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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除了退路,什么都给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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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玉站在韩沥府邸的正门前,抬头看着那块匾额。 门还是那扇门。 她在秦宫里住了三个月,每天看的是冷灰色的宫墙、冷灰色的廊柱、冷灰色的地砖。 宫里的墙太高,把天切成一长条一长条的,看久了连呼吸都觉得窄。 来往的宫女内侍个个低着头,脚步快而轻,像怕踩碎了什么——后来她知道,她们不是怕踩碎东西,是怕被人听见自己还活着。 但在刚刚的街上却不一样。 隔壁院子里有人在骂孩子,对面铺子里伙计在扯着嗓子吆喝,街角两条狗为了半根骨头汪汪地叫。 吵。乱。 可这才是人间。 她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廊道还是那条廊道,青砖还是那些青砖。她走过侧厅的时候,厨房那边飘过来一股炖肉的味道,混着柴火的烟气,暖烘烘地扑在脸上。 正堂的门虚掩着。 她伸手推开。里面和她进宫前一模一样——那张阴阳鱼大壁还在正中央,黑白分明。 两侧那副“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的竖匾还在原处。 韩沥就坐在右首的太师椅上,一只手握着本线装书,另一只手捏着根鼠毫笔,正往旁边的黄纸上写什么。 桌上搁着半碟吃剩的蒸饼,还有一杯凉透了的水。 一如她没入宫前的任何一天。 弄玉站在门口看了他片刻。 他连袍子都没换,还是那身玄色的谒者官服,料子普通,裁剪也普通。他写字的姿势也不好看——弓着背,左手压着黄纸的边角,右手一笔一划地写,时不时停下来在砚台上舔笔。 那动作认真得不像个官员,倒像个抄书的学徒。 “公子。“她在他面前站定,行了一礼。 韩沥放下书,抬起头。那张脸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呦,弄玉!回来就好啊!“ 他放下笔,站起来从上到下看了她一遍。那目光不像是打量,倒像是在清点什么——看看少了什么,缺了什么。 “瘦了。“他对此不满地啧了一声,语气笃定得像个老农在鉴定今年的收成,“看来宫里不养人啊。今天得给你好好补补。“ 弄玉差点没站稳。 哪有一见面就让人吃的?她这三个月在宫里瘦得再多,一顿能补回来吗? “公子……“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笑也不是,气也不是。 但她还是收起笑意,对着韩沥郑重地行了一礼。 “公子,大恩不言谢,还是得多亏了您的运作。弄玉第一次在长时间的宫廷生活里看到了黑暗——若不是公子,恐怕弄玉受尽欺辱和痛苦了。“ 她说到“黑暗“这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太后寝宫里那尊雪白的美人塑像,而是那几个宫女被拖走之后空了的床铺、墙上被取走的铜镜、侍女跪在地上磕头的时候额头撞在青砖上的闷响。 她说“一言难尽“,是因为不知道该从哪个说起。 韩沥却无所谓地挥了挥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那听你这么说,我就知道你在宫中还算是个小不拉子。” 看着弄玉不可思议的眼神,韩沥解释道:“真正见识过黑暗的人,要么臣服它,要么和它共存并利用它,只有很少很少的人能战胜它——第三种人几乎没有。“ 小布拉子。 弄玉在心里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她都见识到几个宫女死得连名字都没留下了,但在韩沥嘴里只是“小不拉子“—— “那公子是第二类人吗?“弄玉瞪大了眼睛,带着一点揶揄的情绪问道。 “我哪一类都不是。