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李长梧找媳妇

一来二去，李长梧便认得那个在街角摆馄饨摊的女子了。 女子姓宋，名唤宋兰芝。 常来光顾的街坊熟客都客气唤她一声宋娘子，久而久之。李长梧起初也只当是寻常称呼，心里并无半分别的念头。 他来这里，不为看什么佳人，纯粹是贪恋这一口馄饨。 那摊子支在城南一条热闹街口，一棵老槐树下。 天刚蒙蒙亮宋兰芝就出来生火，一张木案，两口锅，一摞粗瓷碗，旁边摆着几条长板凳。她包馄饨手脚极快，指尖翻飞，薄薄的面皮裹上鲜馅，一个个圆滚滚码在竹匾里。骨汤是头天夜里就慢火熬着的，热气一冒，整条街都飘着鲜香气。 李长梧爱吃美食的人，城中酒楼佳肴不少，可吃来吃去，反倒惦记这街头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他时常挑过了正午饭点才来，避开人潮，安安静静坐一会儿，吃一碗，歇片刻再回去处理公务。 这天。 宋兰芝正拿布擦着碗碟，眼角瞥见那熟悉的青衫身影，抬眼一笑，眉眼清亮：“还是一碗馄饨？” 李长梧微微颔首，在长凳上坐下，温声道：“有劳宋娘子。” 宋兰芝手脚麻利，添柴、烧水、下馄饨。白胖的馄饨在滚水里翻了两滚就浮起来，捞进碗里，舀上滚烫骨汤，撒一把切碎的小葱，滴几滴香油，端到他面前。 “客官，趁热吃。” “多谢。” 李长梧拿起勺子，正低头吃得入味，忽听得一阵喧哗。 只见路口浩浩荡荡过来一行人。 为首一个男子，穿着绫罗华服，腰间挂着玉佩，长得肥头大耳，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脸上带着几分酒意，身后跟着四五个横眉竖目的家丁，走路都带着一股子仗势欺人的蛮横劲儿。 正是城中有名的纨绔周季。 这周季平日里就贪花好色，看见稍有姿色的女子便要上前调笑。 他一眼就瞅见了站在摊边收拾东西的宋兰芝。 宋兰芝今日穿一身素净的蓝布衣裙，虽无珠翠装饰，可眉目舒展，身姿挺拔，越是朴素，越显出一份干净利落的好看。 周季眼睛一亮，晃着身子就凑上前，嘴里油腔滑调：“哟，小美人你与其在这里风吹日晒，不如随我回家，我保证让你吃香喝辣！” 说着他就伸出一只肥乎乎的手，往宋兰芝脸上摸去。 宋兰芝早有防备，身子轻轻一侧，不动声色就躲开了，脸上依旧维持着客气：“公子请自重，小女子还要做生意。” 可那周季哪里肯罢休？往前又追了两步，伸手就要往她肩头揽。 周围仅剩几个路人看见了，都敢怒不敢言，纷纷往后退，怕惹祸上身。 李长梧手里筷子一顿。 他身为锡州父母官，哪里看得下去这般光天化日的恶行。当即把碗往桌上一放，猛地站起身，快步上前，一把握住那胖子往外伸的手腕。 他声音沉而有力：“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你怎能当众调戏女子？” 周三公子猝不及防被攥住手腕，疼得皱起脸，转头斜睨着他，满眼轻蔑：“哪里冒出来的穷酸书生？敢来管小爷的闲事？” 他用力一甩没甩开，当即恼羞成怒，朝身后家丁吼道：“来人！给我揍他！把这多管闲事的东西狠狠打一顿！” 几个家丁应声就围了上来。 李长梧不曾练过半分拳脚，今日出门也未曾带仆从。 包围圈一合，他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心里清楚自己怕是要挨一顿打，可腰杆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退缩之意。 就在拳头快要落下来的瞬间—— 宋兰芝快步上前，一下站到了李长梧身前。 她没有躲，脊背挺得笔直，对着一众家丁沉声开口：“诸位，你们若敢在我的摊位上闹事，伤了我的客人，就别怪我不客气。” 周季见她一个妇道人家居然敢拦自己，酒意上头，哈哈大笑：“哦豁？小娘子，我倒要瞧瞧，你打算怎么个不客气法？” 他说着，又色迷迷探过身，伸手就想去摸宋兰芝的胸前。 谁料宋兰芝手腕一翻，快如闪电，一把扣住他那只肥手，顺势往后狠狠一拧！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街口，跟杀猪似的。周季疼得脸都扭曲了，肥肉抖个不停。 “放手！快给我放手！疼死我了！” 家丁们见主子吃亏，一窝蜂往上冲。 宋兰芝不慌不忙，脚步一错，身影在几个人之间穿梭。 她出手干脆利落，拍、推、劈、挡，没有什么花架子，招招都落在省力又疼的地方。只听得呼喝连声，不过片刻功夫，那几个中看不中用的家丁便一个个被打的哭爹喊娘，连滚带爬往后退。 李长梧站在后面，整个人都看呆了。 他方才一腔热血冲上来，满心想着要英雄救美，护一护这宋娘子。万万没想到，到头来竟是美人救了他。 周季好不容易挣脱开，手腕已经红得老高，又惊又怒，指着她恶狠狠地放狠话：“你、你给我等着！我爹可是本城通判！今日之辱我记下了！我定要叫你在这城里再也待不下去！” 