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军营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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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噜噜噜……” 小火炕上的铜水壶发出一声刺耳尖叫。 军一抬起壶柄,热气从壶嘴里喷出来,扑在他脸上,把那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旧疤蒸得微微发红。 他把热水注入案上两只铜爵——各搁了一截种植参的根段,干瘪的参肉被滚水一烫,慢慢舒展开来,在铜爵里打着旋儿。 一股混着土腥和微苦的参香弥漫在大帐里。 等着水温慢慢降下来的功夫,军一接着刚才没说完的话题往下讲。 “在您进入秦国后的大半年里,青瓷武装商队就被姬无夜开始了大换血。大量的百夫长、五百主和二五百主都被替下来了——我作为总长官,大概是最后走的。” 韩沥抬起铜爵凑到鼻尖,用力嗅了一下参香。 参味不浓,七年参就是这个力道,急不来。 “那些被替下来的人应该都没事吧?” “生命上,当然没事,大家也不做什么抵抗——有些倒是不想干了,就去了别的部门当小干事。”军一也端起自己的铜爵,低头闻了闻,吹开液面上浮着的几星人参渣子,“但还是有些人——在有机会把后方家小安稳下来的情况下——拿起长戈和短剑,想搏一个马上前程。” 他抬起下巴朝帐门方向扬了扬。 “如您所见,这支民兵就是那些得公子恩惠后,不愿就此安稳的人。” 韩沥把铜爵搁回案上,手指在爵口边沿慢慢转了一圈。 “李元夜还在武装商队里是吧?”他忽然问。 “是的。他还是私军主簿。看起来姬无夜似乎对其有种别样的注视。”军一说到这里啧了一声,“就连我都被挤走了,他还是在那里继续当差。” 韩沥心中微微一哂。 李元夜——或者说,李开——这位前韩国右司马,现在既是韩沥寄存在姬无夜麾下的人质,也是替姬无夜查账的刀。 李开的夫人兼二十年前的初恋胡夫人,至今还背着“私吞宝藏、欺骗主君”这一左司马刘意遗孀的罪名。 这两夫妻必须贴在一起互相成为对方的绑索,这是两人保命的唯一方法。 而提出这个方案的人正是他自己。 虽然他从不为此感到自豪。 “做个没名没分的民兵二五百主……”韩沥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是实话实说,“干起来会不会很憋屈?” “憋屈倒谈不上。”军一微微摇头。 他端起铜爵抿了一口参茶,闭眼感受着那股苦甘在舌尖上化开。 油灯的火苗在帐布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把他那张被旧疤分成两半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在这七国的任何一支军队里,除了秦国算是要走军功爵制路线能向上升以外——其他都只能要有血脉,要有师承,要跟对主君。” 他睁开眼睛,看着韩沥。 “如果不是公子能给出一个“军一”的名字——那我也许受限于过去的恩怨,只能空老山林,了此余生了。” 韩沥也端起铜爵抿了一口。 参茶刚入口是苦的,咽下去之后舌根才开始慢慢回甘。 “只不过是我觉得——人最少有个别被过去所限制的机会,不是吗?” 军一赞成地点了点头。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韩沥随口问。 “满打满算也不过四个月。”军一放下铜爵,手指在案沿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先是以小股部队的形式,随着垦荒的流民队伍一起进入秦国。 流民被安置后,就让小部队在山野间一边开始军屯,一边等候新的人再过来——扩大耕地的同时,做点别的。 种树,搞养殖,什么都干。” “半年多的功夫就塞进了整整一千人……”韩沥点了点头,“军一,你本事不差啊。” “实际上是三个五百人队。”军一纠正道,“来到这里的有千人之外,还有个新募的五百人新兵队。有一些伤残老兵做教练,一边军屯一边训练。” 