“韩沥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坦然,“因为我不混宫廷的。“ 他随手朝左边的客位指了指:“先坐吧,老是站着有什么意思啊?“ 弄玉这才走到左边那个客位位置,和韩沥斜相对而坐。 椅子还是那把椅子,坐垫还是那个坐垫。 但在这把旧木椅坐上去,腰能塌下来,膝能并起来,整个人忽然就松了。 可刚一坐定,她忽然又站了起来。 “公子,这是……“她从衣襟内侧掏出那个玄色香囊,双手递了过去,“你要我关注的冬儿姐姐,让我托您带给秦王的。“ 韩沥接过去,翻来覆去地摸了摸,看了看。 就一个素黑的香囊,囊口系了根极细的银线,凑近了能闻到一丝极淡的清冽香气——不是香料,也不是花香,倒像是某种药材被碾碎了之后又搁了很久的陈香。 “没纸没信儿?“韩沥看看弄玉,又看看香囊,“这个香囊有什么意义?“ “噢!“弄玉马上想起来,“冬儿姐姐跟我说过,她希望秦王能披荆斩棘,成为真正的王……“ 她顿了一下,声音也低了下去。 “另外,她也在怀疑自己以后能不能活着侍奉他了。“ 韩沥把香囊收进袖中,收得很仔细,不像收一件东西,倒像收一句话。 “看,这才是宫中真正见识到黑暗的人啊。“他的声音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见多了之后的平静,“在宫中生活的人,其实最大的恐惧就两个:无尽的孤独和朝不保夕。而一切的罪恶脏污,都是因为这两个恐惧而生起的。“ 弄玉重新坐下来,看着韩沥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说自己“不混宫廷“,不是说他不懂宫廷,是他太懂了,所以不混。 “公子……冬儿姐姐……“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您说,我们能救下她吗?“ 她在宫里三个月,唯一称得上“朋友“的人就是冬儿。 那个眼角画着红痕的女官会在她弹完琴之后悄悄递一杯温水,会在她冷的时候多塞一个炭盆,会在她闷的时候过来陪她说说话——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天气、饮食、咸阳哪家铺子的蜜饯好吃。 但就是这些无关紧要的话,让弄玉在冰冷的秦宫里觉得自己还有个人样。 现在韩沥告诉她,这个唯一给了她温暖的人也在恐惧中活着,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她想救她。 韩沥放下鼠毫笔,看着弄玉,神色比刚才认真了几分。 “一切,都要以保住你的性命安全为第一要义。“ 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推演棋局一般的平稳:“保住冬儿,只是我觉得王上需要个体己人维系一点点温情,顺便以她为筹码,在到时候让你自由出宫时,有个谈资。“ 弄玉瞪大了眼睛。 既善良,又极度功利。 这两个东西同时放在韩沥身上,她一点都不意外——她只是每一次都会被震到。 因为善良和功利放在同一个人身上,往往有一个是真的、一个是装的。 但韩沥两个都是真的。 他在同一句话里可以真诚地关心两个人的命运,也可以冷静地计算每个人的筹码价值——这两件事在他脑子里从来不矛盾。 “公子,我……“弄玉想说点什么——说她觉得冬儿值得被救,说她愿意为冬儿出一点力,说她不是只想拿冬儿当筹码。 但韩沥没让她说下去。 “除非你想待在宫廷,不然你眼下要面对着的是嫪毐,往后是哪个大贵族,再后面就有可能是独掌大权的尚公子。“ 弄玉愣住了。 独掌大权的尚公子——那是嬴政,是现在尚未亲政的秦王。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听到秦王都有可能成为觊觎自己的人,弄玉是着实没有想到的。 “你想成为这一国之王的内人吗?“韩沥笑着问了一句。 “弄玉……尚无做此想法之念。“她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所以,太后既然看中了你,强行拉你进宫,我就必须在诸多谋划中做好怎么样将你带出宫的准备——直到你想留在秦王宫为止。