说完，他带着一群狼狈不堪的家丁，仓皇逃走。 街上终于安静下来。 宋兰芝缓缓松开拳头，眉头紧紧蹙起，脸上那股凛然之气一点点褪去，添上一层沉甸甸的忧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点尘土的衣袖，轻声叹一口气。 民不与官斗。 她一时气盛出了手，可对方父亲是当官的，手握权势，真要存心为难她一个摆摊女子，她哪里有多少招架之力？ 李长梧瞧出她心事重重，上前一步，语气笃定地安慰：“宋娘子放宽心，这件事，我会处理。” 宋兰芝抬眼看他，眼里带着几分无奈：“公子好意我心领了，可那是官宦子弟啊。” 李长梧淡淡一笑：“区区一个通判之子而已。” 宋兰芝愣了愣，眼里带着一丝好奇：“莫非公子父亲，也是有什么大人物？” 李长梧摇了摇头，笑意温和：“我爹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 宋兰芝闻言，又是一叹，好意劝道：“既是如此，公子可千万不要冲动去冒险。大不了……我往后不在这儿摆摊就是了。天下地方那么大，总能寻个活路。” 李长梧望着她：“不必如此忧心。我说能解决，便是真能解决。你信我一回。” 宋兰芝只当是书生一腔义气、嘴上宽慰自己，并没有真往心里去。 宋兰芝本来以为那个周季会再来找麻烦。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预想中的没有来。 城里反而渐渐传开一件大事：那横行街市的周季，因强占民物、奸淫民女、欺压百姓，被人递了确凿证据，直接抓进大牢了。 顺藤摸瓜一查，他父亲那位周通判，多年收受贿赂、徇私枉法、包庇儿子作恶，罪证确凿，也一并被摘了官帽，押入监牢等候处置。 消息一出，全城百姓奔走相告，人人拍手称快，都说苍天有眼。 宋兰芝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院里择菜。她手里的青菜停在半空，心里又惊又疑。 她隐约想起那日李长梧那句“这事我能解决”，可转念又压下了念头，一个寻常书生，怎么有这般能耐扳倒一位通判？ 许是周家自己恶贯满盈，自有报应罢了。 悬着的心一落，一天后，宋兰芝重新推着摊子回到老槐树下。 骨汤再一次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没过多久，那个熟悉的青衫身影又来了。 李长梧依旧挑了个清闲时辰，缓步走来，照旧点一碗馄饨。 宋兰芝低头给他盛好，端上桌时，见他吃得从容，终究按捺不住心里那份好奇，却又不愿探人隐秘。 反倒是李长梧先抬了眼，看着她，开口问道：“宋娘子竟会拳脚？那日你打败了好几个家丁，我就好奇了。” 宋兰芝手上擦着碗，闻言浅浅一笑：“嗯。我父亲从前是走江湖的武师，一身功夫，从小便教我练。” “原来如此。”李长梧点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 自那日亲眼看见她不动声色打退一众壮汉之后，李长梧心里，就对这个摆摊女子生出了一份挥之不去的浓厚兴趣。 他悄悄派人，去细细查了查她的过往。 两年之前，宋兰芝那位走江湖的武师父亲，意外身亡。父亲生前为做生意，欠下一大笔银钱。 人一走，债务便落到了家里。 家中只剩下体弱多病的母亲，还有一个尚未满五岁的小弟弟。 债主们接二连三上门，最凶那回，一群人堵在门口，逼着宋母把宋家祖传老宅卖掉抵债。 宋母哭得几乎晕厥。 就在这时候，宋兰芝站了出来。 她拦在母亲身前，脊背挺得笔直，对着一众债主一字一句说：“父债女偿。我爹留下的债，我来还。” 债主里头有人冷笑：“你一个姑娘家，迟早要嫁出去，到时候就是别人家的人。这么一大笔银子，你还得起？莫不是说大话哄我们？” 宋兰芝看着他们，一字一顿道：“我说到做到。债一日不清，我一日不嫁人。就算我这辈子当姑子不嫁人，也绝不赖掉我爹欠下的分毫。” 说完这话的第二日，她便寻来梳子，当着母亲邻里的面，把一头长发认认真真绾成了已婚妇人一般的发髻。 锡州城里有个传统，未婚女子自行绾发，便是为家守业，立誓终身不嫁。 街坊当时还有人劝她何必如此，一个姑娘何苦把路堵死。 宋兰芝只是摇头，说答应了就要做到。 自那以后，她起早贪黑，拜师学做馄饨，寻地方摆摊。天不亮就起来剁馅熬汤，夜里很晚才收摊回家，挣来的银子除去给母亲抓药、养活弟弟，其余全都一分一分攒着还债。 她不怕苦，不怕累，任凭旁人指指点点，只管埋头往前走。 …… 李长梧坐在书案前，静静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他心里那份最初的好奇，慢慢化作沉甸甸的好感与敬重。 宋姑娘是一个重孝、重诺、有担当的人。 李长梧望向城南方向，嘴角不自觉浮起一抹浅淡笑意。 他想，往后，或许可以多来吃几碗馄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