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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只身赴约入兰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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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纸上画着一幅简图,画的是玉泉观西厢的地面布局,西厢三间屋子的位置和这间地窖的入口处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四个字:“已转移·三日前。” 有人在她到达之前三天就把这里清理了一遍,把真正重要的东西带走了,留下的只是来不及带走或者不重要的散件。 她将那张简图折好收进袖中,又将散落在地的其他纸页按顺序整理好放回铁皮箱内,将箱盖虚掩。 火折子的光照亮了地窖尽头的墙壁,她看见砖墙上有一处区域的灰浆颜色比周围的浅,像是新修补过的。 她走过去用银针刮了一下那片浅色灰浆的表面,灰浆的硬度尚未完全干透,指尖能按出微弱的凹陷。 有人在这面墙上凿开了一个洞取走了墙内的东西,然后用新灰浆把洞口封上了,封的时间在三到五天之内。 那个洞的尺寸恰好能放入一只约莫一尺见方的扁盒,与慈恩寺地宫第四箱的尺寸完全一致。 沈玉棠在琴声中告诉她“地宫第四箱”,但她没有告诉她地宫第四箱里的东西在更早的时候已经被人从慈恩寺转移到了玉泉观,又在三天前被人从玉泉观转移到了别处。 她在旧乐坊里撑到最后那句话的时间里,并没有掌握到“东西已经不在玉泉观了”这个信息。 她自己也被这条线上的人瞒过去了。 上官堂直起身来退出了地窖,将青石板合拢复位,浮土重新拢上。 她站在古柏旁边的夜色中望着西厢三间矮屋紧闭的门窗,冬夜的冷风从山坳灌进来吹得她袖口猎猎作响。 萧燕从她身后走过来,在古柏的另一侧蹲下身来,借着火折子熄灭前最后那点余光看了看地面上一处更模糊的印痕。 那是一道细长的拖曳痕,像是有人拖着某样重物经过这片地面时留下的。 拖曳痕的方向从西厢正门延伸向观外北侧的一处矮墙缺口,拖痕的宽度约莫一尺半,深度均匀,像是一只装满了卷宗和书册的箱笼被两个人一前一后抬着往外走时留下的。 萧燕站起身来,将火折子重新吹亮照了照那道拖痕的方向。 开口时声音被夜风裹得有些发涩:“东西三天前被转移走了,方向是北边。岐山县城以北除了玉泉观之外只有一处地方能收容这种规模的东西——周王的封地行宫,在岐山以北六十里的朱阳镇。” 上官堂在那道拖痕的终点蹲了一会儿,用手掌按了一下拖痕末端地面的土质。 拖痕在矮墙缺口外消失了,墙外的地面上有车轮辙印,辙印间距均匀,是马车留下的,车的载重不轻,车辙压进土里的深度与她身上那只药箱的重量相仿。 有人在三天前用马车将地窖中所有东西装车运往了北边,马蹄印和车轮辙印在墙外的土路上并排延伸,方向笔直地指向岐山以北的官道。 她站起身来拍掉掌中的泥土,将药箱带子重新挎好,走到萧燕旁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北边的方向。 夜色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边的黑暗和远处山脊线在天际边缘勾勒出一道更深的剪影。 她将袖中那枚银针管抽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收回去,声音在夜风中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明天天亮之后进朱阳镇。周王的行宫在镇上,东西在行宫里。” 萧燕将火折子熄灭收好,在黑暗中片刻没有出声,然后他的声音从离她很近的位置传过来,带着夜风穿过古柏枝杈时那种干燥的沙沙声:“进朱阳镇需要一个镇上熟人的引路,不能直接闯行宫大门。我今晚不回县城了,在镇上有一处旧驿站的老吏是我以前在陇西办案时认识的,他见过我。明天到了之后先找他,让他帮忙递个话到行宫府库里做账的记录房。只要东西进了行宫府库,账房一定有一笔入库记录,看到记录就知道东西在哪间库房。你扮成账房新来的女书吏,我扮成押送公文的路差,进去之后分头找。” 上官堂在黑暗中隔着两步的距离听着他说完这一整段安排,每一个环节都像是他在说话的时候已经在心里过了一遍的。 她“嗯”了一声作为回应,然后在黑暗中摸索着走了两步,在他肩侧的位置站定。 两人并肩站在玉泉观后院的古柏底下,夜风把枯枝吹得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头顶的星光稀稀疏疏地漏下来铺了一地,把人影和树影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她站着没有动,他也没有催她走,两人就在那片被古柏枝杈切割成碎片的星光底下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上官堂先迈步朝后墙矮墙缺口的方向走去。 萧燕跟在她身后,两双脚踩在枯草上的声音一前一后在寂静的夜风中规律地交替着,像一段合上了拍的、没有谱子但始终没有断过的二重奏。 岐山之行虽然扑了个空,但上官堂从朱阳镇周王行宫账房的那卷旧档中,扒出了一样比玉泉观地窖中被转移的东西更让她后背发凉的东西。 