“ 韩沥把话撂在这里。 弄玉看着他那张脸—— “公子,您……“ 弄玉有些欲言又止。 她很想问——公子,你是喜欢我吗? 但她问不出口。 因为她的直觉很清楚。 韩沥就没有对自己有超过对焰灵姬的那种情绪——就算是有情绪,要不是少数的有心人,大部分人根本察觉不出韩沥和焰灵姬之间的故事。 可问题是——如果他对她没有男女之情,他实在做得太尽职尽责了。 尽职到像一个父兄。 她没有明确意义上的父兄。 她父亲李开在百越战场上被刘意陷害之后,她就二十年没有父亲了,兄弟是确实没有。 但如果有兄长——可能就是这样的吧。不跟你说太多话,但把该做的事都做了,做完了也不告诉你。 “公子,您……您这样不累吗?“她只能略带心疼地看着韩沥,声音里压着一种自己都说不太清楚的情绪,“其实,您没必要这样顾及……弄玉的。“ 韩沥把鼠毫笔搁在笔山上,转过头看着她。那张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无所谓,但说出来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累不累……不是我眼下的感受。但我不想回首往事时,当你后悔你的选择,开始归咎我时,让我无言以对。“ 弄玉急了。 “公子,我——“ 她准备发誓自己不会。 “今天你非明天你。“ 七个字。 把她还没说出口的誓言全部堵了回去。 她张着嘴,喉头有什么东西在涌,但出不来。 这句话她没法反驳,因为她在宫里待了三个月,已经知道自己不是三个月前的那个弄玉了。 三个月前的弄玉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忍;三个月后的弄玉知道自己也能忍,但忍完之后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 “你想做什么,你可以去做。“韩沥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温水一样的调子,“但我只保证,你不想时,你可以有拒绝的权力。“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轻了半分,像是在说一句不太好意思说出口的话。 “你有一去不回的决心,我也有为责任献身的勇气。各自尊重一下对方吧。“ 弄玉把喉头那股热意咽了回去。 “是,公子。“她只能接受了这点。 沉默了片刻,她收拾好心绪,换了个话题。 “关于红鸮和无名夫人……这两位我该注意些什么啊?“ “红鸮你需要注意的是——“韩沥眨了眨眼睛,“别让他有机会单独和你见面,要时刻保证身边有人。他野心很大,太自我,我不能保证他会做什么。“ 弄玉在心里给红鸮贴上了一个标签:狼子野心之辈。 “但另一方面,他在宫外对接嫪毐,相当于你在宫里会应付嫪毐一样——你俩也算合作搭档了。“ “和夜幕百鸟合作啊……“弄玉有些不情愿。 她是流沙的人,更是紫兰轩的人,对姬无夜领导的夜幕从来没有什么好印象。 “没事。“韩沥一挥手,语气随意得像在掸掉袍角上的灰,“红鸮到时候是需要拿夜幕的资源去押嫪毐的注的。在新郑夜幕的力量弱一点,流沙腾挪的空间不就大了一点嘛。“ 弄玉眨了眨眼睛。 “是噢!“ 她顿时来了精神。 这就不是合作了,这是消耗。 让红鸮把夜幕的家当往嫪毐那个无底洞里填,填得越多,韩国那边姬无夜的力量就越薄——流沙的日子就好过一分。 “可我们……“她忽然又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我们押……“ 他们在咸阳,也是时刻准备押注的啊? 而且她本人是不接受押嫪毐的。 “不到最后,我们谁都不押。“韩沥提醒道,语气不急不慢,“但等我们押了,属于我们韩国的力量要抢夺回来并拨乱反正,这就是我的策略。“ 弄玉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谁都不押。到时候再强夺回来。 韩沥的策略跟流沙的策略截然不同。 流沙是韩非说了算,四个人合作,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但韩沥这里不是—— “弄玉还是第一次参与跟流沙截然不同的策略谋划里。