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潼山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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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 腰间揣着幽兰剑的阳泉君缓步走了过来。 他的目光从焰灵姬身上掠过——那目光不重,却也不遮掩,带着一个老牌贵族对绝色女子最本能的审美反应。 惊艳一闪而过,随即收了回去,像是翻书时不小心瞥见了一页不该看的插图。 焰灵姬的肩胛微微绷紧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阳泉君却浑然不觉——又或者是装作不觉。 他的年龄早就不允许他产生驯服烈性胭脂马的念头,刚刚那一眼不过是过过眼福。 他更喜欢身娇体柔易推倒的娇女子,这种一团火似的女人,看看就好,碰不得。 他在韩沥面前站定。 “早听闻,三晋之地的韩国在这代宗室中人才辈出。有可担太子之望的韩家老四韩宇,也有荀子高徒、儒法精通的韩家老九韩非。”阳泉君上下打量了韩沥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而今天,老夫也算见到了韩家最有本事的那个——小十四韩沥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韩沥和焰灵姬之间扫了半圈,重点落在了韩沥那身纹丝不乱的玄色大袍上。 “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阳泉君的语气里多了一层真切的赞赏,“十来天功夫都能美色在侧而衣衫不乱,像郑灵姑娘这等绝色在旁都能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韩家,有麒麟子啊!” “麒麟终究是为大秦这尊圣人出。”韩沥微微拱手,语气不卑不亢,“况且我等同朝为官,也不算没见过,只是没面谈,沥往后也是需要多仰仗朝中前辈指导的。” “哈哈哈,好,好一个麒麟终为圣人出。”阳泉君对这句奉承颇为受用,“嗯,这次吊唁老楚王驾崩一行,也让楚国观我大秦新一代人才。” 说着他转向李斯,脸上的笑意不退,语气却从方才的随意变成了更正式的长辈式肯定:“通古先生在朝中奇计辈出,以长史之职定夺多国政坛。我大秦若能最后攫取大业——说不得先生当为日后抚阴阳、理五行之人。” “阳泉君寥赞了。”李斯拱手,姿态恭谨中带着几分自矜,“如今我大秦日益气盛,也离不开朝中各方之齐心协力。日后自当戳力同心,再创辉煌。” “好好好!”阳泉君连点了三下头,下巴上的短须跟着颤了颤。他看着面前这两个年轻人——一个法家门徒、一个韩室麒麟——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颇为满意的投资品,“汝等都是王上座下雄才。待会交换完验传,走入楚境时,二位可否到我车上同行而谈啊?” 韩沥和李斯对视一眼。 “固所愿,不敢辞也。”两人同时拱手应道。 阳泉君满意地笑了笑,转身朝武关守的署衙方向走去。 幽兰剑在他腰间揣着,每一步落下去都带出一声闷闷的、不紧不慢的节奏——像是某种不自觉的习惯,又像是在昭示这把剑的归属。 等那道楚式长服的背影消失在署衙门后,韩沥率先迈步走向李斯。 “你没自己人吗?那你在潼山也混得太惨了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但话里的意思一点不随意——李斯登门借人,借的还是梅三娘,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焰灵姬和梅三娘也同时看向李斯——梅三娘本来打算留在咸阳作弈棋馆的机动力量以备不测,结果临行前李斯登门求援,韩重走不得,白凤得盯着红鸮,于是梅三娘就这么又被启用了。 “别提了!”李斯一挥手,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憋了很久的郁闷,“我就算在潼山再怎么运作,我真正能信任谁?除了国事上——私事上能信任谁?能保证谁不是嫪毐的探子?” “那你老兄在楚国得罪谁了啊?”韩沥有些懵,“大秦副使的头衔也护不住被人刺杀的份?” “呵呵,很遗憾。”李斯自嘲地笑了笑,“愚兄在楚国可真是一文不值。我过去在楚国,别说得罪贵族了——就是连得罪贵族的机会都找不到!” 三人同时眨了眨眼睛,一个在楚国连得罪贵族的机会都找不到的人——这在楚国那种贵族遍地走、一言不合就拔剑的地方,说白了就是根本没人把他当回事吧! 韩沥只能换了个更务实的角度:“你既然在楚国没仇没怨——谁打算在楚国找你的麻烦?” “哼!还能有谁?!”李斯嗤笑一声,那声笑里终于带上了几分真实的轻蔑,“当然是我们大秦现在的大红人,赵太后的宠臣,长信侯嫪毐啊!” “嫪毐?找你麻烦?”