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迎接车驾,废丘事暂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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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庄估算着秦王车驾来的时间,实际上就差了半个时辰。
因为就在一刻钟后,韩沥和几个县长吏刚刚准备慢悠悠地出城列队迎接君王时,突然来了几骑轻骑。
马是好马,蹄下裹着铁,踏在官道的夯土上,每一下都带出一点金铁相击的脆响。
但几个县吏本能地退了半步,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不过轻骑擎着旌旗。
玄底,秦篆的“秦“字被风扯得展开,在日光里翻卷。
这让大家稍微放下了心。
虽然距离还远,轻骑却已经高声喊上了:
“废丘县县令何在?!大王车驾即临,为何不安排迎驾?!“
韩沥是不急。
他站在城门门洞的地上上,两手拢在袖子里,看着那几骑轻骑卷着尘土奔近,非常平静。
可几个长吏急了。
“哎呀,县令!“谷筒一嗓子把韩沥从石阶上拽了下来,“可不敢再等了!“
老县丞脸上的血色都回来了——自从昨夜被游侠从被窝里拖出来,他还没这么精神过。
他一边招呼县中少吏,一边拽着韩沥的袖子,像拽着一头不肯上路的犍牛。
“走!走!快走!“
韩沥被他拽得脚下一趔趄,心里叹了口气。
“谷县丞,别拽,我自己走。“
“那您倒是快些啊!“谷筒的声音都劈了。
于是葛源在前,谷筒在侧,李爱垫后,三人半是挟持半是簇拥地,带着县中少吏,把韩沥一路架到了官道旁按礼节指定的位置。
韩沥被按在了最前头。
葛源浑身都痛得咬牙咧嘴了,右手吊在胸前,纱布底下渗着暗红,可还是用左手整了整皮铠的领口,把腰板挺得笔直,站到了县尉该站的位置。
那些少吏也没人敢吭声,一个个神情严谨,肃穆且崇敬地望着官道尽头。
等麻溜地安排好了,众人以为嬴政马上就到。
结果没有。
事实上还差两刻钟。
太阳从云层后面挪出来,把官道两旁的黄土晒得发白。
风一卷,土腥味混着昨晚没散尽的焦糊味,往人鼻子里钻。
韩沥站在最前头,挺无语的。
他回头扫了一眼——谷筒的额头已经开始冒汗了,官袍的后领湿了一小片,不知道是热还是紧张。
葛源倒是站得稳,只是那张老脸白得吓人,每吸一口气,腮帮子就绷一下。
就这身子骨,还硬撑着站军姿。
韩沥把目光收回来,也懒得说什么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路西边的尽头,终于有了动静。
“哗啦啦——“
先是声音,后是影子。
一大片旌旗从地平线底下冒出来,像从地里长出来的黑树林。
接着是马蹄踏地的闷响,整齐,密集,一下一下砸在地上,连脚下的土都在跟着震。
首先是骑军开道。
四人一排,大概数十排,从西边碾过来。
骑兵都着轻质皮甲,左右两排各擎一面旌旗,旗角在风里猎猎作响。
人披甲,马无甲,可马蹄踏地时,俱带着金铁之声——这意味着是骑军开始大规模装备马蹄铁一物的象征。
韩沥眯了眯眼。
马蹄铁这东西,自打他把图纸设计递上去后,少府那帮人就没闲着。
如今看来,倒是在嫪毐之乱前先用上了。
骑军中段,一个身着高级军吏大铠的留须男人策马经过。
昌平君。
他骑得不快,目光平直地扫过路旁的人群,扫到韩沥时,停了一下。
然后微微点头,便继续向着咸阳的方向前去,像只是路过时认出了一个值得点头的人。
韩沥也微微躬身,算是回礼。
他心里清楚,昌平君出现在平叛大军的前队,意味着楚系已经正式下注支持嬴政了。
而且下得很早,早到连嬴政都不得不分他一支骑军开路——但这也是现如今整个秦国唯一热心支持他的力量了。
骑军走完后,中军又起。
还是骑军,蹄声更重,队列更紧。
当先一骑,是个年轻军官,腰悬长剑,面皮被日头晒得发红,正是李信。
李信经过时看了韩沥一眼,没点头,也没说话,随即继续向前。
韩沥也没在意。