那是一本用暗黄色粗纸装订的出入登记簿,封皮上没有标题,只在一角压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兰花印。 她翻到簿册中段的时候,指腹停在了一列名字上。 那些名字她全都认得。 户部侍郎钱良的夫人周氏,住进幽兰别院的时间是乙卯年七月,住了三十七天,出院的当日钱良便向裴蕴递交了一份粮道调拨的签章同意书。 工部主事刘敬的妾室陈氏,住进幽兰别院的时间是乙卯年九月,住了二十一天,出院之后刘敬在朝会上改了口风,原本驳回的那项水利工程款项在三天后重新通过了。 还有礼部一位姓赵的郎中,他的母亲住了最久,整整两个半月,出院之后赵郎中在吏部考课中给裴蕴门下的几位官员打了上等评语。 上官堂将那几页登记簿从头翻到尾,又倒着翻了一遍。 她合上簿册之后没有立刻放回原处,而是握在掌心里站了片刻,感受着粗纸边角因为反复翻折而微微翘起的粗糙棱角硌着她的指腹。 她的目光落在簿册封面上那枚兰花印上,五片花瓣,墨色均匀,与送到济生堂的那张请帖上的印纹完全一致。 五片。 又是五片。 她将这卷簿册原样放回账房的铁皮柜中,掩好柜门,退出了行宫的账房。 萧燕在账房外的廊柱旁等她,手里捏着一份已经签好了日期章的空白的行宫出入凭证,见她出来便没有多问,只将那凭证递过来:“填你的名字,写大理寺随行医官,日期空着,回去之后想什么时候用都行。” 上官堂接过凭证折好收入怀中,两人沿着朱阳镇官道上的晨光并肩走了出去,马蹄踏在铺了一层薄霜的土路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回到洛阳的第三天,那张幽兰别院的请帖送到了济生堂的柜台上。 白芷拿着帖子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被请帖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兰花香气熏得打了两个喷嚏,然后把帖子搁在柜台上退了两步,瓮声瓮气地嘀咕了一句:“什么香味这么冲头,闻多了头疼。” 上官堂走过去拿起那张帖子,凑到鼻端轻轻嗅了一下,兰花香气的底层压着一丝极淡的金属味,像是一枚铜钱在掌心握久了之后留在皮肤上的那种凉涩感。 水银。 帖子本身被放在一只水银蒸汽熏过的匣子里存放了足够长的时间,兰花香是为了掩盖金属气味,但熏制痕迹留在纸面上用力蹭一下指腹便能闻到残味。 她将帖子放下,对白芷说了一句“明天我出门一趟,中午不用等我”,白芷的脸色垮了一下又撑起来,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冬月十七日清晨,上官堂换了一件浅藕荷色窄袖短襦配素白长裙,头发梳了一个利落的妇人髻,髻上只插了一根素银簪。 袖口夹层中藏着三根银针,用细棉布裹着贴在手腕内侧,只要不抬臂过肩便不会被搜出来。 药箱她没有带,只带了一卷诊脉用的丝线、一方空白方笺、以及一只搁在袖袋中的薄胎白瓷瓶,瓶中是她在出发前连夜熬好的一剂清气解毒丸,专解水银蒸汽的慢毒。 马车如约停在巷口,青顶马车,车帘厚实,帘上绣着一朵幽兰。 她掀帘上车时车门合拢的声音闷而沉,车厢内光线骤然暗下来。 车窗被钉死了,透不进一丝光,她靠着车壁坐定,手指搭在膝上,默默数着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节奏和转弯方向。 经过第一处转弯时她感觉车身微微倾斜,说明车在往东拐。 第二处转弯的幅度比第一处大,像是绕了一个半圆。 第三次停顿之后车厢内的光线随着车帘掀开重新涌进来,她已经到了幽兰别院的门口,整个过程用了两刻钟出头的工夫。 她被一名穿素青比甲的侍女引着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进入正厅。 正厅比她想象中要大一些,地面铺着厚实的深色绒毯,几案和矮榻都是紫檀木的,边角打磨得油润光亮。 四壁挂着几幅水墨兰草图,画上兰草的叶片在风中朝同一个方向弯折,像是有意为之。 她扫了一眼那些兰草画的叶片方向,暗暗记在脑中。 厅角的铜炉中焚着香,烟雾细而直地升上来在半空中散开。 兰花香铺了满室,水银蒸汽藏在其中,像一根被丝绒裹住的细针。 她在厅中站定之后屏住呼吸将第一口浊气缓缓放出去而没有深吸。 穿素青的侍女将她引到厅侧的矮榻前坐下,奉上一盏茶:“娘子稍候,我家主人即刻便来。” 侍女退下之后厅中便只剩她一人。 她端起桌上的茶盏看了一眼,茶汤碧绿透亮,水面上浮着一片完整的兰花瓣。 她用指尖拈起那片花瓣放到鼻端闻了一下,就是寻常的兰花干瓣浸出的香味,没有异味。 但她的指腹在放下花瓣时压了一下茶盏底壁内侧的表面,摸到了一个极细微的凸起——绿豆大小,被一层半透明的蜡质封在釉面之下,像是一粒被镶嵌进去的药丸。 蜡封在茶汤的浸润下已经开始软化,如果她把这盏茶喝完了,蜡壳会在饮用过程中融化释放出里面的东西。 她把茶盏放回桌面时没有多碰那只凸起,只将茶水沾了沾唇便放下了,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在矮榻上等着。 后堂的珠帘响了一声,一个穿沉香色窄袖长裙的女人从帘后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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