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矛盾的调解

晚饭后的洗漱时间是连队一天中最嘈杂的时段之一。经过一整天的训练，所有人都盼着能在水龙头前洗把脸、刷个牙，把身上的汗味和尘土冲掉。但水龙头只有六个，而排队的有几十号人，于是这段时间就成了矛盾的高发期。 野郎溪端着洗脸盆走进洗漱间的时候，里面已经挤满了人。水蒸气混合着肥皂和牙膏的气味在狭长的空间里弥漫，墙壁上的瓷砖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看到自己班里的两个新兵——一个叫王浩，一个叫陈冲——正挤在最里面的水池前，似乎在争抢同一个水龙头。 野郎溪没有太在意。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大家挤一挤、让一让也就过去了。他找了个相对空一点的位置，放下脸盆，拧开水龙头，准备洗脸。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金属脸盆掉在地上的哐当声。 野郎溪猛地转过身，看到王浩和陈冲已经扭打在了一起。王浩揪着陈冲的衣领，把他往墙上推；陈冲也不甘示弱，一拳砸在王浩的肩膀上。两个人像斗红了眼的公鸡，谁也不肯松手。周围的新兵纷纷后退，给他们腾出空间，有人喊着“别打了”，有人跑去叫班长，洗漱间里乱成一团。 野郎溪把毛巾往肩上一搭，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 “住手！”他大喝一声，伸手抓住两个人的胳膊，用力把他们分开。 王浩和陈冲被拉开后，依然怒目而视，胸膛剧烈起伏着。王浩的左脸有一道红印，不知道是被打的还是蹭的；陈冲的袖子被扯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小麦色的皮肤。 “怎么回事？”野郎溪站在两人中间，语气尽量保持平稳。 “他先动手的！”陈冲指着王浩，声音里带着怒气，“我先占的水龙头，他非要挤过来，我说了一句让他等一下，他就推我！” “你放屁！”王浩的脸涨得通红，“你他妈占着水龙头刷了五分钟的牙，后面排了一堆人你看不见？我让你快点，你还骂人！” “我骂你什么了？” “你骂我——” “够了！”野郎溪提高了声音，打断了两人的争吵。 洗漱间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等着看他怎么处理这件事。野郎溪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就像那天在班务会上一样。他知道，如果自己处理不好这件事，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威信又会付诸东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然后分别看了王浩和陈冲一眼。 “你们两个，跟我出来。”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洗漱间。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然后是脚步声——王浩和陈冲跟上来了。 野郎溪没有回宿舍，而是带着他们走到了走廊尽头的俱乐部。俱乐部里没有人，灯也没开，只有窗外的暮色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暗蓝色的光影。野郎溪打开灯，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坐下。”他指了指两把椅子。 王浩和陈冲对视了一眼，各自坐下了。野郎溪在他们对面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他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一个一个来。王浩，你先说。” 王浩低着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憋着一股气：“我今天心情不好。家里寄的信一直没到，我都等了半个月了。我妈身体不好，我担心她……晚上洗漱的时候，我看到陈冲占着水龙头不走，心里就冒火。” 野郎溪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我知道我不该动手。”王浩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是他说话也太难听了……” “我怎么说话了？”陈冲忍不住插嘴。 “你说我“磨叽得像娘们”。”王浩抬起头，瞪着陈冲，“你他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这么说我，我能忍？” 陈冲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野郎溪转向陈冲：“你呢？你有什么要说的？” 陈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卷起了右边的裤腿。野郎溪看到他的脚踝肿了一圈，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色，像是充了血。 “今天下午四百米障碍，过矮墙的时候崴了一下。”陈冲说，“当时没觉得有多严重，晚上洗漱的时候才发现肿了。我站在水龙头前是想用冷水冲一下脚踝，消肿。王浩过来催我的时候，我心里本来就烦，就说了一句“急什么急”，然后他就推我了。” 野郎溪低头看着那只肿胀的脚踝，眉头皱了起来。他站起身，走到陈冲面前蹲下来，伸手轻轻按了按肿起的地方。陈冲倒吸了一口凉气，脚往后缩了一下。 “疼吗？” “疼。”陈冲老实回答。 “什么时候伤的？” “下午四点多的样子。” “怎么不报告？” “我以为不严重……”陈冲的声音越来越小，“而且明天还有训练，我怕报告了就不让我参加了。” 野郎溪直起身，在俱乐部里踱了两步，然后转过身，看着两个人。 “王浩，你家信的事，我知道了。回头我帮你问问文书，看是不是信件收发出了问题。”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责备，也没有同情，只是在陈述事实，“但是心情不好不是你动手的理由。你是军人，不是街头混混。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将来上了战场怎么办？” 王浩低着头，没有说话。 野郎溪又转向陈冲：“陈冲，你受伤了为什么不报告？你觉得不报告就是坚强？如果伤势加重，影响了后面的训练和考核，吃亏的是你自己。