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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风起旧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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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 “轮到你了。” 雷渝话音刚落,右脚已经踏碎脚下山石。 并非后退。 而是向前。 他身后就是断崖,前方则是那座荒废多年的古寺。寺门歪斜,半边屋顶塌进大殿,雨水顺着残破兽吻流下,落在院中一口长满青苔的石井里。 雷渝冲入寺门。 涂玄山仍在百丈之外。 他没有加快脚步。 黑布鞋踩过一片积水,水面连一圈涟漪都没有留下。 六具古尸却从两侧山林掠出。 它们在雷爆中毁去大半黑袍,露出的皮肉呈青灰色。最前面一具胸口空着,雷光还在窟窿边缘跳动,断裂的肋骨却已重新扣合。 十二柄尸刀飞过断墙。 刀尖没有对准雷渝。 四柄钉进大殿四角。 四柄封住地面砖缝。 剩下四柄悬在古寺上空,刀身白线彼此连接,织成一张肉眼难辨的网。 寺中残存的雷气一下散了。 雷渝抬头看了一眼。 这些古尸连他借天地落雷的范围都算进去了。 大殿深处供着一尊早已看不出面目的泥像。 泥像手中托着一只石鼓。 雷渝没有继续逃。 他一脚踢开供案,露出后方半块埋在墙里的石碑。 碑面布满水垢。 只剩一个古老雷纹。 这座寺从前供的不是佛。 是雷。 涂玄山走到寺外,停在残破门槛前。 他没有进来。 一只六指古尸率先踏过门槛。 雷渝手掌按向石碑。 掌心尚未触及,三柄尸刀便同时刺到。 第一柄切腕。 第二柄穿肘。 第三柄直取眉心。 雷渝身体向后一仰。 刀尖贴着鼻梁掠过。 他的左手已经按在石碑底部。 没有雷鸣。 石碑下方只传来一声极沉闷的鼓响。 咚。 古尸脚步顿了一下。 大殿瓦缝中的雨水同时升起,悬在半空。 第二声鼓响从地下传来。 咚。 那一滴滴雨水里,开始生出细小电光。 六具古尸同时抬头。 雷渝抓起泥像手中的石鼓,五指直接扣进鼓面。 鼓不是石头。 表层石皮剥落后,里面露出一层乌黑兽革。 兽革已经干裂,却仍在雷渝触碰时微微收缩。 他以满是鲜血的掌心拍下。 第三声鼓响。 大殿彻底亮了。 无数细雷沿雨线坠落,不分敌我地铺满古寺。 最先踏入门槛的古尸被雷丝缠住,青灰皮肤一寸寸裂开。它没有退,六根手指同时张开,五柄飞刀从不同角度逼向雷渝。 雷渝左手持鼓,右手抓住半截断梁。 雷光沿断梁木纹涌入。 腐朽木头瞬间变得漆黑坚硬。 他横梁一扫,撞开三柄飞刀。 余下两柄一上一下穿过雷幕。 一刀刺入腹侧。 一刀钉进右腿。 雷渝身体晃了一下。 没有拔刀。 反而借着两柄尸刀上的白线,放开压在体内的雷力。 白线骤然绷直。 雷光顺线倒流。 那具古尸刚抬起手,六根手指便同时炸开。 飞刀失去控制。 雷渝趁势撞出大殿。 另外五具古尸已经合围。 第一具正面迎来,双臂交叉,骨节间弹出十二根黑刺。 第二具贴地掠行,抓向他双足。 其余三具没有靠近。 仍在封雷。 雷渝手中的旧雷鼓再次落下。 鼓面却只响了一半。 一道薄得近乎透明的灰光从寺外掠来,割断了雷声。 鼓面出现一道平整裂口。 涂玄山站在门外。 他的手仍提着保温壶。 另一只手只抬了一根食指。 雷渝胸口雷意随之乱了一瞬。 地上的古尸抓住机会,五指扣入他小腿,猛地一扯。 血肉连同半截裤腿一起被撕下。 雷渝踉跄向前。 正面的古尸一拳砸中胸口。 他飞出去,撞碎泥像。 