回转。” 顾远心头一沉。 远处云海中的战斗已经看不见。 只剩一道不断远去的金色钟影。 白韶显然也察觉到对方准备进入归墟裂道。 却没有回头。 归潮十三息方的八味主药全在药匣中。 若让人带走,苏明妃体内第二道呼吸一旦再次发作,很可能彻底占据心脉。 黎照海的鳞化也需要深海药物缓解。 白韶只能追。 这不是刻意离开顾远。 而是从这一刻开始,他有必须独自去完成的事。 顾远望着云海深处。 第一次意识到,接下来的路上,不会一直有天武榜第一站在身后。 观海台另一侧,黎照海已经站起。 他胸前鳞化仍在蔓延,却以自身修为强行压住。 “白先生若入归墟,我随他去。” 陆星槎拦住他。 “你的身体进不了裂道。” “那便废功。” 黎照海抬手按向自己气海。 顾远突然开口。 “不能现在废。” 所有人看向他。 白韶离开。 赵朴不在。 在场最有资格诊治黎照海的人,似乎只剩这个连榜位都没有的年轻人。 顾远放下苏明妃,走到黎照海面前。 他想起白韶方才捏碎的暗灰鳞片。 也想起赵朴说过的话。 医术是一门本事。 行医是另一门。 病人要做错事时,医生不仅要看出,还要拦住。 “沧海化鳞功已经和你的心脉长在一起。” “现在强行自废,鳞会先碎,心脉也会碎。” 黎照海盯着他。 “你有办法?” 顾远没有逞强。 “我不能治好。” “但可以先让鳞化慢下来。” “多久?” 顾远看向桌上剩余蓝海参与谵鱼肉,又看了看手中的青蜃珠。 “七日。” 黎照海道:“七日之后?” “等白医生回来。” “若他三个月回不来?” 顾远沉默片刻。 “那我在三个月内,找到别的办法。” 这句话落下时,观海台上有人低笑。 不是嘲讽。 更像觉得一个无名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 顾远没有解释。 他将神仙酿酒坛、青蜃珠与归潮十三息方剩下的海妖蚌丹一一收好。 白韶离开前,没有交代他如何治疗黎照海。 也没有告诉他接下来该做什么。 可顾远知道,自己不能再等着别人把答案送来。 远处天际忽然亮起一道金光。 金钟撞开归墟裂道。 白韶与背药匣的黑影同时消失在裂缝中。 裂缝闭合前,一根银针跨过千里云海,落入顾远面前的酒案。 针尾绑着半片被撕下来的黑布。 黑布上只有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别把人治死。 顾远握住银针。 云海重新合拢。 白韶走了。 而他面前,一个体内正在化妖的前任盟主,一个藏着第二道呼吸的苏明妃,还有满桌被欲虫污染的百年灵食,正等着他处理。 观海台上的风忽然大了。 无字石碑再次震动。 这一次,碑上仍没有出现顾远的名字。 却在最下方,多出了一枚极小的医针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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