韩沥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 一千五百人。 不算多,但对于一支藏在山里的民兵来说已经是个不大不小的摊子。更重要的是——虽然这是嬴政半默许给放进来的,但整整一千五百人,就意味从哪里出现都是一股不小的奇兵力量。 只可惜……这些人很快就要被丢进一场他们本不该参与的战事里。 “这次战端一开启,基本上就又是这支民兵队被放进大秦军队序列的结果了。”他把铜爵搁下,声音比方才沉了半分,“真有点不甘心啊。” “公子若不甘心,那您想怎么做?”军一只是抬起了铜爵对韩沥问道。 韩沥摇了摇头。 “暂时没什么想做的。 大秦对军队的待遇不差——而且我若在韩国,还不允许在韩国军队有影响力呢。 现在你们大部分会视情况被编入秦军,若做得好,也许我们这一系能越滚越大。” “既然公子有定计——”军一举起铜爵,朝韩沥敬了一下,“我也对公子您的计划没什么抗拒的。那也只能这样了。” 韩沥也举爵回敬。铜爵相碰,发出一声短促的清响。 “只是——我是短时间不想升、也不能继续升的人。你在军中可能不会有多少庇护。” “那没事。” 军一把铜爵往案上一搁,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我的师兄缭——一个在魏国学了兵法却进不去上层的人——最近跟我这个师弟通了书信。 他说今年要是还进不去魏国军政上层,就干脆跑来秦国试试。 反正这魏国日渐衰落是定死了的。 等他来,我算在军中有联系了,他估计也在军中需要我这个外援。” “所以……军一你是魏国军队的人啊?”韩沥喝了口参茶,打趣道。 不过心里却动了一下。 缭。 魏国学兵法,进不了上层,准备来秦国。 有没有可能——这个人就是日后成为秦国国尉的那个尉缭?如果是他的话,军一未来的发展确实不会因为自己无法过度提升而有太大影响。 军一却摇头失笑:“我的来历若这么好判定,就不会连姓名都不敢示人了——只是和缭同时有个师父罢了。” 帐外的松涛从远山上滚下来,被帐布滤过一遍之后只剩下一层极低极远的呜咽。 韩沥把铜爵搁回案上,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不过——设想虽好。这初战要怎么样打,才能既隐藏自己又能全歼对方呢?” 军一也敛了神色。 他沉吟了一会儿,手指在案面上虚画了几条线。 “我的意见是——他们既然有马,我们就需要准备好绊马索。 在他们前进的路上设伏绊马,然后用长兵和元戎弩射杀骑兵,收拢马匹。 再用他们的马匹星夜驰援进废丘城,需要有人为内应打开城门放我们进去——这样才能抓住连晋。” “理论上只要干掉这一百多个骑马队……”韩沥转了转眼珠,“我就可以跟明天过来的秦王商量好,让他给我一个凭证,让县内县左尉想办法去控制连晋和他的人。” 他微微翘起嘴角,看向军一。 “这么看来,我们的军争只能等到明天晚上才能正式进行了,是吧?” “如果没有新情况的话——是的。” 军一往前倾了倾身子,手指在案面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如果只是一百游侠,那么今晚凌晨时分,我们可以先按照风势阴燃毒烟逼迫游侠们出来。随即再搭建元戎箭阵,对逃出来的游侠进行诛杀。最后再一鼓作气进攻庄园——一战而定。” “大概会死伤十数人,但是这百人游侠必将一个不留。” 韩沥也点了点头。 这个初步计划跟他的设想八九不离十——谈不上有多精妙,但胜在稳妥和直接。 但军一紧接着就摇了摇头。 “可是一旦确认那个庄园里多的不是十匹马和一百多个人,而是一百多匹马、一百多个人后——这个计划就失去了最大的优势:能完全围歼敌人的优势。” 他在虚空中划了一道横线。 “我们不能只靠打破围子就能毕其功于一役。只能靠明天晚上引蛇出洞的时候再想办法了——而且到了那时,动不动手其实也不会影响大局,只是可惜走了那连晋而已。” 韩沥沉默了片刻,也只能点头同意。 两人一口饮尽了铜爵中的参茶。 军一提壶准备续水烫第二泡——参根被滚水浸过一遍之后,第二泡的苦味会淡些,回甘反而更长。 就在这时,帐门被掀开了。 一个穿灰色紧身劲装的男子走进大帐,靴底落地无声,在军一面前十步外停住,躬身行礼。 “军一千夫长,刚刚探到紧急情况。” “讲。”军一恢复了一个千人长官的威严。 探子看了一眼韩沥,没有多言,只是继续看着军一等待批复。 军一正要开口,韩沥已经站了起来。 “等你们把情报交接之后,再通知我。” 他拿起自己的铜爵,掀开帐门走了出去。 帐外的夜风扑在脸上,带着松脂和湿土的味道。 整个营地黑漆漆地躺在山坡上,只能看到脚边那些瓦片下透出的微弱灯光——每隔几步一片瓦,瓦下挖了小坑,坑里点着小油灯,灯光被瓦片遮住大半,只从瓦口一侧漏出一线微光,刚好够照到下一片瓦的位置。 就靠这些地底灯,整座营地在远山上看起来跟一片普通的黑松林没有区别。 远处有几道灰影在暗哨位上来回走动,更远处是松涛滚过山脊的声音。 不一会儿,帐门再次被掀开。 灰色劲装人走出来,对背对着他的韩沥拱手行礼。 “特使,我已经向千夫长述清情况了。千夫长让您再进去。” 韩沥转过身,对他点了点头,重新走进大帐。 劲装男子转身朝山下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半分——大概是还要赶回庄园那边的监视点。 只是他走后没多久,一道紫衣倩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营地边缘。 她蹲下身,歪着头,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地上的每一片瓦——瓦下透出的微弱灯光把她那张精致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有意思……”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整片营地——黑漆漆的,没有火把,没有人声,从远处看就是一片普通的山坡。 但走近了才知道,这里藏着一支完整的军队。 然后她忽然不见了。 就像被夜风卷走了一片紫色的花瓣。 韩沥回到大帐,在案前重新跪坐下来,把铜爵搁在案上。 军一正拿着铜水壶给他续水,热气从壶嘴里喷出来,参根被第二泡热水一激,又翻出几缕淡黄色的参汁。 “这是监视庄园那边的暗探?”韩沥问。 “是的。”军一给自己也续上水,铜水壶放回火炉上,发出一声铁碰铁的脆响,“他传来了一个新消息——那一百多匹马,大概数量在一百五十匹左右。 刚刚已经在五十人的带领下,带走了其中的大部分,离开了庄园。仅仅留下了大概三十匹马在那里。” 韩沥没有马上露出高兴。 他只是盯着自己铜爵里那截被泡得发胀的参根,沉默了几息。 “消息属实吗?” “我反正是让探子再探再报了。”军一吹了吹液面,抿了一口参茶,“至少也要半个时辰,才能知道这百多匹马队和五十人究竟是远离去了其他地方,还是在某个不远处进行分头行事——伺机在有别的人行动时作为一种突击力量来用。” “那就还是……明天晚上?”韩沥倾向于求稳。 “再等等看。”军一眼里却闪着一股赌劲,“趁他们一路走来劳累得筋疲力尽,然后突然袭击——具有很显著的突然性。 如果让他们引蛇出洞再埋伏,就意味着实际上不是抱着全歼而去的保底手段,那样等于不求无功但求无过罢了。” “嗯。”韩沥也只能尊重。 但他在心里已经给自己定好了位置——到时候做场外预备队,专门猎杀那些想靠骑马逃出去的人。 他的武艺在千人级别的战斗中不顶大用,但追猎单个逃亡者,整个幻梦里没有人比他更适合。 “游侠的命倒是其次。”他抬起眼,看着军一,“要是他们放下武器投降,也不要尽杀之。就是要是中途看到一个身穿紫衣的女性——” “不要对她下手是吧?”军一接过话头,嘴角动了一下,“我知道。我虽然不知道这女子是何许人也,但是韩重给我发的消息也透露过——不要伤害一个身穿紫衣的女子。” “但她不能冥顽不灵。”军一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直直地锁住韩沥,“如果她执意想要杀害我的人,那我们还能秉持妇人之仁不去下手吗?” 韩沥清了清嗓子。 “据说她也熟读兵书,而且武艺高强。要是没下死手的话——反正我在,我来劝说她吧。” “哼哼。”军一从鼻子里喷出两声冷笑。 “公子,这世上凡是鼓吹自己熟读兵书者,通通都是席上将军和口舌校尉。 真正的兵家子,都是要掌过军、下过令、在行伍里做过一段时间的人——才能称自己为兵家子弟。” 他端起铜爵喝了一口,语气里的不屑还没有完全散干净。 “如果是武艺高强——”他放下铜爵,点了下头,“那确实可以在她不下死手的情况下,就由公子你处置。” “但要说掌军杀敌?”军一摇了摇头,“巾帼将军已经多久没出现过了? 