石块埋下。 雷声彻底停了。 六具古尸没有立即靠近。 飞刀悬在废墟四周,封住每一条可能出现的雷光。 雨声重新落进古寺。 涂玄山跨过门槛。 他走到雷鼓旁,蹲下身,用指节轻轻敲了敲破裂鼓面。 里面还有一缕细雷。 那缕雷想沿他的手指钻入。 却被一道灰气包住。 挣扎几次,渐渐安静。 “古雷夔的皮。” 涂玄山抚过鼓边一排残破铜钉。 “好东西。” 他语气里没有贪意。 像一个老人路过旧货摊,看见一件保存尚可的老物。 石堆下传来一声轻响。 涂玄山偏过头。 一块碎砖滚落。 雷渝从废墟中站了起来。 腹侧与右腿仍插着飞刀,胸骨也塌下去一块。他没有先看涂玄山,而是看向寺外。 六具古尸将整座寺围得严密。 山中雷云已经被那十二柄尸刀切碎。 再用寻常雷遁,只会被逼回原形。 雷渝低头,把腹侧飞刀拔了出来。 刀身上的白线钻进血肉,不肯松开。 他两指一夹。 一道细雷从指间划过。 白线焦黑。 飞刀落地。 右腿那柄却没有拔。 他反而抬脚踩住刀柄,将整柄刀从伤口另一侧顶出。 鲜血涌下。 涂玄山看着他处理伤口,眼神中竟有一丝赞许。 “肯舍。” 雷渝抬起头。 “你等了多久?” “没有等。” 涂玄山站起身,将保温壶放在供案残骸上。 “恰好经过。” 雷渝笑了一声。 雨水从焦黑发梢滴落。 他没有揭穿。 一个人若真把每一件事都说成恰好,旁人便很难找到与他有关的那根线。线藏得久了,连做事的人自己都会相信,一切只是顺势。 涂玄山向前走了一步。 雷渝体内忽然传来孩童的笑声。 他低头看向胸口。 皮肤下,一张模糊小脸缓慢浮出。 不是欲虫。 是归鹤台上一名死去弟子的阳神碎片。 那孩子曾在医营里给他送过一碗药,端碗时两只手都在抖,生怕把药洒了。 现在,那张脸贴在雷渝心口内侧,张嘴叫了一声: “雷先生。” 雷渝眼中的古寺消失了。 眼前是一片晴日。 旧山门还没有毁。 师父坐在树下,正教他第一次听雷。 少年雷渝跪得腿麻,偷偷抬头。 老人背对着他,手里摇着蒲扇。 “雷从哪来?” 少年指着天。 老人摇头。 “再听。” 回忆中的树叶在风里翻动。 远处有山涧。 近处有虫鸣。 少年听了许久,终于听见自己心跳。 师父笑了一声。 “从你怕它的地方来。” 画面太真。 雷渝甚至闻见了树下泥土的味道。 涂玄山已经走到他面前。 伸手抓向雷渝肩膀。 手掌将落未落之际,雷渝眼中的怀念忽然散去。 他一口咬破舌尖。 含血吐出一个字。 “错。” 胸口雷意猛然向内塌陷。 那张孩子的脸被压进一颗极小的黑点。 下一刻,黑点炸开。 雷渝并未向外放雷。 而是在自己心脉中炸了一次。 幻象粉碎。 五脏也同时受创。 他从口中喷出的血带着细碎内脏。 涂玄山的手只差半寸。 雷渝已经化雷后退。 可雷光刚起,老人五指便轻轻一拢。 周围空间像被无形的线缝合。 蓝白雷光撞上空处。 雷渝重新跌回古寺。 六具古尸同时出刀。 十二柄尸刀没有取他性命。 分别钉入肩、肘、腕、膝与两侧肋骨,把他整个人固定在塌裂石墙上。 雷渝低下头。 鲜血顺着脚尖落在地面。 涂玄山走到他面前。 “你卦算得不错。” 雷渝抬眼看他。 “但还是算不到我。” 老人微笑。 雷渝也笑了。 牙缝全是血。 “卦算的是变化。” “你不是没有变化。” 他看了一眼老人身后。 那里站着密密麻麻的亡魂。 “你是把别人的变化,全缝在自己身上。” 涂玄山镜片后的目光静了一瞬。 六指古尸手中的飞刀同时深入半寸。 雷渝闷哼。 却仍在看他。 这一次,老人没有再说“恰好”。 古寺外传来脚步。 不是六指古尸。 两个戴着青铜鬼面的黑袍人从雨中走来。 一人袖口绣着一只闭眼蝉。 另一人腰间悬着三枚骨铃。 两人出现后,六具古尸向两侧让开。 涂玄山并未回头。 闭眼蝉黑袍人递出一条漆黑锁链。 