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逼走谢震山

谢震山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捶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林安，林安躲在人群后面，脸色比他还白，只把头往下压了压。 正堂里没有人说话。 沉默像一块铅，压在所有人头顶。 谢临忽然转过身，朝门外喊了一声。 “巴图尔。” 巴图尔从廊下走进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他走到正堂中央，把怀里的布包解开，然后将里面的东西倒在铺地青砖上。金黄色的黍种滚了一地，完好的和碎裂的混在一起，在从门楣透进来的晨光里看得分明。 “这些种子里面，很多都是被马蹄踩碎，没有办法做种子的。” 谢临说，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谢震山身上。 “都是边军的口粮，都是议和的种子。谢将军，你踩碎的这些东西，拿什么还？” 谢震山看着满地的种子，看着谢临，看着巴图尔，看着满堂沉默的将领。 他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像是肺里的气被人挤干了一样。 他突然意识到，从昨天他带兵出城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踩进了一个布置好的局里。 而今天，这个局当着所有人的面收口了。 “这里我是待不下去了！” 他猛地转头朝门外走去，步子又急又乱，撞翻了一把椅子，也顾不上扶。林安和两个亲兵连忙跟上去。 他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谢临的声音，不大，却像刀一样跟了上来。 “谢将军，别忘了之前跟我打赌，说输了就要卸任的事儿！劝你把奏折写了。铁关城的人，都等着看呢。” 谢震山一脚踏空，差点栽下台阶。 亲兵连忙扶住他。他甩开亲兵的手，踉踉跄跄地朝马匹走去。 翻身上马时，他回头朝总兵府的方向望了一眼，那目光里像淬了毒，又像燃着火。 然后他一鞭抽在马肚上，朝着城东那座宅子的方向疾驰而去。 见谢震山直接跑了，正堂里的将领们慢慢散去了。 石七爷拍拍谢临的肩膀，笑着说。 “你小子，今天是真把他逼到墙根上了。” 赵破虏没说话，只在经过时用手里的刀鞘轻轻碰了一下谢临的胳膊，显然也是看好谢临。 韩铁哈哈大笑，把谢临的肩膀拍得砰砰响。 谢临没有笑。 他蹲下来，和巴图尔一起把地上的种子一粒一粒地捡起来。 完好的归到一起，碎掉的归到一起。 巴图尔始终没说话，但谢临看见他捡种子的时候，手在抖，像是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快了。” 谢临低声说。 “什么快了？” 巴图尔问。 “他能作威作福的日子，不多了。” 谢临把最后一粒种子放到巴图尔掌心，直起身来，朝门外灰白的天色望了一眼。 “等京城的消息传来，这铁关城的天就该换了。” 巴图尔没问京城会传来什么消息。 他只是把种子包好，揣进怀里，然后站起身，和谢临并肩走出了总兵府。 晨光照在两人身上，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一长一短，像两把并排走着的刀。 谢震山在城东宅子里关起门来，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出来。 林安进出了三趟。第一趟端了一壶热茶进去，出来时茶壶摔在院角，碎成八块。 第二趟送了一碗汤饼进去，出来时碗口缺了一角，汤洒在门槛上，被夜风一吹结成一层油膜。 第三趟他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脸上挂着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却不敢伸手去捂。 “写。给本将军写。” 谢震山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嘶哑而低，像被砂纸磨烂了嗓子。 “想办法让京城速速拿个对策出来！这小子已经在我头上开始作威作福了！” 闻言，林安坐在外间的小案前，就着半截蜡烛写信。 他的字一向工整，这会儿手却抖得厉害，宣纸上好几个字都糊了。 他写一句，谢震山就在里面骂一句。骂他的，骂谢临的，骂林世昌不办实事的，骂那些在正堂上不替他说话的统领。骂到后来，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惧意。 “将军，信写好了。” 林安把信纸吹干，折好，递给谢震山。 谢震山接过去，用一对血红的眼睛盯着上面的字，看了两遍，这才从案下摸出一个信封。 封口处用火漆烫了三道，每一道都压上自己的私人印章。 “找最快的马，日夜兼程，送到京城。到了京城之后，不要送去侯府，直接送进宫。林世昌那边自会有人接应。” 谢震山把信交给林安，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从南门走。我调两个步兵营的人护着。” 如今镇北王也在京城，万一被他先一步处理了，自己这份牢骚岂不是发不出去？ 林安接过信，转身朝外走。 他迈出门槛时，听见谢震山在身后低低地骂了一句。 “谢临，本将军看你能狂到几时。” 他脚下一顿，没敢回头，只加快脚步走进了晨雾里。 这封信在当天午时出了铁关城南门。 清怡郡主手下的暗桩在城门口看见了，没拦，只远远地跟了三四里，然后折回来报信。 “他果然开始坐不住了！” 清怡郡主把消息告诉谢临时，谢临正蹲在城南田里看黍种出苗。 她站在田埂上，低声说。 “暗桩看到了封泥，那样式瞧着就不是给侯府的。他这次居然直接送进宫了。” 谢临直起身来，朝南方官道望了一眼。晨雾已经散了，日头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得新翻的泥土一片暗红。 之前他就猜过，这个谢震山很有可能就是当今圣上的人。 原本还以为要过一段时间，才能逼得谢震山拿出底牌，没想到对方这么沉不住气！ “他急了。” 谢临把沾在手上的泥在裤腿上擦了擦。 “送进宫，说明他连林世昌的面子都不顾了。这是要跟我鱼死网破。” “他怕是忘了，他那些信里写的每一件事，都跟北狄王子有关。” 清怡郡主走到他面前，目光清亮。 “巴图尔是谁？左贤王的儿子。他踩了巴图尔的种子，满城都知道。他再写信告你私下勾结巴图尔，告你开田是假，私通北狄是真……传到京城，你猜谁会信？” “不会有多少人信。” 谢临微微挑眉，显然已经看破了对方的想法。 “但皇帝不需要信。只要这封信进了宫，皇帝就有了一个随时能拿捏我的由头。所以我要赶在这封信到京城之前，办成另一件事。” 清怡郡主疑惑地看着他。 “什么事？” “让北狄派使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