前商时期好歹还有个叫妇好的女将军曾经出征四海——自大周八百年开始,就再也没出现过这种人了。” “反正……不要轻敌。”韩沥只能说,“她的武艺真的不弱。” “我会的。”军一点头,“但不要被她所谓的“熟读兵书”给唬了,公子。” 两人各自端起铜爵,继续品味第二泡参茶。 第二泡果然比第一泡更温润,苦味收了大半,回甘从舌根漫上来,久久不散。 就在这时,帐门又被掀开了。 但这次进来的人不对。 身形比一般男人纤弱,步子太轻,落地的节奏跟军人和探子都不一样。 穿的是灰布口袋插甲,头上裹着布巾,低着头——但那个走路的姿态,那种不疾不徐的从容,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军一的反应比脑子更快。 铜爵还没搁稳,他整个人已经从案后弹了起来,右手一把抄起腰间的长剑——“锵”的一声,剑尖直指向这个不速之客。 “站住!你是谁?!” 帐外的脚步声也在同一刻响了起来——刚才那一声剑鸣惊动了亲兵。 来者抬起头。 露出一张俏脸。 烛光从侧面铺过来,把那张脸上又细又长的柳叶眉、微弯的唇角、似笑非笑的眼睛一笔一笔地勾勒出来。 她笑了笑。 “我虽然是恶客,但沥五大夫真不欢迎我吗?” “啧。”韩沥撇了撇嘴,转向军一,“我们刚刚说到白芊红,白芊红这就来了。” “哗啦——” 十几个穿灰衣的亲兵涌进大帐,朴刀出鞘,刀锋在烛光下泛着冷光,把那个瘦小的灰衣人围了个严实。 军一盯着白芊红,下颌肌肉紧绷。 “她确实算是我的客人。”韩沥说。 “哼!”军一不满地哼了一声。 但那声哼完后,他还是收剑入鞘,摆了摆手。 亲兵们迟疑了一瞬,随即也收刀退了出去。帐门在最后一个人身后合上,重新隔绝了外头的夜风。 “我很不喜欢这样,公子。”军一坐回原位,脸上的不快不加掩饰,“这毕竟是个女眷。你不能让个女眷出入军营,这会败士气的。” “我没有带她来(我不是他带来的)。” 韩沥和白芊红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不是?!”军一看看韩沥,又看看白芊红,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你的兵家术学得不差。”白芊红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她的语调还是那种不疾不徐的从容,像是在点评一件做得还算过得去的活计。 “走的是兵形势路线,所以你治军的临时寨门设计得并不坚固可靠——因为你刚来没那么多时间,也不必在此久候。” 她往前迈了半步。 亲兵虽然撤了,但她的每一步还是踩在军一的警戒线上。 “但你在兵阴阳和兵技巧上走得挺有意思。我没想到你会用这种瓦片埋灯的方式——让营地远距离看近乎无影无踪,实际上却不妨碍夜间走路。” 军一的脸色已经变了。 “还有新的连弩和新的投掷物。”白芊红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真实的欣赏——但也只有欣赏,不含任何多余的温度,“不得不说,幻梦真是个集天下英萃的好地方。 都是兵技巧家最爱不释手、想要试试的东西。” “可惜——” 她伸手探向自己腰后。 军一的手在同一刻按住了剑柄。 白芊红从腰后拿出一个小陶罐。 灰扑扑的罐身,口沿处封着一层蜡,蜡面上隐隐能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 军一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的存放之地并不是特别刁钻。加上这东西的气味依旧刺鼻——我已经带出来了一个。” “你——”军一咬紧了牙关,指节在剑柄上攥得发白。 韩沥摆了摆手,语气放软了三分:“好了,芊红姑娘,知道您水平不错了。把这玩意收起来吧。” 白芊红没有马上收。她只是把小陶罐在掌心里翻了个个儿,然后才慢悠悠地揣回腰间。 “总之——你该庆幸我现在只是想当客人。” 她抬起眼,冷冷地看着军一。 “不然……你这个兵形势家,今天绝对要吃一番苦头。” 军一的脸色铁青。 他死死盯着白芊红,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那芊红姑娘——是不是你跟在公子背后一路尾随的呢?” “哼!”白芊红冷哼一声。 “恰恰相反。