锁链每一节都刻着灭雷纹。 骨铃人则取出一枚人头大小的灰白茧囊。 茧囊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呼吸。 雷渝看见那条锁链,眼神终于沉下去。 这不是临时围杀。 他们连如何关住他都准备好了。 骨铃人走到雷渝面前,准备把茧囊套向他的头。 雷渝却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血已经积成一小滩。 涂玄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血水里没有符。 也没有阵纹。 只有一颗被踩碎的普通石子。 石子下面压着半截枯草。 雷渝方才每一次流血,都没有让血随意扩散。 所有血线最终汇向这根枯草。 涂玄山抬脚。 迟了一瞬。 枯草根部骤然亮起紫光。 不是天雷珠。 是紫雷珠留下的一缕雷种。 归鹤台大战时,那颗紫雷珠曾被三道无主紫雷贯穿。雷渝没有炼化它,却从碎裂珠体里留下了一丝最小的雷意。 这一路逃亡,他从未真正使用。 直到此刻。 紫光没有向上劈。 而是钻进地下。 古寺下方,一道沉睡不知多少年的地脉雷火被唤醒。 寺外六具古尸脚下同时亮起雷纹。 十二柄飞刀剧烈震动。 封雷之阵反而成了引雷之阵。 涂玄山第一次真正后退。 不是躲雷。 而是躲开雷渝。 雷渝全身被飞刀钉住,却在雷光升起前看向老人。 “你算不到的,不是我。” “是这座破寺。” 地面轰然炸开。 紫黑雷火从地底冲出。 古寺连同半座山崖被整个掀起。 六具古尸被雷柱吞没。 两个黑袍人各自祭出法器。 闭眼蝉化成一面巨大黑翅,挡住第一轮雷火。三枚骨铃则一同震响,无数灰白手臂从铃声中伸出,抓住崩裂山石。 涂玄山身外没有法器。 那些被他吸收的亡者阳神一层层涌出,拼成一张巨大人面。 雷火撞上人面。 上百张亡魂面孔同时张嘴。 紫雷被吞掉一半。 剩下一半穿过亡魂,落在老人胸前。 他的黑色长衣第一次裂开。 露出的却不是伤口。 胸口皮肤下,无数细小人脸正在相互撕咬。 涂玄山低头看了一眼。 嘴角的笑意更深。 雷渝身上的十二柄飞刀也在雷火中被震出。 他没有向远处逃。 反而一头撞向悬崖下方。 那里没有路。 只有黑暗云海。 骨铃人抬手一指。 三枚骨铃同时飞出,锁住雷渝周围空间。 闭眼蝉黑袍人从另一侧落下,手中锁链横扫。 雷渝已经没有完整雷遁。 只能借地脉雷火在半空连续折转。 第一道锁链擦过后背,带走大片血肉。 第二道骨铃声钻入耳中,他的左耳当场流血。 第三次折转时,六具古尸已经从雷火里重新冲出。 其中两具半边身躯焦毁。 仍旧出刀。 六刀从不同方向封死雷渝前路。 涂玄山站在断崖上,缓缓抬起手。 指尖只要落下,四周空间便会彻底闭合。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断崖下吹了上来。 山中一直下着冷雨。 那阵风却很暖。 像冬末时第一缕从南方吹来的风。 风不大。 只托起几片断叶。 六柄飞刀同时偏了一寸。 最前面两柄本该刺穿雷渝膝骨,却贴着腿侧掠过。 锁链也因一片落叶缠住链节,慢了半息。 雷渝从那半息里穿了出去。 骨铃人猛然抬头。 断崖上空没有人。 只有一片赤金色羽毛,从雨中缓慢落下。 羽毛尚未落到崖顶,便自行燃烧。 没有火焰。 只留下一点金光。 涂玄山抬起的手停住。 他看着那点光。 眼中的亡魂幽色一层层退去。 片刻后,他竟笑了一下。 不是被阻止后的愤怒。 更像终于确认了一件等了很久的事。 雷渝也看见了羽毛。 他没有说话。 只在坠入云海前,向虚空抬了一下手。 不是求救。 也不是道谢。 只是一个很旧的雷门礼。 