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天，要变了！

秦安的预感并没有错，回京后，他的安稳日子并没有过多久。 不过半个月，巡游的事，便从朝堂暗流变成了明诏。 皇帝杨明当朝宣布，将沿运河南下，巡视江城，称“天威所至，宵小自平”。 满朝文武山呼万岁。 秦安站在武班之中，跟着众人拜下去，心里却是一片冰凉，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天，要变了！” 散朝后，他没有回府，在宫门外站了片刻，翻身上马，朝城西方向而去。 半个月了，李昭宁姐弟始终没有消息。 这不合常理。 以李玄府那性子，知道他这个师父回来，早该按捺不住冲上门来了。 可这半个月，秦府的门槛几乎被各方贺客踏破，唯独没有李家的人。 “是想要避嫌么？” 秦安心里对此是有所猜测的，也能够理解。 所以，他也一直按耐住没有去找李昭宁姐弟。 可现如今，皇帝巡游之事确定下来了，有些事，他不得不亲自去问。 李昭宁在京城西城根下有一处三进的宅子，门面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 秦安到的时候，门房见是他，连通报都省了，急急忙忙把他往里请。 才绕过影壁，一道比从前高大了不少的身影已经冲了出来。 “师父！” 李玄府像头小牛犊子似的撞到秦安跟前，若不是秦安下盘稳，这一下怕是要被扑得后退。 他低头一看，眼前这少年已经到胸口高了。 眉眼虽然还带着几分稚气，身架却已经彻底长开，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像一堵会喘气的小墙。 “长这么大了。”秦安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巴掌，掌心传来结实的回震，“结实多了。” 李玄府嘿嘿直笑，一把拽住秦安的袖子就往里拖。 “师父，你来得正好！我这一年练了好多东西，你陪我打一场！” 秦安被他拉着往里走，目光越过庭院，正看见李昭宁从正厅里出来。 她今日穿得素净，月白色的衣裙外罩了件银灰比甲，头发只挽了个松髻，斜插一根素银簪。 见秦安被弟弟拽着，她先是一怔，随即笑了一下：“你来了。” 秦安朝她点了下头：“来看看你们。” 李昭宁没有问他为何突然上门，只侧身让了让：“先进去喝杯茶吧。” “姐，师父先陪我练武！”李玄府抢着道，“我给他露一手！” 李昭宁无奈地看了弟弟一眼，又看向秦安。 “你若得空，便去看看他这一年的长进吧，他每日念着你，说等师父回来要让他吓一跳。” 秦安笑了：“好，那就先看看他吓不吓得了我。” 宅子西边辟了个小演武场，青砖铺地，四角竖着木桩，兵器架上刀枪剑戟一应俱全。 秦安走到兵器架前，随手抽了一杆白蜡杆铁枪，在手里颠了颠分量。 转头再看，李玄府却走到最里侧，拖出两柄锤子来。 那锤头足有南瓜大小，黑沉沉的，也不知什么铁铸的。 光看那柄儿，怕是寻常军汉双手都拎不利索，李玄府却一手一个，轻轻松松提到场中，还随手在身侧抡了半圈。 秦安眼皮一跳。 李昭宁走到场边，轻声道：“他力气长得太快，刀剑枪矛用着都嫌轻，后来让人打了这对锤子，如今使来还有些压手，再长一两年，恐怕又要换了。” 她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开口提醒了一句：“你要小心一点，不要大意，这一年来，正式习武后的玄府，力气增长了许多，我感觉现在的他真的挺厉害的。” 秦安点了点头，也不多问，将铁枪在手中一转，横在身前：“来吧。” 李玄府闻言，脸上那点傻气瞬间收敛干净，双锤在胸前“咣”地一磕，大步便朝秦安冲来。 他步子不算快，可每一步都踩得青砖发闷。 待到近前，一锤横扫，一锤蓄势，呼地一声，那风压竟把秦安鬓角的碎发都吹了起来。 知道李玄府天赋可怕，秦安也没大意，认真应对，侧步沉腰，铁枪斜挑，枪杆“当”地架在锤柄上。 火星迸起，他只觉虎口一麻，整个人向后滑了半步。 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但他发现自己还有一点太过小看李玄府了。 “这力气，何止增长了很多，简直就是成几何倍数增长啊，单论这第一锤的爆发，已经比许多沙场搏命的壮汉都要猛了。”秦安心中暗惊。 李玄府可不管秦安心中所想。 出手之后，他便得势不饶人，左锤跟着便砸下来。 