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佛堂暗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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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公府的佛堂设在东南角一处清幽院落,平日只国公夫人谢周氏并几个心腹仆妇在此礼佛诵经。此处植满青松翠柏,即便冬日,也带着一股沉郁的绿意,与府中其他地方的精巧华丽截然不同,更添几分肃穆与压抑。
谢无婧踏入院门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息。佛堂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木鱼有节奏的轻叩声,以及极低微的、断续的诵经声。
领路的赵嬷嬷在台阶下便停住了脚步,垂首恭立,示意谢无婧自己进去。这位跟在谢周氏身边几十年的老嬷嬷,此刻眼观鼻鼻观心,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谢无婧整了整衣袖,推门而入。
佛堂内光线略显昏暗,长明灯在佛像前幽幽跳动。蒲团上,谢周氏穿着一身深青色家常袄裙,未戴任何钗环,背对着门口,跪得笔直。她面前的经案上摊开着一卷《地藏菩萨本愿经》,木鱼声正是从她手下发出。
听到开门声,木鱼声顿了顿,又继续响起,节奏未乱。
谢无婧走到母亲侧后方,静静站定,没有立刻出声。
檀香袅袅,经文低诵。这本该是让人心灵安宁的场景,此刻却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张力。
良久,谢周氏终于敲完了最后一个音节,将木鱼槌轻轻放下。她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与疲惫,却努力维持着平稳:
“婧儿,你来了。”
“母亲。”谢无婧屈膝行礼。
谢周氏缓缓转过身。不过一夜,她仿佛苍老了许多,眼下的乌青清晰可见,面色苍白,唯有那双与谢无婧颇为相似的眼睛里,除了担忧恐惧,还残留着一丝竭力控制的震动与不解。
她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儿。依旧是那张倾城的脸,但眉宇间那份曾经让她欣慰的温婉柔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沉静与……疏离。还有那身素淡的衣裙,仿佛在无声地撇清与昨日那袭灼目绯红的一切关联。
“昨日……”谢周氏开口,声音干涩,“荣禧堂之事,你可知道,闯下了多大的祸事?”
“女儿知道。”谢无婧语气平静,“撕毁御赐婚书,冲撞太子,形同抗旨,罪可诛族。”
“你既知道,为何还要……”谢周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哭腔和怒意,“你可是疯了?!那是太子!是未来的国君!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让谢家如何自处?让你父亲如何在朝堂立足?你……”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谢无婧,话都说不连贯。
谢无婧依旧平静地看着她,等母亲气息稍平,才缓缓道:“母亲以为,顺从这婚约,嫁给宇文赫,谢家便能安稳立足,父亲便能高枕无忧了吗?”
谢周氏一怔。
“女儿此前病重,昏迷之中,浑浑噩噩,却仿佛窥见了一些……未来的碎片。”谢无婧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飘忽感,这是她早就想好的说辞,半真半假,最能解释她突变的行为,“我梦见,谢家高楼起,宾客盈门;又梦见,谢家楼塌了,血流成河,无人收尸。我梦见我凤冠霞帔,嫁入东宫;又梦见冷宫凄凄,三尺白绫……最后,是宇文赫冰冷的眼睛,和满门抄斩的诏书。”
谢周氏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倒退一步,撞在经案上,碰翻了旁边的香油灯盏。
“你……你胡说什么!”她声音发颤,下意识地看向佛像,仿佛在寻求庇佑,又像是害怕被什么听见,“梦境岂能作准!那是太子,是储君!你……”
“若只是梦境,女儿或许不会如此决绝。”谢无婧向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母亲的眼睛,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刺穿一切伪装,“但女儿醒来后,体内那股不受控制的力量,母亲昨日也亲眼见到了。那一声鸣响,那些倒地的侍卫……母亲,您觉得,这是寻常人能有的吗?这是“祥瑞”,还是“妖异”?宇文赫和他背后的人,会如何看待这股力量?是利用,还是……毁灭?”