随后,他身体彻底化成雷光,钻入断崖下方的云层。 六指古尸立刻追下。 两个黑袍人紧随其后。 涂玄山却没有动。 他仍站在崖边。 雨水落到身前,自动绕开半寸。 那点赤金余光很快熄灭。 他才重新拿起保温壶。 壶口缺着杯盖。 冷雨落进去一滴。 涂玄山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倒掉。 “原来如此。” 他转身走入雨中。 没有继续追。 骨铃人从云海下方传来一道神念,似乎在询问。 涂玄山只抬起一根手指。 一道灰线穿过云层,落向更远处。 那里,是雷渝下一次雷遁必经之地。 老人自己却沿山路向另一方向走去。 一步。 三百丈。 第二步后,荒寺、断崖与漫天雷火便已全在身后。 他没有追在雷渝身边。 可雷渝往哪里走,灰线便先一步落在哪里。 有时候,赶路最快的人并不在路上。 药谷中,第六片炉叶亮了。 赵朴把一片谵鱼心膜托在掌中。 心膜几乎透明,里面有一条极细赤线不断游动。 那不是鱼血。 是从苏照薇伏息门中抽出的第二道呼吸。 白韶以神念将其压成线,额头汗水沿脸颊滚落。 每压紧一分,苏照薇胸口便剧烈起伏一次。 顾远守在寒玉台旁。 他不能帮赵朴炼药,也不能替白韶分担神念。 只能盯住苏照薇脉搏。 两道脉。 一快一慢。 快的是她自己。 慢的是那道沉睡许久的凰息。 两道脉每靠近一次,顾远便在她左腕落下一针。 针不入深。 只是提醒身体,哪一道呼吸才属于她。 第七片炉叶亮起时,远方雷爆再度传来。 白韶手指抖了一下。 那根被压成细线的凰息险些弹回苏照薇体内。 赵朴手中药刀立刻横过来。 刀背压住白韶腕骨。 白韶抬眼。 赵朴没有看他。 只把谵鱼心膜送入炉中。 药炉发出一声长鸣。 像深海中有巨物翻身。 “看炉。” 赵朴只说了两个字。 白韶收回望向山外的目光。 神念重新压紧凰息。 黎照海躺在另一侧,身上黑水已经流满床板。 他没有昏迷。 也没有出声。 只是每当雷声响起,便睁眼看一次营门。 最后一次雷爆之后,山外久久没有新声。 黎照海抬起仍覆盖鳞片的手,慢慢盖住眼睛。 他知道雷渝没有回来。 也知道这时候没人能去找。 九叶离火炉的火若灭,苏照薇会死。 白韶若离开,凰息会失控。 赵朴若分心,药会废。 有些人留下,不是因为不肯救朋友。 正是因为还有人等着他们救。 第八片炉叶点亮时,赵朴从海妖蚌丹中剖出最后一滴蓝银药液。 丹只取了三分之一。 刀口极薄。 剩余部分仍被封在玉匣中。 那是白韶之后肉身再生的希望。 赵朴没有多取一丝。 蓝银药液滴入炉内。 火焰忽然熄灭。 整个药谷陷入黑暗。 顾远心中一紧。 赵朴却站着没动。 炉火熄灭后,药香反而更浓。 山谷中所有药草都在黑暗里缓慢抬头。 第九片炉叶没有亮。 炉内也没有声音。 赵朴把手伸进炉口。 顾远下意识上前半步。 炉中并非无火。 只是火已从外面退进药里。 赵朴整条手臂很快变得赤红。 皮肤下血管根根鼓起。 他没有皱眉。 五指在炉中摸索片刻,抓出一团拳头大小的暗红药泥。 药泥离炉后仍像心脏般跳动。 白韶将那缕凰息送了过去。 凰息没有立即进入药泥。 它绕着药团飞了一圈。 像不肯住进一个陌生躯壳。 赵朴另一只手落下。 一根普通银针穿过凰息与药团。 两者被钉在一起。 药泥发出一声清晰鸟鸣。 第九片炉叶终于亮起。 不是赤红。 是金色。 赵朴把药团分成十三份。 十二份封入玉瓶。 最后一份搓成丹丸,放在苏照薇唇边。 白韶没有喂她。 先将十三根金针依次悬在心脉上方。 药入口。 苏照薇胸中两道呼吸同时停了一瞬。 第一针落下。 本命脉恢复。 第二针落下。 凰息向外退。 第三针之后,苏照薇背后浮出一片模糊赤金羽影。 羽影不是从身体里挣扎出来。 反而像有某种存在在极远处回头,看了她一眼。 