韩沥觉得有些稀奇,“你什么时候成了嫪毐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当然是在我撬动了过多的潼山指挥权的时候。”李斯说这话时微微挺了一下腰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自矜。 韩沥看着他,眉头微微拧起。 “过多的指挥权?”韩沥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发现有个扣对不上,“当初夏侯央授首,我等以维护其架构不灭、我分文不要为基础,拉你进入潼山的指挥架构里——这是说好的事情。怎么,长信侯反悔了?” “对外嘛——我肯定是这个理由。”李斯摊开一只手,“长信侯前脚答应让我入局,后脚想杀我来出尔反尔,在潼山内部引起讨论。” 他把手收回去,看着韩沥的目光忽然变得坦率了几分——干脆不装了。 “但对韩沥你而言,我也不瞒你——不是长信侯弃我于不顾,而是我在从长信侯手上慢慢撬夺着属于他在潼山的影响力,已经让他对我非常忌惮。”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下一句话留出足够的分量。 “借着这次我出使楚国,他想动我一动,杀鸡儆猴。” 瓮城里的风忽然大了一瞬。 “眼下实情在此。”李斯伸出手掌,五指朝上,语气从自矜转为郑重,“不知韩谒者是愿意坐视我在楚国死亡,还是愿意搭救我一把?” 焰灵姬的眼神冷了半寸。 又是这套。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嚼了一遍——又是拿韩沥的责任论做文章。 这个李斯,聪明是真聪明,但用起韩沥的责任心来,一点都不手软。 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从李斯身上移开,落在韩沥的侧脸上。 “你是我拉你进潼山的,拉你进潼山是为了增加王上的力量。”韩沥挥了挥手,语气倒没什么变化,“以这两个前提在,我也不会坐视你出事。” 李斯暗暗松了口气。 但他还没来得及把这口气完全吐出来,焰灵姬那道冰冷的、带着鄙夷的目光就已经钉在了他脸上。 李斯迎上那道目光,没有躲。他向焰灵姬正色保证道:“我绝不过于滥用韩谒者的责任论。今后有事,我都是韩谒者并肩作战的战友。” “行了,行了。”韩沥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反而因为这句话头疼,“没必要。形势到了的时候,该放弃我就放弃,该形成对峙就对峙——我做是我的事,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李斯张了张嘴。 然后他合上了。 他看着韩沥那张无所谓到近乎冷淡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李斯来不及在这种情绪里多待——韩沥已经换了个话题。 “从去年五六月到现在,才半年的时间你怎么做到的?为什么要这么急,缓点不行吗?”韩沥看着李斯,目光里的审视一层一层地堆着,“替你在楚国挡一劫,我可以尝试。但一旦回到秦国怎么办?我也不能经常偏离我的混沌态策略啊?” “我们边走前往武关守那里交付验传,然后我再一个一个回答你。”李斯朝署衙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行啊!”韩沥点头,一行人朝署衙方向走去。 瓮城里的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夯土地上,一道一道拉得又细又长。 “你可能也知道,四月份王上就要亲政。”李斯边走边开了腔,语速不紧不慢,“现在就差这三个月的时间。而这三个月,也是长信侯在加速膨胀自己的时间。” 他迈过关隘前的一道浅沟,靴底在水洼上踩出一声脆响。 “但实际上,在将自己砌进了潼山的时候,我也不是太想这么快搞事情。我想着半年的时间,大概成一个潼山的小头领就好了。” 他顿了一拍,嘴角浮起一个哭笑不得的弧度。 “结果——等夏侯央的徒弟鲍野执掌首领之位时,潼山快要断炊了。” “什么?” 韩沥的脚步骤然顿住。 焰灵姬和梅三娘也同时停了步子。 “能从赵国的太行山拉一群巨盗过来打我的跨国组织,竟然在夏侯央死后——断炊了?!”韩沥转过头看着李斯,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种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表情。 “你也不相信是吧?”李斯看着他们三个的表情,脸上的荒谬感愈发真实,“我当时也不信。以为是长信侯嫪毐见到我进来后想要考验我,故意断了潼山的炊——一旦证明我无用,我的影响力就在潼山不起作用了,潼山没了他长信侯就行不通了。” 他把目光从韩沥脸上移开,落在关隘前那两排执戟士卒身上。 “结果,我想错了——或者说我想错了一部分。”他伸出一根手指,语气从荒谬变成了一种冷静的分析,“还记得那些桐油、杀人丝网和机关吗?” 怎么不记得。 