李信这人,眼里只有两样东西:前头的敌人,和身后的军功。
再往后,又是一队骑军。
可这队骑军,骑术明显差了一截。
说差,也不是不能骑——只是那股子“在马背上长大的“劲儿没了。
有人控马的动作生硬,有人拐个弯要提前勒缰,蹄声也不如前两队整齐。
韩沥只扫了一眼,就明白了。
这是郎卫里的户卫,正在按他提的“骑马步兵“设想进行练习。
马只是代步,下了马才列阵接敌。
为首之人正是蒙恬。
蒙恬控着马,目光扫过路旁,落在韩沥身上时,颌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韩沥也颌首。
两人都没说话,但那一眼里的意思都到了:你设计的东西,我带着人练上了。
蒙恬过后,是王贲的中郎车卫。
这才是嬴政真正的位置所在。
车是玄色大车厢,四马拉着,车厢外罩着厚重的布幔,只露出一角青铜车饰,在日光里沉得发亮。
车旁护着两队步卒,持戟,披甲,目不斜视。
然后一道声音从车阵里炸出来:
“王令:行进暂止!“
那嗓子尖而亮,像被什么掐住了尾音,又硬要喊出个威势来——标准的宫中内侍腔。
整支车队应声而停。
前面的骑军勒马,后面的步军止步,蹄声、车声、甲叶碰撞声,在一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只剩官道两旁的尘土还在半空里慢慢落。
其中一辆玄色大车厢战车,缓缓停在了韩沥附近。
车厢的布幔掀开一角,一个内侍探出半个脑袋,朝路旁躬身行礼的废丘诸官尖声喊道:
“王问:废丘令何人也?!废丘诸官何人在此?“
韩沥提了一口气,气聚丹田,尽量让声音放远:
“回大王!微臣韩沥,依旧领废丘令一职,麾下诸官者,除原右尉连晋入狱外,左尉葛源、县丞谷筒、狱史李爱及废丘少吏等麾下僚属,皆已在此,恭候王驾!“
声音落下去,官道上安静了一拍。
韩沥身后的少吏们齐刷刷把头埋得更低。
葛源没动,谷筒的腿肚子在发抖,李爱的后背绷成了一条线。
片刻后,内侍又探出头来:
“王问:原右尉连晋何故入狱,废丘县城为何青烟寥寥?“
韩沥心里骂了一句。
这两个问题,一个比一个麻烦。
连晋的事还能往细了说,青烟的事可不好圆——总不能当众说是自己放面粉炸的吧。
他只能深吸一口气,先挑最简单的那个答:
“回大王,连晋昨夜奉未知何人之命令,带七十余人的游侠,夜袭县城,杀死巡城县兵,暗擒县中长吏后,想袭击县寺以控制微臣。
微臣不才,在县寺本欲拼死一战,结果就在连晋释放县狱囚犯即将冲入后宅时……“
韩沥顿了顿,把那个会让自己发笑的解释补全:
“突然一道天雷落下,把微臣所住的县令后宅给炸得个稀巴烂,结果除连晋以外,大量囚犯和游侠俱被这道天雷给炸成了碎肉。“
车厢里,戴着冠冕的嬴政皱了皱眉头。
天雷?
他本能地不信。
但他也没开口,只透过布幔的缝隙,盯着路旁那个满嘴胡话的年轻人。
韩沥还在继续:
“连晋本人幸存,但被波及受伤,同时和白芊红陷入了内讧,随后我以弓挟制——但白芊红既给连晋下了奇毒,也下了假死药,暂时昏迷未醒,白芊红已经离去,而连晋则暂时处于收槛状态。“
他停了一下,又抬手指了指身后青烟袅袅的方向:
“至于那里的青烟,乃天雷落下后,摧毁了后宅,小火灾未熄灭的缘故。“
这谎撒得,韩沥自己都快信了。
车厢里沉默了两拍。
然后内侍的声音又响起来:
“王问:废丘境况如何?!“
韩沥深吸了一口气,把这口气压到丹田,才继续答:
“废丘城城内除了巡城县兵十人,守门县卒十人、县寺内值夜力役和狱卒不幸死亡外,另有原右尉,现左尉葛源受伤颇重,长吏中谷筒和李爱也被叛逆控制,然忠贞不屈,不与匪徒苟且。在天雷落下后,随着城外大校场的县卒被惊动返回城中增援,均以获得解救。“
谷筒听到这话,喉咙里“咕“地响了一声,脸上火辣辣的。
他昨夜那副光景,说“忠贞不屈“他自己都心虚。
可韩沥把话说得滴水不漏,他除了把腰弯得更低,也做不出别的。
然后,韩沥突然说了一个让三个县长吏根本不知道的情报:
“另外,一户位于废丘乡下的富户庄园,可能已遭遇兵戈,具体情况还需要查探——但估计已全都遭逢不幸。“
谷筒、葛源、李爱同时抬起头。
三张脸上,三副愣逼的表情。
乡下?富户庄园?兵戈?