白韶手上动作微微停顿。 赵朴没有催。 第十三针必须等。 一息。 两息。 苏照薇胸口仍无呼吸。 顾远手指压在她腕上,也摸不到脉。 第三息将尽。 那道凰息忽然撞向心脉。 白韶最后一针落下。 针尖刺入伏息门。 苏照薇猛地吸进一口气。 只有一道。 属于她自己的呼吸。 背后羽影随之散去。 赵朴坐了下来。 不是放松。 是双腿已经没有力气。 他伸手擦去药炉边缘一滴未干药液,放进口中尝了尝。 眉头没有舒展。 “只能压住。” 白韶看着寒玉台。 苏照薇脸色仍白,呼吸却终于平稳。 “多久?” “三个月。” “够了。” 赵朴抬眼看他。 “你呢?” 白韶右臂外露的白骨已经开始发黑。 神兽再生方放在桌上。 海妖蚌丹还剩三分之二。 药材也能凑。 唯独少了凤凰血。 白韶看着自己残臂,像在看别人身上的伤。 “等她醒。” 赵朴没有再问。 天快亮时,药谷外终于没有雷声了。 白韶独自走到山门。 山路上只有雨水冲出的沟壑。 雷渝插下的残旗仍歪在泥中。 旗杆被飞刀钉穿,焦黑旗面已经烧去大半。 白韶走过去,把它拔了出来。 旗杆底下压着一枚碎裂铜钱。 铜钱是雷渝起卦时常用的那枚。 正面朝下。 白韶翻过来。 背面用雷意烧着三个小字。 别来找。 字迹很浅。 最后一个“找”只剩半边。 白韶蹲在雨里看了很久。 随后把铜钱收进袖中,将残旗重新插好。 他没有追。 甚至没有向山外多看一眼。 回到医营时,顾远正坐在门槛上。 一夜未眠,眼睛里全是血丝。 手边放着镇魇炉。 炉中梦魇隔一会儿便抓挠一次。 顾远每听见一次,就在纸上记下一笔。 白韶停在他面前。 “数什么?” “它醒了十七次。” “害怕?” “在认它的规律。” 白韶低头看了片刻。 顾远纸上除了抓挠次数,还记了每次间隔、炉温变化,以及当时附近病人的情绪。 杂乱。 却没有一笔敷衍。 白韶在门槛另一边坐下。 许久没有说话。 东方天空渐渐泛白。 雨停后,山谷里起了一层很薄的雾。 白韶从袖中取出一只窄长木匣。 木匣没有锁。 边角磨得很旧。 他把匣子放到顾远膝上。 顾远打开。 里面只有一根黑色长针。 针比普通毫针略长。 通体没有光。 像从夜空最深处截下来的一线黑。 针尾刻满极细符纹。 顾远只看了一眼,视线便像被那些符纹吸住。符纹看似四十九道,彼此交叠后又生出更多变化,仿佛每一道都通往另一条看不见的路。 白韶屈指敲了一下匣边。 顾远清醒过来。 “元陨所铸。” 白韶指向针尾。 “七七四十九符。” “有些符救人,有些符杀人。” 顾远没有伸手。 “为什么给我?” 白韶看着远处。 雷渝残旗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我留不住你一辈子。” 这句话很轻。 顾远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 指尖刚触到玄针,针身便震了一下。 不是拒绝。 针尖自行划破他的食指。 一滴血落在黑色针身上。 没有滑下。 沿着四十九道符纹一层层渗入。 最外面的七道符先亮。 随后又暗下。 玄针重新安静,轻得像一根普通旧针。 顾远却感觉掌心多了一点冷意。 那点冷沿手腕上行,到心脉处停住。 薄薄的玄凝罩自行撑开一瞬。 过去只能覆盖身体表面的气息,竟沿玄针形成一条极细的线,伸出三尺。 三尺之外,门边一片枯叶轻轻翻了个面。 顾远抬头。 白韶已经把木匣合上。 “别高兴。” “你现在只能亮七道符。” “多亮一道,先伤自己。” 顾远握着木匣。 “你要走?” 白韶没有否认。 赵朴要闭关替他炼再生方。 苏照薇三个月后还要第二次分息。 黎照海的化鳞功也已深入骨髓。 雷渝不知所踪。