谢周氏被她一连串的问题砸得头晕目眩,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昨日那匪夷所思的一幕,是她亲眼所见,无法否认。女儿的话,更是将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赤裸裸地剖开——谢家功高,本就易惹猜忌,若再加上一个身负“异象”、无法控制的女儿……
“撕毁婚书,是断绝与东宫明面上的纽带,是将这潜在的“祸根”摆到明处。”谢无婧声音转冷,“陛下和太子若认为这是“祥瑞”,或许会暂且观望,试图招揽控制;若认为是“妖异”,首要清除的也是我这个“源头”。无论如何,都将谢家从“太子姻亲”这个最招风的位置上,暂时摘了出来。父亲,或许还能有一线转圜之机。”
“可……可这是抗旨啊!”谢周氏无力地跌坐在蒲团上,泪如雨下,“陛下岂能轻饶?太子岂会干休?”
“抗旨的罪名,女儿一人担了便是。”谢无婧语气决绝,“所有事情皆因我“病中得异,神智昏聩,冲撞天家”而起。母亲只需对外表现痛心疾首,对内严加看管于我。父亲在朝堂上,或可借此请罪,表忠心,诉无奈。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未必会立刻赶尽杀绝。”
她顿了顿,看着母亲惊惶无措的脸,放缓了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母亲,事已至此,后悔恐惧皆是无用。我们已无退路。要么,等着皇权一步步将谢家碾碎;要么,搏一条生路出来。女儿身上的变化,或许是灾劫,也未尝不是……契机。”
谢周氏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女儿。眼前的少女,明明是自己怀胎十月生养、娇宠着长大的,此刻却陌生得让她心悸。那眼神里的冷静、决断,甚至那一丝隐隐的、仿佛看透世情的沧桑,绝不是一个十六岁闺中少女该有的。
难道……真是冥冥之中的警示?是谢家列祖列宗不忍见家族覆灭,才让婧儿……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同野草般疯长。结合昨日的异象,女儿判若两人的言行,还有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梦境”……谢周氏本是虔诚信佛之人,对于鬼神天命之说,远比常人更易接受。
她脸上的恐惧未退,却慢慢渗入了一种复杂的、近乎绝望中的挣扎。
“……你待如何?”她哑声问,手指紧紧攥着佛珠。
“女儿需要时间。”谢无婧见母亲态度松动,心中微定,“需要弄清楚身上这股力量的来龙去脉,需要……为谢家寻一条真正的退路,或者,生路。在这之前,府内必须稳住,不能自乱阵脚。尤其是下人之间,流言需控制,但也不必完全禁绝。有些话,让他们传出去,或许更好。”
谢周氏听懂了女儿的暗示。流言可以成为保护色,也可以成为试探风向的浮标。
“你父亲那里……”
“父亲那里,女儿会找机会亲自去说。”谢无婧道,“但母亲需知,此事关乎谢家存亡绝续,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即便是父亲,有些话,或许也暂时不便全然透露。”她这是在给母亲打预防针,谢擎苍的态度,她并无十足把握。
谢周氏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我……我知道了。佛堂清静,你……你近日便常来此处“静思己过”吧。我会吩咐下去,任何人不得打扰。”
“静思己过”,便是对外最好的说辞,也是将她暂时“保护”或者说“隔离”在风暴中心的借口。
“多谢母亲。”谢无婧再次行礼,“另外,女儿病体初愈,精神不济,倚梅苑的事,想交由揽月全权打理,其他丫头婆子,若无必要,不必近前伺候了。”
这是要清理身边可能不可靠的眼线,确保倚梅苑如铁桶一般。
谢周氏看了她一眼,疲惫地摆摆手:“随你吧。我会让赵嬷嬷安排。”
“女儿告退。”
谢无婧退出佛堂,轻轻带上门。院内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精神一振。
母亲这一关,暂时算是过了。虽然并未完全取得信任,但至少争取到了暂时的自主空间和府内有限的配合。
接下来,就是等待揽月的消息,以及……应对父亲,还有宫中可能到来的旨意。
她抬头望了望天色。晨曦已破开云层,洒下淡金色的光芒,却驱不散冬日清晨的凛冽寒意。
新的一天开始了。暗流依旧在涌动,而她要做的,是在这激流中,为自己,为谢家,找到那块可以立足、甚至可以借力起势的礁石。
她缓步走回倚梅苑,步履沉稳。
脑海中,系统的任务倒计时,无声流逝。
【崛起之路(一)剩余时间:8天12小时。】
时间,越来越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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