怎么没人告诉我们?!
谷筒的脑子已经转到了官帽上——上计,考评,县内出了这么大的凶案,我等官帽还可保住乎?
可三个长吏还来不及说什么,就听韩沥继续沉声道:
“另外,微臣还接到了来自内史宣肆签发的,盖有太后与大王印信的诏令,虽然无法确认印信真伪,但其内容可疑——因此臣自作主张,将诏令放置一旁,由于县左尉伤重,微臣亦有小创,而原右尉连晋既背负叛逆之名,又已经昏迷而不能视事……遂暂时没有接受响应,还请大王处置。“
这话一出,整个车队都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中。
风卷着尘土从官道上刮过,几面旌旗被吹得歪了歪。
连几个内侍都屏住了呼吸。
这话太直了。
凡是盖了大王印信的诏令,那但凡怠慢一息,都是重罪。
可问题在于,这是宣肆发布的诏令——而宣肆已经实锤是叛逆嫪毐的人。
响应这道诏令,半只脚就踏进附逆里了。
怎么定,确实只能由王诀。
韩沥说完,就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等着。
他不慌。
反正嬴政真要问罪,他也有话等着——他连“第四罪“都准备认了,还怕这个?
好在嬴政也给出了自己的解决方式。
车厢里飘出一句话,声音不高,却顺着风,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宣肆签发的诏令乃盗印伪令,不必遵从。“
废丘县各县吏齐齐舒了一口气。
谷筒觉得自己的膝盖又软了,差点当场坐地上。
葛源的左手也松了劲,一直按在剑柄上的指节泛了白。
李爱低着头,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在默念什么。
紧接着,内侍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王问县尉葛源,伤重还可掌军否?“
葛源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那张失血过多的脸上,忽然涌起一层红。不是羞,是血。
“臣向大王担保!“葛源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把胸膛拍得砰砰响,“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哪怕粉身碎骨,也当为大王剑指任何敌人,九死而不惜!“
韩沥在旁边听得牙酸。
这老军汉,昨夜被连晋削了手筋,凌晨时还跟他吵了一架,如今见着大王,倒像是吃了仙丹似的。
内侍随即传令:
“王令,废丘县尉葛源,即刻点兵,马上赶赴咸阳,诛杀叛党!“
“葛源遵令!“
葛源应得干脆,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像是没受过伤。
他那只吊在胸前的右手随着步子一晃一晃,他却浑不在意,满脑子只剩了“赴咸阳,杀叛党“六个字。
这边管军的刚走,李爱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狱史李爱,乃上书询问造纸技术来源之吏乎?“
李爱整个人都绷紧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抑着声音里的激动,答:
“正是微臣。“
车厢里安静了一拍,然后飘出两个字:
“乃梓材也。“
李爱愣住了。
梓材。
《尚书·梓材》——“若作室家,既勤垣墉,惟其涂塈茨;若作梓材,既勤朴斫,惟其涂丹雘“。
大王以梓材喻他,是说他是个可堪雕琢、可托大用的底子。
李爱的脸,从脖子根开始,腾地红了起来。
那股红热,比葛源方才还盛。
一个在县狱里跟死人和囚犯打了半辈子交道的狱史,此刻竟像个头回受赏的毛头小子。
然后嬴政便给李爱下达了任务:
“即刻交付逆贼连晋予咸阳,将叛乱始末一应记述完毕,查察叛党所造成的恶行——连晋以下的一应叛逆尽快审理完毕,文书即刻发布咸阳。“
李爱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当即伏地高呼:
“臣领命!大王万年!“
几个骑士随即出列,随李爱回城去提人。
韩沥在心里啧了一声。
李爱不知道,这“记述叛乱始末“里,最关键的一条其实是连晋本人——嬴政要看看封眠咒印的效果,这交付连晋的命令,才是真正的戏肉。
查恶行、述始末,不过是顺手挂上去的幌子。
但李爱不知内情,只当是天大的恩典。
现在,也就谷筒还算是一脸羡慕嫉妒。
他不是县尉,没有随葛源一起前往咸阳诛杀叛逆的权力;更不是李爱,凭着一封向咸阳询问造纸技术来源的奏书,就得了大王的印象。
他估计在大王的印象里,既没有印象,也没有用处。
好消息是——大王还不知道自己在昨晚的失分之处,不然……
他正胡思乱想着,内侍的下一道命令突然在耳边炸开:
“王令:原县丞谷筒,现暂任废丘守一职,打理好废丘民生,勿使黔首惊慌,让废丘宁定。“
谷筒猛地抬头,脑子里“嗡“地一声。
废丘……守?