“她有些感慨道。 “流沙毕竟初创,截止到今天才一年都还没到呢。“韩沥摇了摇头,语气里不全是轻蔑,更多的是一种过来人的无奈,“所以才需要集体合作。但到了夜幕和幻梦这个体量的时候,就不是四人合作,而是四个大山头的负责人在进行利益勾兑讨论了——那根本谈不到一块去的。“ 他摊开手,自己也觉得挺无语的:“非大事,或者年会,我的统领也好,夜幕的凶将也罢,是等闲不得见面的。因为越谈越无趣。“ 弄玉听着,忽然有点抗拒。 流沙以后也会这样吗? 韩非、紫女、卫庄、张良——四个人,一起创业,一起冒险,一起在小事上争论在大事上拼命——以后也会变成四个大山头的负责人,等闲不得见面,越谈越无趣? “啊……真不想流沙也会变成这样。“ “组织一大都得这样。“韩沥没有纵容她的幻想,“如果不这样发展,流沙的组织根本就不健康。“ 他这句话说得很平,但弄玉听出来了一点东西:他不是在批评,也不是在打击她。他是在告诉她一个事实。 事实就是你现在喜欢的流沙之所以温馨,是因为它还小。 等它大了,就要有人当坏人,有人当好人,有人唱红脸,有人唱白脸,有人去跟姬无夜谈判,有人在朝堂上站队。 到了那一天,四个人就没法再像现在这样挤在一间屋子里商量事了。 弄玉沉默了片刻,把这点苦涩咽下去,又换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那……无名夫人呢?我听说她现在成了乐师修习所的副教习。“她抬起头看着韩沥,语气认真起来,“公子,我既然不能再执教乐师修习所,不如让她做正教习吧?“ “弄玉,挂名还不想啊?“韩沥都被逗笑了,“我给你开的工资都在韩重那里结着,你到时一起拿进宫,贿赂给内侍宫女们。“ “公子!“弄玉急了,声音比方才拔高了半拍,“我都三个月不执掌乐师修习所了,我怎么可以还拿工钱呢?而且我作为正教习不去执教,让无名夫人去教但只能是副教习——这,我觉得对无名夫人不公平。“ 她觉得这件事说不过去。 韩沥直接一句话回了过来。 “人家无名夫人也不一定待得长啊?人家只是因为刚刚显怀,闲得没事干,养胎又怕把自己养废了,才找个事做的。过不了几个月,肚子越大了……恐怕就又得回府安心养胎了。“ 弄玉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这倒也是,等肚子大到一定程度,走路都费劲,更别说去教琴了。 “可……可我没可能再天天去修习所执教,如何能拿得到工钱呢?“她还是过意不去。 “欸!“韩沥却不以为意,反而说了一句,“那你知不知道——当附近想学乐的人知道这里的乐师已经去了宫廷,而这间修习所还开着,加上无名夫人这样琴棋书画皆通的人重新执掌修习所后,不仅来的人络绎不绝,我们甚至还得限制招人。“ “嗯?嗯……“弄玉没想到还有这种盛况,但她还是觉得功劳在别人身上,“这……这有可能是无名夫人带来的效果啊!她是信陵君美姬,又通琴,自然吸引得了人。“ “错了!“韩沥纠正道,语气笃定得像在判一桩案子,“他们来的原因,恰恰就是因为去了宫廷献乐的你。“ “可我去了宫廷,教不了他们了!“弄玉觉得韩沥还是没明白自己的意思——她在宫里,根本没法教人,凭什么占着正教习的名头? 但韩沥反而认为弄玉没明白自己的意思。 “恰恰是你由一介民女一跃变成了宫廷乐师,这代表了你的技艺得到了宫廷的认可——跟着你学是没错的。“ 弄玉愣住了。 “另外——“韩沥竖起一根手指,“因为你进了宫廷当乐师,而这个正教习依旧是你,这意味着后面进来的人,都是你的徒子徒孙。如果他们学得好……甚至会有经你介绍之下,进入上流社会成为权贵乐师的可能。“ 弄玉张了张嘴。 “可……弄玉只是一个小小的乐师啊?“她的声音有点茫然,“我……并没有推荐任何人的权力。“ “我有。“ 两个字,韩沥应得干净利落。 弄玉不太了解,她看着韩沥,等他解释。 “我是朝臣。虽然位置不高,但我认识很多人。“韩沥把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李斯、王贲、蒙恬和李信这等后起之秀。相邦、楚系和宫廷这等地方不是没有乐师的需要的,但他们一般是需要闻名而募。” “可我现在开办了这个修习所后,乐师的招募就有标准了——那就是你和无名,甚至其他的懂乐之人。