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工人工程师

片刻后，何部长走进来，手里提着公文包。 他朝两位首长问了好，然后把一份报告从包里取出来，轻轻放在茶几上。 “一机部刚刚复核完的一台机床。” 何部长说，“红星轧钢厂自己造的。精度数据在这里。” 首长没有先拿报告，而是指了指沙发：“坐下说。” 何部长坐下，把情况简要讲了。 从旧厂废料里刨出好钢，到借刀，再到装配、测试、复测。 他讲得慢，数字都记在纸上，只看一眼，再报一个。 首长拿过报告，先看了数据，又递给另一位首长。 另一位首长没看，只问：“就是我们那位工人，林.....林远？” “是他。”何部长说。 首长说：“刚刚我们还在提他。电饭锅出口，外汇上帮了大忙。” “这次他又造了台机床。”何部长说。 首长慢慢把报告看完。 看完后，他停了好一会儿，才说：“精密机床，我们自己造出来了。国家现在急需的，不就是这个吗？” 首长说：“一机部这步，走得正。这个成果，很不错。” 首长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看向何部长：“工人的创造力，不能小看。一个青年工人，能画图，能动手，能带着人把一台精密铣床从无到有做出来。这就是我们说的自力更生。不是口号，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说：“这样的工人，要表扬。要让全国知道，我们的工人，不比外国人差。” 首长在旁补充：“奖励方面，一机部先拿意见。不能亏了干实事的人。” 何部长应下。 首长又点了支烟，抽了一口，问：“这台床子，能多造几台吗？” 何部长说：“暂时还不行。主轴和几处关键件的材料，国内还造不出来。这一台，本来也是要等后勤部采购到料才行的。机缘巧合从旧厂设备里拆出来的好钢，碰上了。要批量，料跟不上。” “有料就能造！”何部长又补充了一句。 首长听了，没说话。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慢慢道：“能造出一台，就说明路走通了。料没有，可以找，可以炼。凡事总得先开这个头。” 首长说：“对。已经从无到有迈出来一步，剩下的，就是把这一步踩实，再往前推。” 另一位首长点头，对何部长说：“不能量产，不怪你们。但这一台，要保住，用好。经验要留下，材料要留心。将来有条件了，就是第二台、第三台。” 何部长说：“我记下了。” 又谈了几句，何部长起身告辞。 秘书送他出去。屋里又只剩两位首长。 首长又点起一支烟，说：“外汇有了，机器能造了。路还长，可这坎，能迈过去了。” 另一起首长说：“是啊。今晚这位何部长，倒真带来了个好消息。” 部里的文件很快就送到厂里，杨厂长先看了两遍，又让办公室誊了一份放进档案柜。 然后他叫人去车间通知林远。 林远从机床旁出来时，手上还有油。 他拿棉纱擦了擦，才往厂部走。 进了办公室，杨厂长正站在窗边抽烟。 见他进来，把烟灭了，指指椅子：“坐。” 林远坐下。杨厂长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红头文件，放到他面前：“部里的奖励下来了。你自己看。” 林远翻开。 文件上写着：鉴于林远同志在机床研制中的突出贡献，经部里研究并报上级批准，破格授予工人工程师职称，职称等级定为七级，技术待遇按八级执行。同时授予“一机部技术革新标兵”称号，并申报全国劳动模范。 他把文件放下，没说话。 杨厂长说：“厂里也开了会。决定调你到技术科，任副科长。任命文件过两天下。” 林远顿了顿，抬起头：“厂长，机床还没完全稳定。后面还要做几轮磨合和精度保持。我现在去技术科，机床上的事就分心了。” 杨厂长看着他，没急着说话。他踱回桌前，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才说：“这我知道。所以这个副科长，你暂时可以兼着。人不一定马上过去，但任命先下来。科里的会，你该参加参加。机床还是你抓。” 林远说：“那我能不能继续待在十一车间？” “能。”杨厂长说，“部里也同意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机床彻底稳住。然后把这套东西整理成文字。图纸、工艺、检验标准，一样不能少。这些以后就是厂里的家底。” 林远点头。 杨厂长又说：“工程师职称，全国工人里也不多。你破格上来，盯着的人不会少。越是这样，越要沉住气。” 林远说：“我知道。” 杨厂长笑了一下，说：“工资从下个月起按八级技术待遇走。加上岗位津贴，不少了。有什么打算？” 林远说：“没别的打算。把机床用好。” 杨厂长点点头：“行。任命文件回头让办公室给你一份。科里下礼拜例会，你也去。” 林远起身。走到门口，杨厂长又叫住他：“林远，你现在是工人工程师了。记住，这称呼里，“工人”在前头。” 林远说：“我不会忘了自己是从哪儿出来的。” 他出了厂部，回车间。 没走多远，老郭从车间那头迎来，问：“厂长说什么了？是不是定了？” 林远把情况简单说了。 老郭一拍大腿：“好！我就说，你这样的人，早该给个工程师待遇。以后就是林工程师了。”林远说：“郭主任，叫林远就行。” 老郭哈哈笑：“行，还是林远。” 消息传得很快。赵德柱听说后，只“嗯”了一声。 他停下手里的活，对林远说：“你爹当年在车间里，总说工人不能只会卖力气。他现在要是知道，不定多高兴。” 林远说：“都是师傅打的基础。” 赵德柱没再说什么，只拍了拍他肩膀。 下班时，杨卫国和于大龙凑过来。杨卫国说：“林师傅，不，林工程师。” 林远皱眉。杨卫国忙改口：“林师傅，以后咱们机床上的事，您还管不管？” 林远说：“管。明天一早，你们把记录拿给我看。” 两个年轻人笑起来，连连点头。 林远骑上车，出了厂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