他反应了半拍,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以饱满的情绪向王驾大礼参拜:
“微臣谢大王超擢!“
他心里激荡得厉害。
废丘守,代理县令——虽然比正式县令低,也不允许接触县廷兵事,但过了这道坎,下次就是一县之长,或者一县之令了!
这比他半辈子熬上计、熬考评快得多。
可下一刻,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废丘……守?
废丘不是有正牌县令吗?
他怯生生地抬起头,看向韩沥。
韩沥不为所动,站在那儿,像没听见似的。
谷筒心里咯噔一下。
好在下一刻,内侍的命令就解了他的疑惑:
“王令:废丘令韩沥,暂且免职候命,随王驾一起前往咸阳,供王参赞知画。“
啊——竟然是免职候命。
谷筒先是一惊,随即恍然。
免职候命,不是因为韩沥有罪,而是让他暂时不束缚在废丘一地,跟着大王一起前往咸阳,作为近臣参赞谋划啊!
这是天大的殊荣啊。
谷筒偷偷看了韩沥一眼,却见韩沥只是特别无所谓地微微躬身:
“臣遵旨。“
就这?
你有点热情好不好!谷筒心里嘀咕道。
他哪里知道,韩沥等这“免职“等了多久。
这废丘令的位子,从一开始就是给他搭的台子。台子搭完了,戏也唱完了,现在该拆台走人了。留在废丘,他反而束手束脚。
很快,内侍又喊了一句:
“王令:继续启行。“
令声落下,马蹄声重新响起来。
一匹匹马,一辆辆马车,在一人之令下,浩浩荡荡地继续向着咸阳的方向驶去。
车队从韩沥面前碾过,尘土腾起来,又落下去。
韩沥直起身,拍了拍官袍上的灰,转身对着还弯腰看向地上的谷筒说道:
“谷县守,好好照看好废丘——这次你也算苦尽甘来了。“
他伸手把谷筒从地上扶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土:
“你们证明了自己的忠诚,而王上也不吝啬给你们更重的担子。“
谷筒咧着嘴,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一堆。
“是,是,微臣……哦不,下官……“
他语无伦次地应着,忽然觉得昨晚那顿羞辱,好像也没那么难堪了。
韩沥看着他这副容光焕发的样子,心里反而微微黯然:
“只可惜,如果你们昨天没受到此羞辱就更完美了。“
“欸!“谷筒却摆了摆手,一副看开了的洒脱,“过去儒家的孟子曾有言——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当时还不曾体会,今算获悉了啊。“
韩沥嘴角抽了抽。
这老县丞,倒是会给自己找台阶。
“请县令放心。“谷筒又正了色,朝韩沥深深一揖,“我一定处理好县务,等待县令归来。“
“很难说我再回废丘,是再待一段时间,还是拿点东西就另外任职。“韩沥对此摇头不已。
他看了看县寺的方向,又看了看官道上远去的车队,心里把这几天的账飞快地过了一遍。
连晋废了,伪诏破了,长吏们各得其所,自己免职入咸阳。
废丘这盘棋,到这儿就算正式收官。
还没等韩沥再说什么,背后传来一声马叫。
他转头一看。
一身白色劲装的盖聂骑着马,手里牵着另一匹骏马,正停在路旁等他。
白马喷了个响鼻,前蹄在土里刨了两下。
盖聂没说话,只把缰绳递过来。
韩沥朝谷筒拱了拱手:
“到时再见了,谷县守。“
说完转身,走到马前,一手抓鞍,翻身便上了马。动作利落,一点看不出他左臂上还缝着十几针。
他拨转马头,和盖聂并肩,朝车队的尾部追去。
“走吧。“盖聂说。
韩沥“嗯“了一声。
两匹马撒开蹄子,扬起两道黄尘,向着咸阳的方向,渐渐汇入了那条玄色的长龙。
谷筒还站在官道旁,保持着躬身相送的姿势。
车队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只剩官道尽头的一抹黑线。
风从废丘方向吹过来,带着昨夜没散尽的焦糊味。
他站了很久,才慢慢直起腰,转身朝县寺走去。
废丘的事,从今天起,就是他谷筒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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