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没人来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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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二号,礼拜三,上午八点。车出城往东。 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霜,暖风吹了一路才化干净。 看守所的门朝南,院墙上头那圈刺网挂着霜,白的,太阳一照,化的那一截往下滴水。 值班的姓陈,三十出头,把四个人的证件一样一样看过,登记本转过来让签。 “昨天下午接的函。”他说。 “材料我调出来了,在里屋。” “你们所长呢?”郑海峰问。 “上个月才调来的。” 陈警官把笔帽扣上,没有往下说。 里屋是间小办公室,一张桌子,靠墙一个铁皮柜。桌上摞着三样东西,最上头那本封皮已经卷了边。 “出所登记。”陈警官把它推过来,“十一月十七号那一页。” 登记是连号的,一页十二行。 十七号那一天,只有一行。 桑德茂。当庭释放。十一时四十分。 领取物品那一栏写着:手机一部、钥匙一串、现金四十七元、皮带一条。 签名那一格,是他自己签的。 温则鸣把那一页往灯底下挪了挪。 “来接他的人呢?” “这一栏是领东西的人签的。”陈警官说。 “他自己领的,就他自己签。” 温则鸣把那一栏点了一下。 “要是家属来接,签在哪儿。” 陈警官翻到前头一页,指给他看。同一栏里有两个名字,一个在上头,一个在底下。 “上头是本人,底下是接的人。底下还要留个身份证号。” 温则鸣看着十七号那一行。 底下那一半是空的。 韩东升把本子摊开,抄了一行。 “通知谁了。” “按规矩,宣判当天法院把释放通知书送到所里,我们办手续,同时通知家属或其他关系人。” 陈警官把第二本从底下抽出来。 “通知人那一栏,看入所登记。” 第二本推过来。三月那一页。 姓名、住址、涉嫌罪名、入所时间。往下有一栏印着字:家属或其他关系人。 那一栏底下画着一道横线,横线上头是空的。 “这里怎么空着。”郑海峰指着横线说。 “他填不出来。”陈警官说。 “入所那天问过他两回。他都说没有。” “按规矩不能替他写,只能空着。” 他把那一页翻过来。背面末了有一行小字:本人称无可通知人员。 “这一行是我写的。”陈警官说。 “那会儿我在收押组。” 屋里安静了一下。走廊那头有铁门开合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会见记录。”韩东升说。 第三本是会见登记。八个月里,桑德茂名下三行。 三行都是同一个人:市法律援助中心指派的辩护人,姓乔。三月一回,六月一回,十一月十四号一回。 十四号那一行,进出时间是十四时整、十五时零五分。 “会见室有录像,按规矩留三个月。这一段还在。”陈警官说。 李扬把三行抄进本子,抄完抬起头。 “十四号到十七号,中间隔着三天。” “十四号那天他还不知道会判什么。”韩东升说。 温则鸣把那一页推回去,直起腰。 “入所体检那份,调得出来吗?” 陈警官愣了一下。 “医务室那儿有。您要那个做什么?” “我要知道他进来的时候心脏什么样。” 陈警官看了韩东升一眼。 “你们中心的都这么问?” “只有他一个人这么问。”韩东升说。 “我去拿。” 陈警官回来,把体检记录搁在桌上。 “还有一本没摆上来。”郑海峰说。 “哪一本。” “提讯登记。这八个月,谁提过他。” 陈警官站住了。 “那个在监区,不归我这边。” “能调吗?”韩东升说。 郑海峰把手撑在桌沿上,看着摊开的三本簿子。 “通知人那一栏空着,出所那一栏也空着。”郑海峰说。 “他自己走出去的。” “那就没人知道他哪天出来?” “所里应该知道。”韩东升说。 体检记录是一张复印件,三月十一号的。血压偏高,一百四十六,九十。 心电图那一栏:窦性心律。往下是既往病史,只填了:无。 温则鸣把中缝压平了,看了两遍。 “怎么样?”郑海峰问。 “他进来的时候,心脏没有毛病。”温则鸣说。 “出去三天就没了。” “那八个月里头呢。” “所医的病历也调一份。”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卷袋。 “他在里头怎么样。” “不惹事。”陈警官说。 “一间屋七个人,管教说他一天到晚不吭声,问他什么都答,答完就没了。” “到后头几个月话更少了,只是跟同监的说,房租到期了,如果能出去,还得再找房子。” 十点二十,出所那道门口。 门是铁的,双开,中间一道小门。小门旁边墙上装着一个探头,斜着照门口那一小片水泥地。 “探头存多久。”韩东升问。 “三十天。十七号那天的还在。” 陈警官把他们让进门房。李扬把机子接上,调了两遍。画面是灰的。 十一时四十一分,小门开了,一个人从里头出来,穿着藏青的旧棉袄,左手拎着一个塑料袋。 他在门口站住了。 站了有小半分钟。往左看了一眼,往右看了一眼。 那条路上没有车,也没有人。 他把塑料袋换到右手,往西走了。 “再放一遍。”温则鸣说。 李扬倒回去。那个人从里头出来,站住,左右各看一眼,换手,走。 “他在等。”郑海峰说。 “他不是等。”韩东升说。 “他是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温则鸣从屏幕跟前退开了。 “出所登记上,他领走的东西里有一串钥匙。进来那天存的,八个月没动过。” “可他跟同监的说,那房子早到期了。” “他不知道这一串还开不开得了门。” “换了我,头一件事肯定找房东。”郑海峰说。 “可是他没找。”韩东升说。 “锁没撬过,窗户从里头插着。” “那三天里进过那间屋的,只有他自己,和一个他给开了门的人。”郑海峰说。 画面里那个人走到第三根电线杆底下停了一下,把塑料袋放在地上,蹲下去系鞋带。系完站起来,把袋子拎上,接着往西。 李扬把进度条拉到底。 “出画面了。这个探头就照到那儿。” “往西是哪儿。” “公交站。”陈警官说。 “往西六百米。” “那六百米我下午走一趟。”郑海峰说。 几个人从门房出来。风从院墙那头过来,刺网上化的水滴在水泥地上,一点一点的湿印子。 “十七号往后到二十号,同监室那六个,有出去的吗?”郑海峰问。 陈警官翻本子。 “没有。一个也没有。” “那六个人得一个一个问。”郑海峰说。 “提审手续我今天报。”韩东升说。 他把本子合上,扣子扣回去。 “判决书不上网,排期表上没有姓名。” “没有人来接他。” 韩东升站在那道小门跟前,没有回头。 “这个人要么在里头,要么在里头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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