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立了一半

巴特尔没再笑。他转身上马，看了谢临一眼说。 “谢临，你是个人物。月亮湾的事，我不跟你争。但草原上的事，也不是你插几根木桩能说了算的。你我之间，还有得算。” 他说完，拨转马头，朝北面去了。 那五十余骑像一队归雁，隐入渐浓的暮色。 谢临站在定界桩前，直到最后一点马蹄声被风吹散，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巴图尔走上前，低声问。 “他这是什么意思？认了，还是不认？” 谢临垂眸，直接说。 “他今天不拔旗，就是认了一半。剩下那一半，要等秋天。等黍子长出来，他再来。到那时候，他带来的就不只是五十骑了。” 毕竟对方现在还要利用他谢临，做事不会太绝！ 若是他拿不出来令人满意的东西，那接下来就是一场恶战了！ 就在谢临思索的时候，另一边的清怡郡主从坡地上下来，短弓背在身后。 她走到谢临身边，抬头看了看天说。 “今夜怕是要下雪。回不回去？” 谢临抬头看了看四周说。 “不回了。今晚就宿在月亮湾。把人散开，别挤在一堆。我陪这旗子过一夜。” 他看着清怡郡主，又说。 “你带一半弓手上北坡。雪地里看得远。今晚若有人来，雪会先把他们的脚印现出来。” 清怡郡主点头去了。谢临又对韩铁道。 “让弟兄们把马匹拴好，篝火点三堆，分别放在谷口、河边和坡下。人不要离火太近。今晚这一夜，是我的旗立不立得住的最后一关。” 韩铁应了，去安排。 谢临站在定界桩前，伸手摸了摸桩上那个“临”字，指腹上沾了一点木刺。 他抬头，看见天边的云已经压得极低，像整片天空都要塌下来。 他知道，夜一深，雪就要来了。雪落在这片新划的土地上，会把所有痕迹盖住。但天亮之后，旗子还会在。 …… 雪在子时前后落了下来。 起初是零星的雪粒，打在旗子上沙沙作响，像有人从远处抛来一把把碎盐。 后来风一大，雪片又密又急，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谢临裹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袍，坐在定界桩旁。 他没有烤火，只把横刀抱在怀里，整个人像被雪埋了半截。巴图尔几次要过来，都被谢临一个眼神止住。 清怡郡主趴在北坡一块大石后面，身上盖着块白毡。 她的弓放在手边，箭囊半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北面。 雪夜里能见度极低，但雪会把人的轮廓衬出来。只要有东西从北面靠近，她就能看见。 四更时，北面雪幕里出现了几个黑点。 清怡郡主没有动，只把短弓慢慢端起。 那黑点越来越近，是五六个人，牵着马，走得很慢，像在找路。他们到了谷口北面，停住了。 清怡郡主把手按在弓弦上，没有立刻放箭。她记得谢临的话：只射马前，不射人。 那几个人在雪里站了很久，终于有一个人朝前走了十几步，用北狄话喊了几句。 巴图尔从谢临身后走出来，听了一会儿，对谢临道。 “是巴特尔的人。说他们王爷落了一样东西，让我们给送过去。否则今晚他们就不走了。” 谢临慢慢站起来，抖掉肩上的雪。他走到那人面前，直接问了一句。 那人愣了一下，指了指身后。谢临看去，只见五匹马上挂着几卷旧皮子。 他心中明白，巴特尔这是让人以“落东西”为名，留在雪里看他们会不会乱。 谢临没有让人去取皮子，也没有让人退走。他只说。 “东西不要了，人也不留。回去告诉巴特尔，谢临今晚在月亮湾过夜。要收东西，让他自己来。” 那几人面面相觑，终究不敢再停，拉着马朝北退了。 谢临回到定界桩旁，重新坐下。雪更大了，几乎要把他的眉眼都遮住。 清怡郡主仍趴在坡上，直到那几个黑点彻底消失在雪幕里，才轻轻松了口气。 她回望谷口，见那面旗还立着，在风雪里像一块不肯倒下的黑铁。她知道，这一夜过去，月亮湾就真的姓谢了。 次日天亮，雪住了。 月亮湾蒙了厚厚一层白，那面旗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谢临带人回了铁关城。进城时，石七爷早等在门口，见谢临满身是雪，却精神极好，不由笑道。 “成了？” 谢临点头。 “成了一半。后面一半，得看城里的人怎么配合。” 他翻身下马，和石七爷并肩往里走。 “昨夜林鹤有没有动静？” 毕竟自己这次可是真的给他机会了，不会这么不中用吧！ 石七爷道。 “没有。你那三百人一出城，他府上连灯都灭得比平日早。我让人盯着后门，一夜没人进出。” 谢临听了，没说话。 他快步进了总兵府，先去看谢震山。 谢震山比前一日好了些，至少能坐起来了。 看见谢临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没等谢临问，就说。 “别把我的命交给林世昌。你把我交给大理寺也好，交给镇北王也好，就是不能落在他手里，只要你答应我，我可以写一些东西给你！” 谢临在床边坐下，看着他说。 “你现在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但这一条，我可以先应你。谢震山，你要写，就把你知道的全写下来。时间、地点、谁给你递的消息，谁让你在北境布的局，谁把林安的命捏在手里。写清楚。你写多少，我就保你多少日的命。” 谢震山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头。 谢临让人拿纸笔来。谢震山的手还在抖，但他还是就着矮桌，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谢临没有守在旁边，而是走到门外。清怡郡主跟上来，低声道：“你真的信他？” 谢临不屑的摇了摇头说。 “我不信。但我知道他怕死。怕死的人，会先写几件真的，再编几件假的。我要做的，就是从他那堆话里把真的挑出来。”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刚收到的信。 信是昨天晚上有人悄悄塞给他的，字极潦草，只有一句。 “北狄左右贤王已起兵争权。巴图尔族中有人来投。铁关城需早做打算。” 谢临把信看了两遍，折好，递给清怡郡主。清怡郡主看完，脸色变了。 “北狄内斗，若有一方败了，残兵朝边境跑，月亮湾就成第一道口子。” 谢临点头直接开口道。 “所以我想把巴图尔先推到前头去。他若能在北狄乱局里站住，月亮湾就不只是田，还是座门。门里门外，都得有人守。” 清怡郡主问。 “你准备让他走？” 谢临看向北方的天，雪后的天空又高又远。 “让他走。但不是现在。等谢震山把东西写完，我们再放他出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