焰灵姬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梅三娘把手从胸前放下来,指节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那场和夏侯央的死斗——以假易真、蛛网机关、桐油陷阱——焰灵姬烧了大半个驻地的丝网,梅三娘自身为盾硬生生砸出一条路。 印象深刻至此怎么不记得。 但韩沥的反应比她们更前进了一拍。 他的职业病发作了。 一种可能性在他脑子里闪过——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但他还是向李斯求证了。 “你的意思是,夏侯央挪用了潼山公中的钱,打造了那一切?” “对。”李斯的声音平平的,但那个字的尾音里压着一种荒谬感,“夏侯央相当于亏空了一切,只为了给白芊红好看,然后顺便带着余钱溜之大吉。” 他转过头来,看着韩沥。 “随着夏侯央死亡,那个驻地被廷尉府收为了违法缴获,那些东西都拿不回来了。” 他摇了摇头,嘴角那丝自嘲的弧度又浮了上来。 “而一旦到要结工钱的时候,没有足够的存款,加上鲍野刚刚上台威望不够——如果不靠长信侯府接济,整个架子马上就要散了。” 韩沥沉默了一息。 “而一旦要向长信侯要接济——那我李斯的威名就得大打折扣了。”李斯没等韩沥问出来,自己先把话说了。 他的语气从自嘲变成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而我当时还不知道长信侯给潼山的支援方式是每个月给首领一百金供其驱使。我还以为是我向长信侯求资源——” 他微微昂起下巴,目光落在远处关墙上那排跳动的火把上。 “我怎么可能去做这种事呢?!” 这句话斩钉截铁,连尾音都没打任何折扣。 韩沥看着他,沉默了两拍。 然后他轻轻问了一句:“你后来怎么解决的?” 其实他知道李斯可以来找自己。 但韩沥更清楚一件事——李斯跟红鸮一样,都是要做些什么去证明自己的人。 区别在于,红鸮不接受服软,李斯接受服软。但那得是他真的走投无路的情况下。 “我想……你应该有印象。”李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一个提示引出了下文,“那个放在你的十一道大策上面的条陈。” 韩沥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想起来了。 “啊——” 原来是那个。 那个最著名的以黄金和利剑离间六国君臣之策。 “不会有因私废公之嫌?”韩沥提醒了一句。 “潼山在赵国本身就有特别大的影响力,后来魏国在割地给秦国的时候,又让太后以五城划为长信侯的封地,可以以此为凭经略魏国。”李斯微微一笑,“所以,当我把潼山这张牌在王上和相邦这里晃了晃后——相邦就做主拨了一批财富给我。” 韩沥微微点了点头。 相邦吕不韦自己就是商贾出身,对能用钱解决的政军问题从来不吝啬。 焰灵姬和梅三娘也不由得微微点头。 尤其是焰灵姬,她听到这里时眼神里那股鄙夷已经淡了几分——能在绝境中找到这样的解决办法,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那就解决了。”韩沥应了一句。 “但解决当前问题还不够。”李斯晃了晃手,那个手势幅度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野心,“当时正值你做中郎的时候,长信侯还没派人来送给养。我想了想,就开始找幻梦的管一,决定直接带走一批货在赵魏两国以长信侯的名义走私——” 他顿了顿,左右看了看四周。火光在夯土墙上跳了一下,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晃了晃。执戟士卒站得远,武关守的署衙门口只有一个正在打哈欠的文书。 这才压低声音说了下一句。 “这时候我才发现——实际上赵魏两国都有狼子野心,都希望靠扩大长信侯的势力来扰乱秦国。因此他们对潼山的走私竟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短暂的安静。 “但等到长信侯准备送给养给潼山的时候,”李斯的语气忽然多了一层嘲讽,轻蔑从声音缝隙里往外渗,“他为此竟然降了资源,只给潼山夏侯央时期一半的给养。” 韩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一半。 “那个时候——是不是墨菊号成立,准备大肆吸纳咸阳关于一切女人产业铺面的时期?” 李斯看了他一眼,随即点了点头:“没错。” 韩沥了然。 “因为不是王命强迫,加上我当时提倡用钱按市价收买铺面。”他推测道,“估计就是那时为了缓解钱流,拖了一部分吧。” “也许吧。”李斯不置可否。 在韩沥面前,他不想对嫪毐当时的财务状况做过多的猜测——他只说他知道的事实。 “可是,当那五十金给养给到潼山公库的时候,我做了件事。” 李斯的声音放平了。不是在炫耀,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我把夏侯央挪用款项差点导致潼山断炊——和现在在我的维持下各项资源的来路——给公布出来了。” 