而且你明知道自己脚上有伤，脾气容易暴躁，就更应该注意控制，而不是和别人吵架。” 陈冲也低下了头。 野郎溪看着他们两个，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们两个，都把头抬起来。” 两人抬起头，目光和他对上。 “你们觉得，今天这事是谁的错？” 王浩和陈冲都没有说话。 “都有错。”野郎溪替他们回答了，“王浩，你不该动手。陈冲，你不该骂人。但是，”他话锋一转，“我也理解你们。一个担心家里，一个有伤在身，心情都不好。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容易把小事放大。这个我懂。”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但是，我们是战友。一个班的战友。将来上了战场，是要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为了一个水龙头打架，值得吗？” 王浩的眼眶有些发红。他咬了咬嘴唇，然后站起来，走到陈冲面前。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推你。” 陈冲愣了一下，然后也站了起来。他看着王浩，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我也不该骂你。扯平了。”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野郎溪看着这一幕，心里松了一口气，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他走到陈冲面前，蹲下身，又看了看那只肿胀的脚踝。 “你这个需要处理一下。”他说，“我去拿点红花油和热毛巾，你先在这儿等着。” 他走出俱乐部，穿过走廊，回到宿舍。他从自己的储物柜里翻出一瓶红花油，又从洗漱间接了一盆热水，把毛巾浸湿拧干，然后端着这些东西回到了俱乐部。 陈冲还坐在椅子上，王浩站在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气氛明显缓和了很多。 野郎溪把热水盆放在地上，把热毛巾敷在陈冲肿胀的脚踝上。陈冲又是倒吸一口凉气，但这次没有缩脚。 “忍着点。”野郎溪说，“先热敷，促进血液循环，然后再涂红花油。” 他蹲在地上，用手按住毛巾，隔着毛巾轻轻按摩脚踝周围的肌肉。他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陈冲。热毛巾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去，陈冲的表情渐渐放松了下来。 王浩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说：“我去帮你倒杯热水。” 他转身走出俱乐部，不一会儿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水回来了，递给陈冲。陈冲接过来，说了声谢谢，低头喝了一口。 野郎溪把热毛巾拿下来，又换了一条新的敷上去。如此反复了三次，直到陈冲的脚踝皮肤泛起了红润的颜色。然后他拧开红花油的瓶盖，倒了少许在手心，搓热了，再轻轻地涂抹在肿胀的部位。 “今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把脚垫高一点。”野郎溪叮嘱道，“明天早上如果还肿，就去卫生队看一下。不要硬撑。” “知道了。”陈冲说。 野郎溪站起来，把红花油的瓶子盖上，用毛巾擦了擦手。他看着王浩和陈冲，两个人都不再像刚才那样剑拔弩张了，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互相避开了目光。 “行了，回去吧。”野郎溪说，“早点休息，明天还有训练。” 王浩和陈冲站起来，一前一后走出了俱乐部。走到门口的时候，王浩回过头来，看了野郎溪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野郎溪一个人站在俱乐部的日光灯下，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他弯腰把地上的水盆端起来，把用过的毛巾搭在盆沿上，然后关掉灯，走出了俱乐部。 走廊里已经安静了许多。大部分人都已经洗漱完毕，回到了各自的宿舍。野郎溪端着水盆走进洗漱间，把水倒掉，把毛巾洗干净晾好。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他，眼眶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连续几天的睡眠不足让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但他的眼神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感。 他想起刚才调解的过程，在心里复盘了一遍。 他做得对吗？他没有各打五十大板，没有简单地批评一顿了事。他听了双方的陈述，找到了问题的根源——一个是思乡心切，一个是伤病困扰。然后他让双方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促成了和解。 这大概就是刘强所说的“解决问题”吧。 他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出洗漱间。路过王浩和陈冲的床位时，他特意放慢了脚步。王浩已经躺下了，面朝墙壁，看不出是不是睡着了。陈冲坐在床上，正在往脚踝上涂红花油，看到野郎溪走过来，朝他点了点头。 野郎溪也点了点头，然后走到自己的床位前，脱下外套，叠好，放在枕头边上。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日光灯的位置，像是一条蜿蜒的河流。他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连史馆管理员今天下午告诉他，有一批新的烈士遗物需要整理，问他愿不愿意帮忙。 他当然愿意。 那个刻着神秘符号的石头，那封来历不明的匿名信，那个被撬过的档案柜……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他的脑海里。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更多的拼图碎片，才能看清这幅画的全貌。 连史馆，或许就是他寻找答案的地方。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