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人还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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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许家报信的,是温则鸣和苏晓棠。 邻县的乡下,土路,一排旧平房。秋后的地里空了,风里带着凉。许家的院门是虚掩的。 推门进去,先看见的是一个年轻男人,正蹲在墙根下修一辆旧电动车。他二十五六,晒得黑,手上一层老茧。抬起头,眼神里先是警觉,再是一种说不清的躲闪。 是许秋生。 十五岁辍学、进工地、扛起这个家的那个孩子,如今长成了这样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 “你们是……”他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市局的。”温则鸣掏出证件,“你姐姐的案子。” 许秋生的手僵在半空。 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问是谁来了。许秋生没答,快步进屋,扶出来一位老人。 许母比档案照片上又老了许多。头发全白,背驼着,耳朵背,走路要人搀。她眯着眼,努力辨认院里的生人。 “妈。”许秋生凑到她耳边,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市局来人了。姐姐的案子……” 他没说下去,喉咙哽住了。 温则鸣上前一步,也俯下身,凑近老人的耳朵,把那句在心里过了一路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 “大娘,许秋萍的案子破了。凶手抓到了,认了罪。” “我们来,是告诉您一声。” 老人定在那里。 浑浊的眼睛慢慢转向温则鸣,又转向儿子。她像是没听懂。也像是听懂了,一时不知道该把这句话放到心里哪个地方。 她只是抬起一只枯瘦的、抖得厉害的手,摸索着,抓住了温则鸣的袖子。 抓得很紧。 “真的……抓到了?”她抖得不成调,“十年了……真的抓到了?” “真的。”温则鸣扶住她的手,“大娘,让您等太久了。” 老人抓着他的袖子,忽然又问了一句。 “他是个啥人?” 温则鸣想了几秒。 “是个跟秋萍在一个厂的人。”他说,“别的,等开庭的时候,法庭会说。” 他没有往下说。那十年、那两条救回来的命,不该由他站在这个院子里,说给一个等了十年的母亲听。那些话有它们该去的地方,是法庭,不是这里。 老人的眼泪,这才一颗一颗,顺着脸上深深的皱纹淌下来。没有声音,就那么淌着。 许秋生别过脸去,肩膀一耸一耸。这个在工地上掀翻指甲盖都没吭一声的男人,背过身,哭得像个孩子。 屋子的墙上贴着一张许秋萍的照片。就是卷宗里那张:扎马尾,笑着,两颗小虎牙。照片下头的墙上,钉着一排东西。 苏晓棠走近看。 是车票。一沓长途汽车票,从老家到市里的,来回的。一年两张,整整齐齐钉了十年。旁边还压着十张来访回执的复印件。 老人这十年,每问一次,就把那趟的车票留下,钉在闺女的照片底下。像是在跟照片里的人说:你看,妈没放弃。 一年只有那么两张。来一趟坐七个钟头,问一句话,再坐七个钟头回来。她不是不想多来。这个家一年也就腾得出这一趟的工夫。 温则鸣看着那沓单薄的车票,忽然懂了当初那沓回执上,为什么她答的总是那一句:“好,我明年再来。” 不是不急。是她能做的,只有这一句。 他在那排车票前站了很久没动。 临走的时候,许秋生送他们到院门口。 “我姐……”他张了张嘴,嗓子发哑,“她当年寄回来那笔学费,那学我没上成。可那张汇款单,我留着。” “我知道。”温则鸣说,“那张汇款单帮了大忙。它一直替你姐说着话。” 许秋生的眼泪又下来了。 “谢谢你们。十年了。我妈……她总算能……” 车子开出去很远,苏晓棠回头,还看见那个年轻男人站在院门口,扶着他母亲,望着他们的方向。 回市里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温老师。”快到市区时,苏晓棠开口,“老陈那边……” “今晚就去。”温则鸣说,“他惦记了十年的事,得让他知道。” 那天晚上,温则鸣去了一趟退休老刑警老陈的家。 开门的是他老伴。听明来意,老太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侧身让开。 “这两年他不问了。”她小声说,“问了也没个信儿,问一回难受一回。你今天这话,跟他说吧。” 老人已经病得下不了床,话也说不利索了。听完,他望着天花板,很久没出声,浑浊的眼角慢慢渗出一点湿。 “了了。”他喃喃说,“移交本上那行字,我总算……对得起了。” 祝跃进被批准逮捕的当天,案子移送审查起诉。卷宗装了四册:物证卷里那件雨衣、那截电线、那张便条,都跟着一起走。 移送清单上,温则鸣把当年那份物证移交单的复印件也附了进去,就是备注栏写着“建议技术条件成熟后复检”的那一张。检察官问这一张附它干什么,他说,这是本案能重启的由头,得让接手的人知道它在哪儿。 案子的通报发在了内网上。 袁承志亲自把的关。通报里如实写了祝跃进这十年救人、见义勇为的事,也如实写了他十年前的罪行。定性只有六个字:功是功,过是过。 “有人问我,何必把他救人的事也写进去。”袁承志在会上说,“写。就得写。他救过人是事实,抹掉了,是我们不实事求是。可写了功,也一个字不减他的过。” “功过不相抵。这不光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我们自己听的。办案的人,心里得有这杆秤。” 至于那场比武,结果早就不重要了。城南攻坚队啃下了公共池里那卷压了十年、分值最高的雨衣抛尸案。积分榜上最后一颗、也是最亮的一颗红星,落在了城南。 温则鸣履约,给城西那位副队长去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案子破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传来一声长长的、像是卸了重负的舒气。 “好。”那位副队长说,嗓子有点发哑,“破了就好。破了……就好。” 那卷卷宗合上的时候,温则鸣在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字。 那行字不给档案室看。是写给这案子里替后来人留过东西的人:老程,老陈。也是写给那个再也看不到的姑娘。 写完,他合上笔,把那卷压了十年、终于有了结局的卷宗,放进了归档箱。 箱子还没关上,桌上的手机响了。是周正堂。 “小温,回队里一趟。”老头说,“来活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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