瓮城里的风忽然静了一瞬。 火把不再跳了。城楼上的巡卒脚步也恰巧停了一拍。 “这……很狠啊。” 韩沥是真被震住了。 这一招在法家出身的李斯手上,打出了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准。 不争辩,不解释,不跟嫪毐正面对抗。只是把账本摊开来让所有人看——钱去哪了,钱从哪来。谁在掏空潼山,谁在养活潼山。一目了然。 不需要说服任何人,让钱来说话。 “主要是降了一半,却还让我们做最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去征收铺面,同时还要不引发乱子。”李斯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把事情理清楚之后的冷静,“而我在潼山当时可是拉了一个月一百金的进项。加上鲍野从长信侯手里拿到的五十金——一百五十金一个月。” 他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潼山的帮众之心,就是在这时,有了一点微微变化的。” 韩沥默默点头。 人的忠诚靠什么维持? 靠利益,靠恐惧,靠归属感。当利益的天平开始倾斜,忠诚也就开始松动。 这是比任何一场辩论都更有说服力的变量。 “等到今年的时候,”李斯的语气终于多了一丝自矜,但很快被他用更务实的叙述压了回去,“长信侯已经恢复了对潼山每月一百金的投入。可在我的运作下,多了每月额外两百金的收入。潼山——已经是月进项三百金,拥有三堂两部的细致组织了。” “三堂两部?”韩沥微微一怔。 “三堂者,财堂负责进,计堂负责出,刑堂负责罚。两部者,赵部和魏部是也。”李斯说到这个,语速明显快了几分。这是他一手搭建的架构,每一个名字都是他亲自定的,“也许,我还会建立一个楚部、燕部和齐部也说不定——如果我还有机会的话。” 说完这句话,他看了韩沥一眼。 韩沥没有说话。 他听懂了这个安排里没说的那部分——不会有韩部。 但没有韩部是正常的——这里有韩沥的幻梦、有韩非的流沙,搞韩部掣肘太多。 李斯在制度设计上精准地避开了这层冲突。 焰灵姬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神情看着李斯。 从去年五月到今年一月——半年多。这个人从什么都没有开始,在潼山内部搭建了一个三堂两部的完整制度,把月进项从五十金拉到三百金,还让赵魏两国对他的走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已经不是一个流沙了——这是一个比流沙更像幻梦的东西。 一个法家门徒,在韩沥意外搞死夏侯央的废墟上,用半年时间建起了一座效率极高的组织。 “哈!你这一下子就改制了,长信侯可气坏了。”韩沥终于从那个三堂两部的架构里回过神来,摇头失笑。 从有制度这一刻起,潼山已经深深注入了李斯的影子。 换掉李斯不难,难的是换掉李斯之后这套轨道还能不能跑。 难怪长信侯会气急败坏。 “我现在明白你为啥会逐步攫取潼山影响力,为什么长信侯要急着杀你了。”韩沥把前后因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还有一个扣没对上,“但有一点我不明白——是谁提醒你长信侯会杀你的?” 李斯沉默了一拍。 然后他开口了。 “鲍野。” 韩沥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深度介入了潼山,他作为夏侯央的徒弟,又作为新的潼山首领——不想与你敌对?”韩沥的语速比方才快了半拍,不是急,是这件事本身太反直觉了,“你收服他了?” “鲍野是个很精明的墙头草。”李斯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冷静的、分析棋局一般的平稳,“一方面,我基本上自他之下、众人之上。他很想要独属于他的潼山。” 他顿了顿。 “但另一方面——他又舍不得那其余二百金的收入。” 李斯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底下的意思很清楚。 “因为那些进项里,有大部分是靠我李斯的名字才拿到的。小部分是靠长信侯。”他的语气淡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但我已经在赵国认识不少人了——比如一个叫郭开的赵国重臣。” 郭开。 韩沥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记了一笔。 “去掉我,很简单。”李斯用大拇指朝自己指了指,然后把手放下来,摊开,“但如果能接受去掉我,只能拿一百金一个月——过惯好日子的潼山帮众,能忍受陡然下降的生活水平吗?” 没有人回答。 答案已经摆在桌面上了。不能。绝对不能。 “而现在——”李斯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去,语气里的轻蔑终于不加掩饰地浮了上来,“随着加冠之日将近,长信侯正大肆扩充着力量,准备一举战而胜之。这时他才想到潼山的纯洁性了。这时他才发现潼山被我偷了大半了。” 他把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在胸前微微张开五指。 “可是——他要不就毁灭潼山,让他的力量暴露一个巨大的漏洞;要不就眼睁睁地看着我一点点让潼山姓李不姓嫪。” 他把手收回去,嗤笑了一声。 “他甚至不敢让潼山对我进行内部政变,只能在我走出了秦国后,让刺客在楚国对我进行动手。” 李斯收起了所有表情。 “这就是我在潼山的经略情况了。”他看着韩沥,目光比方才任何时候都认真,“你现在觉得我在楚国怎么样有活路呢?” 韩沥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脑子里把李斯说的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问题的核心不在于复盘。 核心在于:他必须要帮忙挡住嫪毐在楚国的刺客,却又不能被怀疑是韩沥挡的。 “初步有想法了。”韩沥吸了吸鼻子,语气随意,“但我们——到时候要稍微承担点后果。” “什么样的后果?”李斯的问句接得很快。 不是因为急切,是因为他太清楚韩沥的行事风格了——此人说“承担后果”,往往意味着天大的篓子。 “不知道。我还要再计划一下。”韩沥摆了摆手,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展开。 他心里正在拨着另一副算盘。 楚考烈王死后,春申君黄歇和李园之间会爆发一场刺客大战。 最终黄歇先一步被李园刺杀而死,结束了战国四公子的真正时代。 但如果——他阻止了这场刺杀,并且消耗了双方的刺客资源,把暗杀掐死在芽里,逼着双方开始拉出私兵正面对决呢? 他们这个使者团队估计要么赶快走,要么有可能被陷在楚国郢都。 但是——乱中取胜。 嫪毐派来的刺客很有可能被波及进这场乱子里。如果这些刺客不小心死在了郢都,说不定嫪毐都查不出是谁杀的。 然后他抬起头,对李斯补了一句:“为以防万一,你带着那把亢龙锏。” “欸,不行!”李斯的拒绝来得又快又坚决,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冒犯了专业判断的倔强,“那是镇国礼器,怎么可以污染到寻常鲜血呢?” “没染过血的兵器,怎么能叫兵器呢?”韩沥不以为意地回了一句,“甚至,你可以举着亢龙锏。一旦有人行刺,干脆大喊一声——亢龙锏在此,见此锏如见秦王。” 李斯张了张嘴,又合上。 然后他又张开了。 “他们是来杀我的吧?!”他的声音高了半拍,“这哪里是一把亢龙锏能阻拦得了的?!” “但他们一旦刺杀被破坏——”韩沥耐心地解释道,像是在给一个钻牛角尖的学生讲一道算术题,“只要留活口,审出幕后主使,然后签字画押——” “以此为由揭发?”李斯打断了他,眉头拧了起来。 “以此为由威胁嫪毐收敛!”韩沥对李斯被自己带偏了的想法颇为无语。 李斯沉默了一拍。 然后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像是把胸腔里最后一口郁闷全挤出来的哀叹。 “那玩意二十斤重,带着沉手啊!根本挥不动。” “简单。”韩沥一指旁边正在听他们说话的梅三娘,“你授权给梅三娘使用,她能挥几下。” “给我?!”梅三娘指着自己,瞪大了眼。 二十斤的铁棍子,挥几下——她确实能,披甲门的硬功底子在那里搁着,而且确实可以持久作战一段时间。 但下一刻,李斯稍微摇了摇头。 “镇国礼器,除了正使,就是副使——也就是你我二人可以允许用。”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严谨的、依照制度办事的调子,“不到万不得已,最后还是别交给他人。” 韩沥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他只是把目光从李斯身上移开,落在阳泉君方才离开的方向。 那柄幽兰剑在阳泉君手里杵着的画面又浮了上来。 “其实我挺怀疑我那把幽兰剑怎么落在了阳泉君手里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的不对劲不加掩饰。 “是王上的幽兰剑——你主持打造而已。”李斯纠正道,但纠正完之后自己的眉头也拧了起来,“不过确实挺奇怪的。王令只说让亢龙锏作为礼器而已。” 韩沥微微点头,目光从署衙方向收回来,落在瓮城那道半开的关门上。 “到时候出关,我们三人一车。”他换了个语气,从方才的策略分析回到了日常的务实节奏,“我可以问问。” “也行啊。”李斯倒也没拒绝,甚至还顺嘴补了一句,“要是那把剑能揣我腰间就好了。” 这话说完,他自己先摇了摇头。 他知道这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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