好在，秦安虽然惊讶于李玄府的恐怖的成长速度，但倒也并没有感觉到太大的压力。 他也不急着进攻，只是不断地给李玄府喂招。 在秦安的刻意引导下，李玄府越打越兴奋，双锤舞得虎虎生风。 而秦安却是越打越心惊。 他发现，这小子好像完全不知道累。 四五十合下来，自己都微微见了汗，李玄府却仍旧面色如常，呼吸只粗重了几分，锤上的力道半点没减。 “这体质这耐力，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就是块打仗的料！上天对这小子也未免太偏爱了。” 秦安的心里都是有点吃味了，感觉上天有时真的就是如此的不公，使得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竟是如此之大。 但一想到对方现在是自己的弟子，他的心里便好受了点。 又过了数招，眼见李玄府已经将所有的招式都施展一遍后，他也开始认真了起来。 “小心，我要进攻了！”秦安提醒一声，手腕一抖，枪尖如灵蛇般探出，点在李玄府左手锤柄末端。 李玄府“咦”了一声，左手锤脱了半寸，他却不慌，右脚一蹬，整个人借势旋了半圈，右手锤反手横扫。 秦安提枪下压，枪杆压住锤柄，两人角力。 李玄府双臂上的肌肉绷得如铁条一般，青筋顺着小臂一路爬到手背。 居然硬生生将秦安压下的枪杆，又顶高了三寸。 “好！”秦安低喝一声，撤枪后退，眼中露出真切的惊异。 李昭宁站在场边，看得极认真，手指不自觉地绞住了帕子。 见秦安被逼退，她忽然开口：“你莫要一味让他，他现在正得意，小心吃亏。” 话音未落，李玄府已经舞着双锤再度扑上，锤风呼啸，一锤接一锤，密得几乎没有间隙。 秦安提枪连拨带打，看似被动，实则每一枪都点在锤势将尽未尽的关口，将李玄府狂风骤雨般的攻势尽数卸去。 如此又交手数十合，秦安心中已经彻底有数了。 李玄府的锤法大开大合，招与招之间破绽不少。 可他那身蛮横的体力，完全弥补了招式上的粗疏。 而且，这小子有着惊人战斗直觉。 有好几次，他故意卖个破绽，诱他冒进。 李玄府竟似本能般收住去势，甚至反过来抢先封住了自己的反击路线。 这种直觉，比任何招式都珍贵。 心中有数的秦安，便不再浪费时间。 “行了。”他忽然长笑一声，枪势陡变。 原本绵密如雨的枪影陡然一收，化作一道笔直的黑线，直捣李玄府胸腹之间。 这一枪他用了七分力。 李玄府双锤下意识地往中间一合，想夹住枪杆。 可秦安的枪比他的反应更快，枪尖擦着锤面滑过，带起一串火星，而后他手腕猛地一翻。 枪身横拍，正打在李玄府右手锤的锤柄上。 “当！” 铁锤脱手飞出，砰地砸在演武场边角，将半截木桩砸得粉碎。 李玄府一愣，剩下的一柄锤还举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 过了两息，他肩膀垮下来，嘴巴一瘪，眼里便蓄起了一层水光：“我输了！” 秦安收了枪，走上前把地上的锤子捡起来，递还给他：“输了就输了，脸别拉这么长。” “师父你刚才没出全力。”李玄府接过锤子，嘟囔道。 “我若出全力，你手臂就没了。”秦安道，“能逼和我打到这个地步，已经不错了，再给你两年，我未必压得住你。” 李玄府霍地抬头：“真的？” “真的。”秦安拍拍他的脑袋，“你现在的力气，已经不比一般猛将差，缺的是经验和技巧，这两样，只能靠时间和实战去磨。” “往后每日把今日这一架在脑子里过三遍，过完了再来找我。” 李玄府一听还能再打，眼睛顿时亮起来。 他兴冲冲地拖着锤子就往角落里跑，嘴里还念念有词，一会儿比划刚才的招式，一会儿又歪着脑袋发呆，显然已经自顾自地琢磨上了。 秦安看他那副痴痴愣愣的模样，又是好笑，又生出一丝由衷的忌惮。 这小子才十岁啊。 若再过个几年，怕是都能去和宇文荣碰一碰。 就在秦安心中感慨时，李昭宁从场边走过来，递上一杯温水：“喝点水吧！休息一下。” 秦安接过来喝了两口，和李昭宁并肩往院中走去。 两人谁也不先开口，就这么沿着抄手游廊慢慢往前走。 院角两株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早黄的叶子打着旋落下来。 沉默持续了很久。 秦安心里装着许多话，可一到了嘴边，又觉得哪一句都不太合适。 他和眼前这个女人之间，始终隔着李家、宇文家，还有那点谁也不肯先戳破的微妙情愫。 李昭宁也同样沉默。 也不知装着什么心事的她，垂着眼，走路的步子都显得有些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