是你盯着庄园的五个探子——他们中的一个回来向你汇报时,暴露了你们藏身的地方。” 她往前迈了半步,下巴微抬,目光越过烛光直直地戳在军一脸上。 “但更重要的是——我一带着马队来到这个庄园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附近有军队在埋伏了。也正因为此,我反而才发现了你的探子。” “放屁!”军一嗤之以鼻,一掌拍在案沿上,参茶从铜爵里溅出来几滴,“这里是距离那个庄园几百步外的山上!我们没有点火把,没有马匹嘶吼,怎么可能会被发现?!” “很简单。” 白芊红就说了三个字。 然后她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听什么声音。 “没有鸟叫。” 帐里安静了一拍。 “没有蛙鸣。” 又是一拍。 “甚至夜间野外那一点虫鸣之声都没有——不得不让人怀疑,野外究竟来了头大虫呢?还是数量不少的人。” “什么?!” 韩沥和军一同时脱口而出。 然后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帐里只剩油灯芯噼啪的轻响。 确实。 城里没有鸟叫可能是因为人气旺盛,另外只有高楼屋顶才是鸟儿筑巢的地方。 但这乡里——要说远离庄园的乡间田野没有虫鸣鸟叫,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还真有点说不过去。 军一闭上嘴,下颌肌肉动了动。 韩沥也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种事只有非常细心的人才能发现,而白芊红偏偏就是那个非常细心的人。 白芊红看着军一脸上的表情变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现在——我还是席上将军或者口舌校尉了吗?” 军一气得说不出话。 韩沥端起铜爵喝了口参茶,用杯沿挡住自己的苦笑。 合着这白芊红对“席上将军”和“口舌校尉”这两个词这么敏感? “那——”韩沥把铜爵搁回案上,对白芊红摊了一下手,“芊红姑娘既然看到了我这小人物最大的秘密,同时想当客人——那就劳烦芊红姑娘客随主便,帮忙一起让连晋受缚伏法吧。” “哈。”白芊红笑了笑,那声笑里没有愉悦,只有一种被逗到了之后不置可否的敷衍,“这可是个要求不小的要求啊?” “我反正不想成为这场动乱中秦王方的主力。” 韩沥端起铜爵喝了一口已经放得温凉的参茶,随即提起铜水壶重新续满热水,把铜爵放在案中间。 热水浇在参根上,腾起最后一缕极淡的白雾。 他抬起眼看着她。 “帮忙替我解决了连晋,我的民兵可以配合你做你该做的事情。” “噢?”白芊红歪了一下头,嘴角那个弧度从敷衍变成了玩味,“你就不怕我把你的民兵给送光了吗?” 军一也忧虑地看着韩沥。 韩沥没有笑。 “你有真正掌军的经验吗?很遗憾你确实没有。”他的语调不重,每个字都放得很平,“但不知道——在你想着靠自己的本事从另一角度雪你先祖庞涓的耻辱时,有没有想过你终究和庞煖公是不一样的?” 白芊红的嘴唇微微抿起。烛光在她脸上跳了一下。 “我这个叔公都已经七八十岁了。”她的声调比方才低了半分,“而且他虽然军事上赢了,却依旧是鹖冠子的门生——走得是合纵路线!” “庞……庞涓的后人?” 军一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他看着白芊红,脸上的愤怒还没散干净,但底下已经浮起了一层恍然大悟。 难怪。 难怪这个女娃子会对埋伏这么敏感。 孙膑和庞涓的斗争里,庞涓就是败在埋伏上的——要是庞涓的后人不对此敏感,那就真有负先祖了。 “但他至少还是个男丁。”韩沥又开口了。 这四个字一出来,白芊红的眼角极细微地抽了一下。 韩沥没有停。 “以致于他就算到了七八十岁,依旧能得到赵王的青睐,统军杀敌。你要想能得到名正言顺的统军杀敌机会,只有靠着我们这种非正规、非官军的力量才能证明自己。我好歹有股力量可以借给你用。” 他朝军一的方向晃了晃脑袋。 “如果这你都不珍惜——那你以后安心当你的女谋士吧,别再往军事上扯了。” “不要激我。”白芊红的声音忽然变得非常严肃。 她看着韩沥,目光里的那股锐利从眼底翻上来,不加任何掩饰。 “要知道,我现在依旧是侯爷的人。” “没人让你现在反叛嫪毐。”