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昨日之岛（三）

烛光在她脸上晃了一下，映出她僵硬的笑： “知道的人都死了。“ 灶台上的汤锅忽然沸了出来。水浇在火上，嗤的一声，白汽裹着浓烈的鲜腥味漫了满屋。 “啊，饭好了。”老婆婆站起身，似笑非笑地走过去。 “你们今天也是享福了。”她笑着端上来一锅浓汤，里面飘着大块的肉，看不出是什么肉类，汤色雪白，闻着香气扑鼻。 “我炖的座头鲸汤。你们尝尝。” 三只粗瓷碗摆上桌，汤勺碰着碗沿，叮的一声。 罗维南没有动。她盯着那锅汤，目光从翻滚的肉块移到老婆婆脸上，眉头慢慢拧起来：“既然神已经降下了诅咒，为什么你们还要这样做？“ 老婆婆端着碗的手忽然顿住了。 “对啊，“她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珠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既然已经被诅咒了——那更要好好享受了啊！“ 她一巴掌拍在桌上，碗里的汤溅出来，落在桌布上洇开深色的印子。“反正都要死，反正这座岛早就完了，不吃白不吃！你以为那些游客少吃了吗？你以为那些开旅馆的、建海洋馆的，哪个不是吃得满嘴流油？“ 她喘着粗气，手指死死掐着碗沿，指节泛白，粗糙的皮肤绷得发亮。 “他们之前开始捕捞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口破风箱，“我还参加过反抗活动。我跟着渔民们去港口静坐，去海洋馆门口拉横幅，去镇政府门口喊话。我一辈子没吃过一口鲸鱼肉。“ 她停住了。汤锅还在咕嘟作响，蒸汽一缕一缕地往上升，在烛光里扭成灰白的丝。 “但是诅咒……“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人，“还是一样降临在我身上了啊。“ 枯桃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接不上。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三碗汤，乳白色的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肉块沉在碗底，隐约露出骨节的轮廓。 陈无拘也沉默了一会，然后问：“那鲸鱼肉是从哪儿来的？海洋馆不是早就关了么？“ “……每个月十五，“老婆婆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潮水会送上来一些东西。有时候是半条鱼，有时候是一截——一截不认得的东西。村里人一开始害怕，后来习惯了，再后来……“ 她抬起眼，嘴角抽动了一下。 “再后来有人试着煮了吃。没死。不但没死，还觉得格外鲜。“ 她笑了一声，笑得嘴角往下弯，眼角往上吊，整张脸皱成一团。 “从那以后，每个月的十五都变成了节日。全村人提着桶去海边等，等潮水把“礼物“送上来。我们吃那些不知道从哪来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我们假装那是神的恩赐。“ 她转过头，看着那扇紧闭的窗。蓝光正从玻璃的左上角缓缓滑向右下角，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在扫视屋内。 “但是奇怪的是——自从开始吃了以后，“她压低了声音，气音裹着每一个字，“岛上再也没有人死过。“ 枯桃僵住了。罗维南的眉心跳了一下。 “不是说诅咒消失了啊，“老婆婆转过头来，眼神空荡荡的，“是死不掉。砸不坏，淹不烂，刀砍了伤口一夜就能长好。活着的每一个人都活得好好的——活得太好了。活到想死都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