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革新先进

台下又响起一阵掌声，比刚才更热烈了。有人在后排喊了一声“好样的”，听声音像是孟大奎。 林远站起来，整了整工装，重新走上台。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倒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情绪。 刚才在台下坐着的时候，他只是一个来发言的代表。 现在台上宣布授予他“技术革新先进生产者”称号，他觉得这不仅仅是荣誉，更是一种责任的确认。 这个时代给了他很多东西，而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回报。 市总工会张副主席从主席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大红烫金的荣誉证书和一只崭新的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技术革新先进生产者”几个红字，另一面印着“北京市总工会赠”。 他双手把证书和缸子递给林远，又握住林远的手用力摇了摇。他的手宽厚有力，掌心很暖，说话时声如洪钟：“林远同志，你给咱们工人争了光。好好干，再创佳绩。” 林远双手接过证书和缸子，朝张副主席鞠了一躬。台下又响起一阵掌声，郭长海拍得最用力，站起来鼓了好一会儿才坐下。 周大姐也使劲鼓掌，一边鼓掌一边拿手帕擦了擦眼角，大概是替这个年轻人高兴。 她想起自己厂里那个为了做锭子把手磨出血泡的老孙师傅，想起那些在车间里咬着牙一遍又一遍试零件的保全工，今天这个年轻人站在台上，代表的不是他自己，是所有在车间里默默熬着、拼着、不肯放弃的工人。 交流会结束之后，代表们没有马上散去，三三两两聚在走廊里继续交流。 林远被孟大奎拉着又聊了好一会儿，孟大奎把他笔记本上剩下的问题全问完了，连淬火温度控制的那几个细节都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最后心满意足地合上本子，说回去就跟车间主任建议，派人去红星厂学习。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带着兴奋的光，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对着齿轮箱图纸发愁的孟大奎了，他有一整套全新的思路要去尝试。 正说着，郭长海老师傅走过来，拍了拍林远的肩膀。他的手还是那么有力，这一次却比刚才多了几分温情，掌心在林远肩头停了片刻才移开。 “年轻人，你今天讲得好。不是讲得好听，是讲得实在。你在台上说“别人说不重要，做出来才重要”，这句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们这一辈人老了，苏联专家也走了，往后就得靠你们自己琢磨了。好好干，别丢了咱们工人的志气。” 他说完背着手走了，旧工装上的补丁在走廊的灯光下一晃一晃的。 林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好像在哪儿见过——赵德柱也是这样，话不多，每一句都硬邦邦的，但每一句都让人记很久。 周大姐也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她那叠厚厚稿子，脸上的笑容带着一丝自嘲，更多的是坦荡。 “林远同志，你这两页提纲真抵我十几页稿子。不是客气话，是真的。我们纺织厂的保全师傅们要是听了你今天的发言，肯定干劲更足。你在台上说“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这句话我回去要写在车间黑板上。” 她说完把稿子往布兜里一塞，大步流星地走了，碎花棉袄在人群里闪了几下就不见了。 林远走出会场大门时，冷风迎面扑来，他深吸一口气，把衣领往上拉了拉。 手里那只新搪瓷缸子被风吹得冰凉，但缸子上印的那行红字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技术革新先进生产者”。 这行字让他想起厂里黑板报上那行“热烈庆祝红星牌电饭锅出口创汇”，想起自己的名字和这些年的努力被写在同一张红纸上。 荣誉这种东西，平时在车间里干活的时候想不到它，但拿到手里的时候，沉甸甸的。 吉普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把荣誉证书和缸子搁在膝盖上。 小陈偏过头看了一眼，说林师傅又得奖了，这缸子跟您平时用的那个差不多大。林远拿起缸子看了看，说这个先留着，平时还是用原来那个。 小陈笑了一声，挂上档，吉普车朝红星轧钢厂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长安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冬天的太阳挂在半空中，白晃晃的，不算暖和，但照在人身上也有一丝淡淡的暖意。 从交流会回来第二天，林远照常蹲在总装线上，拿着一把游标卡尺量一台拖拉机后桥的轴承孔配合间隙。 杨卫国蹲在旁边拿小本子记数据，嘴里念叨着“三道、四道、这公差比图纸上标的还紧”。 车间里机器声照样轰轰地响着，行车吊着发动机总成从头顶移过去，钢丝绳绷得紧紧的，下面装配工正仰头盯着落位方向。 老郭端着搪瓷缸子从车间办公室出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走到林远跟前，把缸子往钳工台上一搁，缸底磕在铁皮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杨厂长刚让人来传话，说三机床那边有台设备趴窝了，指名道姓要请你去帮忙看看。让你去厂办接电话，三机床的人还在线上等着。” “指名道姓找我？”林远把游标卡尺搁在钳工台上，拿抹布擦了把手。 “说是一个姓孟的师傅提的，他们车间主任老孙亲自打的电话。” 老郭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嘴角那道笑纹又浮上来了，“你现在名声在外，交流会上发个言，全市的厂子都知道红星轧钢厂有个林远。三机床是兄弟单位，人家求上门来，咱们不能不帮。” 老郭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也不在意，只是拿手指在缸子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轻快，像是心里在哼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歌。 林远出息了，他当然高兴，但更让他高兴的是，林远的名声不是靠嘴皮子吹出来的，是靠在车间里一锤一锤敲出来的。 这次三机床主动来请，说明全市的同行都开始认可这小子的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