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陈平的糖

秦军抢占广信河口的捷报很快传回临贺大营。 此时赵佗正屯兵临贺腹地待命。接到消息的那一刻，他悬着的心总算落地，继续领兵清扫贺水各部。 有了医疗队的新药保驾护航，轻伤可止、重伤可救，秦军伤亡锐减。 仅仅三天，秦军横扫贺水沿岸所有山寨，将残余族人悉数迁押至潇贺古道。 这些贺水部族人世代扎根山林，靠山吃山、依水而活，祖祖辈辈从未离开过这片山谷林地。骤然被秦军迁出故土，所有人都满心惶恐、抵触至极。 老人们死死守着简陋的行囊，坐在地上嚎哭；妇人紧紧搂着怀中的孩子，眼神惊惧又戒备；孩童们吓得大哭，哭声震天！ 场面几度失控，赵佗头疼得要死。 想直接镇压吧，这些可都是劳动力。出发前右相再三叮嘱，多薅点人！ 硬的不能用，软的没人听，赵佗一时束手无策。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陈平来了。 赵佗愣了半晌才上前行礼：“陈尉？您怎么来了？” 陈平扫视乱糟糟的营地，开口问：“韩信呢？” “将军已亲赴广信河口。” 陈平皱眉：“伤亡如何？” “还好。”赵佗据实禀报，“骆越改良了兵器，但他们的箭矢很难穿透鱼鳞甲，再加随军医疗队及时救治，重伤的士卒不多。” 陈平眼神微动：“韩将军令你清扫贺水一带？” “正是。” 陈平略一思索就明白了韩信的用意。他不再多问，转头对身后护卫吩咐：“带来的东西尽数分发。” 护卫领命。 陈平带的不是辎重，是经得住存放的油炸点心、各种糖块、衣服、鞋袜等。 贺水族人满脸戒备，盯着秦军递来的物件，没人敢伸手去接，更没人敢吃。 护卫们就将东西放在营地，转身走了。 东西就搁在手边，没过多久，小孩子先扛不住了。 糖块和油炸点心的香气混在一起，甜腻腻地直往鼻子里钻，几个胆大的娃娃抓起一块糖塞进嘴里。 就一口，再也停不下来。 等大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娃娃们吃得满脸欢快，左手一个麻花，右手一个麻团，兜里还塞得鼓鼓囊囊。 大人们魂都吓飞了，扑过去抢：“吐出来！快吐出来！那是毒！” 娃娃们哪里肯，糖在嘴里化了一半，甜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死死捂着嘴往后躲。 大人去掰他们的嘴，他们拼命挣扎、嚎啕大哭。几个老妇人追着孙子满营地转，边追边骂。 营地里顿时炸了锅，闹腾了足足半个时辰。 娃娃们毫无异样，跑得还在跑，嘴里嚼着的还在嚼。 族人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残存的恐惧被极致的好奇与饥饿取代，陆续有人上前拿起吃食，小心翼翼品尝。 同样，就一口，再也停不下来。 吃食之外，还有布衣和布鞋。 几个胆大的妇人凑过去摸了摸。那料子绵软细密，拿在手里不扎不刺。 这些人穿的都是粗麻粗葛，衣服硬得硌人，穿之前得先拿石头捶，捶软了才勉强上身。多数人连件囫囵衣裳都没有，腰间围块破麻布就凑合过一年。 鞋子更不用说。几根草绳编在一起，勉强挡住碎石块。 有个中年汉子大着胆子拿了一双布鞋套在脚上，脚底不软不硬，鞋底托着脚心，鞋面贴着脚背，每一处都服服帖帖。 旁边的人也忍不住了，纷纷伸手。 陈平看着众人的变化，不急不躁，静待人心松动。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鼓足勇气走出人群，对着陈平叽哩咕噜说了一堆。 陈平的一个手下立即翻译：“老者问吃了秦军的食物，要付出什么代价？” 陈平让手下逐句翻译：“我且问你，这些吃食、衣物，好不好？” 老者长叹一声，满眼唏嘘：“活了一辈子，从未尝过这般美味，从未穿过这般舒服的衣物。” 陈平目光扫过营地里所有人：“这般吃食、衣物，在大秦随处可见。比这更好的物件比比皆是。” “你们只需穿过潇贺古道，就能看见另一种活法。那里有平整良田，无需再忍饥挨饿；有官署医所，孩童生病可免费医治，体弱者可养蚕纺布、劳作营生；不愿从军者，可转服徭役，官府管吃管住、发工钱。” 一番话落下，全场寂静。 贺水部世代居住岭南深山，与瘴气、野兽、毒虫为伴。看天吃饭，岁岁挣扎求生，从未知晓世间竟有如此安稳无忧的生活。 陈平趁热打铁，再度开口： “你们可以继续留在这里，世代困居山林、茹毛饮血、食不果腹；也可以去大秦，换一种安稳度日的活法。” 说到此处，他看向人群中满眼好奇的孩童，声音放缓：“你们不妨问问自己的孩子，可愿再回深山。” 人群中一个小姑娘紧紧攥住母亲的衣角，小声说道：“阿母，我想去大秦。” 第二天清早，贺水部众启程前往长沙郡。 他们心里的抵触、惶恐、戒备没有完全消散，眼神里却多了一丝期许。所有人自觉排成松散的长队，老弱居中，妇孺相随，缓缓踏进古道。 不少人回望身后云雾缭绕的连绵深山。那是他们的故土，有熟悉的山林溪水，万般不舍萦绕心头。 可回望片刻，众人又默默转头，继续前行。 赵佗长出一口气：“陈尉，还是您有办法！” 陈平指了指身旁的人：“他叫郑炎，留在这里帮你安抚岭南族众。” 赵佗拱手行礼：“您这是帮了大忙。” 郑炎抱拳，话不多：“将军有事只管吩咐。” 陈平也准备启程，想了想，还是交待一句：“韩将军的军令听着不合理，但自有他的道理。” 赵佗点头：“末将知晓。” 陈平这次来还带了十只信犬。在岭南这种不能跑马的地方，信犬的速度简直无敌。翻山穿林如履平地，气味一锁定，路再绕也能摸到目标。 但韩信发兵时，咸阳没有可调用的信犬随军。眼下这十只犬，是经过紧急培训，挑的最聪明的一拨。 贺水部的消息传回广信时，斥候也带了五只信犬过来。 一进大营，几条大狗就撒开腿在营地里跑了一圈，鼻子贴着地面嗅个不停。 孙季虎高兴坏了：“嘿！哪来的？” 斥候被五只狗溜了一路，气还没喘匀：“陈……陈尉带来的。” 韩信闻言挑眉：“陈平来了岭南？” “只在潇贺古道停留一夜。”斥候回，“还帮着劝走了贺水部族，那帮人服服帖帖的，一个都没闹。” 孙季虎啧啧两声：“陈尉人还怪好的。” 韩信没吭声，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只狗头。大狗很乖，歪着脑袋冲他哈气。 韩信垂眸想了想，忽然转头看向孙季虎：“你明日去攻打骆越。” 孙季虎愣住：“不是说再等两日吗？” “有了信犬，传讯速度加快，不必再拖延。” 孙季虎挠了挠头：“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