“ 他摊开手,像是在桌上画一条看不见的线:“你们觉得他们行,我就给需要乐师的人做个介绍。他们上前一试,行了——“ “啪!“ 他拍了一巴掌。声音很大,落在弄玉耳朵里像一记小锤,把弄玉吓了一跳。 “一拍即合。省掉不少的事情。“ 弄玉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着。 韩沥的话一下子给弄玉一个从没有想象的新世界,但对这个新世界,她还是不知所措。 “所以你的正教习头衔还去不得,工钱、分红也得继续领。“韩沥的话还没完,“加上你能十天休沐一天了,那岂不是正好就是让你做听音之人的一天嘛。这钱和这名声你当然得收啊!“ 弄玉抖着下巴,消化了好久,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 过了好几息才憋出一句。 “就在……刚刚,我还和白凤说,公子你的日子太无趣了,但只要稍微一不留神,您就会做出惊天动地的事情。” “我……我感觉,”弄玉迟疑却坚定地说道,“您刚刚就做了件这样的事情。“ “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韩沥对此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就算以后这个遴选方式被乐府吸收了——那也算是为贵人选乐师,一样地微不足道。“ 微不足道。 弄玉看着他那张无所谓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挺欠揍的。 “公子……“她站起身。既然被摊了这么个任务,她得去见见其他人了,“焰灵姬姐姐、三娘和无名夫人在府上吗?我想见见她们,叙叙旧,顺便认识下无名夫人。“ “她们在弈棋馆。“韩沥重新拿起了鼠毫笔,把线装书翻到下一页,像是方才那番话只是他写作间隙的闲聊。 “那公子我就去弈棋馆了。“弄玉朝他行了一礼,准备离开。 “去吧。“韩沥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笔尖已经在线装书上落下去了。 但她的脚步刚跨过门槛,他的声音又从背后追了上来。 “晚上早点回来。我们一府人,从门客到我,都一起聚一聚,吃顿年饭。“ 弄玉的脚步在门槛上顿了一下。 年饭。她转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恍然——在新郑的今天,才是真正的岁末。 秦人过颛顼历,十月就是新年;但在韩国,在流沙,在紫兰轩,在幻梦——今天才是除夕。 韩沥搁下笔,抬起眼看着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今晚过后,从明天开始算起,我的职务随时有可能调动,不能久居咸阳了。到时候,一批人要跟我去外国出差,回来后我还得被安排外放……所以趁现在人能齐,赶紧聚一聚。“ 弄玉的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坠了一下。 三个月——她等了三个月才从宫里出来,才见到这些人,才坐在这张椅子上和韩沥说这么多话。 现在韩沥告诉她,他也要快走了。 但她没有表露出来,她只是懂事地点了点头。 “唔!我马上就过去了。“ 她转过身,快步走向了后院。 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不是因为急——是因为她忽然觉得时间不太够用了。 她想见到焰灵姬,见到三娘,见到那个素未谋面的无名夫人。她想在天黑之前把该见的人都见一遍,把该说的话都说一遍。 因为她知道——等今天晚上的年夜饭吃完,明天天一亮,有些人可能就要走了。 而她下次出宫,又是九天后,谁知道九天后,还有谁留在这本来人生地不熟的咸阳呢? 廊道里的穿堂风迎面灌过来,把她袍角的下摆吹得翻了一下。她裹了裹短裘的领口,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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