韩沥摊开手,语气坦荡得很,“但既然我有一千人,连晋不过百多人,我是赢定了——但我想赢得更轻松点,更隐蔽一点;而你要是真做好了跳船的准备,也可以借着我的力量准备得更充分,更丝滑,更没有心理负担。” 他从案上端起铜爵,走到白芊红面前。 铜爵里的参茶还在冒着热气,参根在热水中轻轻翻滚。 “这只是个交易,也是个入门测试。合作吗?” 白芊红接过铜爵。 她没有马上喝…只是低头看着里面那截被泡得发胀的人参根须,看了两息。 然后抬起眼,看着韩沥。 “连晋自从和我进了废丘后,对我总是色眯眯的——简直是色欲熏心了。” “当然我们会惩戒这一点。”韩沥赞同。 白芊红又透露一点说道:“那个庄园里的一家人,被连晋带来的十个人整得好惨——男丁死了,女仆被糟蹋后也死了。 只有男仆们被强迫着凌辱过此府女眷并将之杀死,最终完全同流合污的男仆们——已经成了他们的帮凶。” 韩沥沉默了一拍。 “又一桩不得不杀了他们的理由。”他说,语调比方才沉了半分。 但心里却翻上来一股说不上是恶心还是疲惫的东西。 不过,他也不得不在心里给嘀咕一句——这连晋和嫪毐带出来一批什么人啊? 军一也是摇了摇头。 这就是军队里特别忌讳那些游侠,恶少年的原因,家里没恒产,就没恒心,就很难服从。 找有口的农民,或者矿洞里的矿工都好过找他们。 “我要怎么做,请按我的方式来。”白芊红的要求很简短。 “可以承担大局,”韩沥给了准信,“但不要故意送死。” 他转头看向军一,征询意见。 军一沉默了几息。然后他看着白芊红,开了口。 “这次剿这一百多人,就是姑娘你的投名状。做得好,我也愿意给“庞涓后人”这四个字一个面子继续看看——我就说这么多了。” “反正我对侯爷也说了,”白芊红歪了歪头,嘴角浮起一个说不清是嘲讽还是释然的弧度,“这一百多人和连晋都只是用来牵制你的炮灰,投进去就算——重要的还是秦王和咸阳。” “可不是嘛。”韩沥附和道。 “我干了。” 白芊红端起铜爵,一口饮尽了参茶。 她咂吧咂吧嘴,眉头微微拧起来,古怪地看着韩沥。 “这参看着年份不足啊。” “自家种的人参——大概七年一收。”韩沥无奈地说。 “嗯……奇怪的你。” 白芊红把铜爵塞回韩沥手里,转身走到大案前。 她站在军一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堆满竹简和纸卷的大案,烛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布上。 一个高而宽,一个纤而直。 “那我们来合计一下?” “你们合计就行了。” 韩沥已经把铜爵搁回案上,转身朝帐外走去。 白芊红转过头,不解地看着他——眉头微拧,嘴唇动了一下,那个潜台词几乎是写在脸上的:你的军队,你不参与战术制定? 韩沥没有回头。 靴底踩在帐门前的泥地上,声音不高不低地飘回来。 “我历来都只负责后勤和特种突击。从不喜欢庙算和掌军——我承担不起打仗后大家因我而死的代价。” 帐门掀开,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剧烈地晃了一下,然后帐门合上。 白芊红站在大案前,看着那个方向,又转过头看着军一。 “这可是他的军队。” “这是幻梦的民兵部队。”军一微微摇头,语气里倒没有太多的意外,“而公子确实从没负责过前线指挥和全局指挥。” “嗯……”白芊红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脸上带着旧疤的中年汉子,“奇怪的军队,奇怪的人。” 她往前迈了半步,追问道:“你的名字是什么?为什么不敢示人?我好像从你的师承中看到了熟悉的成分——你是大梁兵家的某个子弟。” “不要问我的过去。”军一还是那句话,“就像我能给庞涓后人一个面子,但我不想问——为什么在庞涓明面上的后人庞煖公还在的情况下,突然有个姓白的人说自己是庞涓后人一样。” 白芊红闻言撇了撇嘴。 然后她收了表情,重新露出来的,是那个在白天的韩府正堂里跟韩非和卫庄正面交锋的、冷静而专注的纵横策士。 “那让我们谈谈吧。” “谈谈就谈谈。”军一干脆地应道。 帐外的松涛从远山上滚下来,被帐布滤过之后只剩下极低极远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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