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无法再回旧街坐镇。 白韶从怀里摸出一串钥匙。 有雪医庐的铜钥匙落在木匣上。 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门别关太久。” 顾远看着钥匙。 白韶已经起身。 他右臂只剩药布包着的骨架,背影却仍像过去一样松散。 走出两步,又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治不了,就别逞强。” “有人找事,先活着。” “玄针出鞘之前,想清楚是救人,还是杀人。” 他走进雾里。 顾远没有追上去。 木匣压在膝上。 有点沉。 三日后,顾远回到旧街。 有雪医庐门上的闭诊纸已经被雨泡烂。 屋檐下那包陈皮还在。 半块碎砖压着纸包,里面没有进水。 顾远推开门。 药柜蒙了一层薄灰。 后院竹椅上还搭着白韶没带走的旧毯子。 桌上茶壶里没有茶。 杯底却留着一圈已经干透的药渍。 他先没有打扫。 走到柜台后,拉开抽屉。 那只旧杯盖仍躺在里面。 杯盖边缘的磕痕,与那只保温壶缺口的形状在脑中重合。 顾远看了很久。 最终没有丢。 他把杯盖放回原处,关上抽屉。 随后擦桌。 扫地。 清点药材。 重新挂起木牌。 有雪医庐开门时,天刚亮。 第一个走进来的不是病人。 是一名年轻女人。 她穿深色短夹克,头发剪到耳下,雨水还沾在肩头。进门后没有先看药柜,也没有打量玄针,而是把一张证件放在顾远面前。 证件上的照片与本人一样冷静。 市刑警支队。 陆知微。 她身后还站着两个人。 一名五十多岁的老警察,背微驼,手里提着一只透明证物袋。袋中装着半截烧黑的红绳。 另一人年纪相仿,瘦得像一根阴影,始终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他的视线越过顾远,落在后院那把空竹椅上。 像在确认什么人已经不在。 老警察把证物袋放到桌上。 红绳表面沾着干涸黑血。 绳结中间,还缠着一根极细白毛。 陆知微没有坐。 “昨夜城南死了十三个人。”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间没有窗的地下室。 十三具尸体围坐成一圈。 每个人都脱去上衣,双手捧着一只盛满清水的白碗。 碗中浮着自己的牙齿。 最中间那名死者的胸口,被人用朱砂写了两个字。 顾远。 陆知微将照片推到他面前。 “这个人死前打了三次报警电话。” “每一次,都说有雪医庐能救他。” 门外那个瘦老警察忽然抬眼。 街口同时传来摩托车轰鸣。 七八辆车堵住巷子。 最前面下来一个剃着青皮头的男人,肩上搭着棒球棍。 他抬头看了一眼“有雪医庐”的木牌。 又看了看医馆里三个警察。 没有退。 反而笑着把棒球棍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 顾远还未开口。 空间戒中的镇魇炉忽然发热。 炉里那只梦魇,第一次没有抓挠炉壁。 它缩在最深处,像闻见了什么比赵朴更令它害怕的东西。 而柜台上的证物袋里,那根白毛缓慢立了起来。 不是冲着门外的黑道。 也不是冲着三名警察。 它指向了旧街尽头。 那里,一个穿黄衣的年轻女人正撑着一把红伞,从晨雾中缓缓走来。 风经过她身边时,医馆门楣下挂着的铜铃无声晃了一次。 没有人听见铃响。 顾远掌中的玄针,却在木匣里轻轻鸣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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