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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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八号,礼拜四,腊月廿九。五点半,城西那片老楼。 天擦黑了。院里没有路灯,两边楼上的窗户亮着,照得下头的雪地一块一块的。墙根那一溜雪是入冬扫出来的,冻了一冬,早不白了。有一家在炸东西,味道压着院子没散。 最东头那一栋,单元门那扇早没了,门洞里堆着几辆自行车。进门左手一间小屋。原先是传达室,门上现在挂着个牌子,写着订奶,底下一行小字:收奶钱,腊月廿五到三十。 窗口开着,里头一个女的,六十上下,穿着棉袄坐在电炉子跟前。桌上摊着一个硬皮本,压着几张纸。墙根搁着一个泡沫箱子,盖子歪着。 温则鸣在牌子那一行小字上看了一会儿,才走到窗口跟前,把证件递进去。 “打扰您。这一栋三零二,我问点事。” 那女的把证件从头看到底,看到中间那一行上停了一下,又从窗口推出来,搁在窗台上。 “三零二早没人了。”那女的没有站起来。“我这几天在这儿收账,你们找人得上楼。” “我问的不是人。”温则鸣说。 温则鸣把手机拿出来,翻到一张照片,转过去贴在窗口上。照片上是一张桌子的边角,边角上一串钥匙。照片边上还进来半只碗。 “麻烦您看一眼这一串钥匙。有您认得出来的没有。” 那女的把身子往前凑了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伸手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这一把是奶箱的。” 她把身子坐回去,看了看温则鸣,又看苏晓棠。 “三零二那个人,不是去年就没了吗。” 温则鸣没有把手机拿开。 那女的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没有再问。 温则鸣把手机收回来。 苏晓棠把记录本翻开,写了一行。 “一共五把。”苏晓棠把笔尖停在那一行上。“门上两把,楼道口一把,柜子上一把。楼里楼外的锁我们都试过了。” “剩一把。”温则鸣说。 十一月十七号那张单子上,第二样东西的名字是:钥匙一串。 “三零二订奶。” “记着呢。”那女的坐直了一点。“钱是交我手上的,我给他送。” “订了几年了。” “打我接手就订。”那女的把棉袄的袖子往上捋了捋。“半年一交,他自己下来交的钱。” “我们这院里现在订奶的没剩几家了。年轻人都上网上买,一箱一箱搬回来。” “他订的是哪一种。” “最便宜那个。”那女的拿脚把电炉子往自己跟前勾了勾。“十一年没换过。” “多少钱一瓶?”苏晓棠说。 “一块八。这两年涨过一回,头些年是一块二。” “半年多少。” “三百二十四。”那女的把袖口抻了抻。“他每回都是整钱,没欠过。” “大姨,之前有人来问过您没有?”苏晓棠说。 “没有。楼上倒是来过人,挨家敲的门。”那女的把下巴往门厅那边抬了抬。“我这儿没人来。我还当是没我的事。” “奶是他自己下来拿的?”温则鸣问。 “嗯,多冷的天都来。” “他一般几点下来。” “我到这儿是四点半。”那女的把袖口往下拽了拽。“他应该比我还早。” “我这一片三个院子,这儿是头一个。个把钟头分完就往下一个院走。” “搁箱里的,都是等人家起来自己拿。这炉子是给那一个钟头插的。” “他干什么的您知道吗。” “不知道。我这儿就管送奶,人家干什么的我不打听。” “东头那个料场,他看了二十年。”温则鸣说。 “纺织厂那个啊。”那女的想了一下。“去年夏天拆的,现在是个停车场了。” “他站在哪儿。” “我车停在院门里头那根电线杆子底下。他站在跟前等着,我掀被子他就伸手来拿。” “下雪天他那一块踩得实实的。别处都是新雪,就那儿一块是黑的。” “他不搁奶箱里。奶箱在墙上钉着呢,一人一格。他不用。” 温则鸣看着她。 “这个天搁箱里,不到天亮就冻上了。”那女的把手收回去。“这门洞子穿风,比外头还邪乎。冻上了得搁屋里慢慢化,化开还得搅,开水一烫就坏。” “新盖那些小区听说都换成大柜子了,插着电,搁一宿还是温的。” “我们这院没有。” 温则鸣转过身,看墙上那排奶箱。 “三零二那一格,他开过没有。” “没见他开过。我接手头一年,站里把这一排箱子换了新的,钥匙一人一把,我挨家发的。他拿走了。” “发钥匙那会儿签字了没有。” “签了。我拿个本子挨家记的,领一把签一个。” “那个本子呢。” “交站里了。箱子是站里出的钱,本子得交上去。”那女的摇了摇头。“十来年的事,估计早没影了。” 温则鸣转回窗口那儿。 “里头有东西没有。” 那女的站起来,开了屋门出来,走到那排奶箱跟前,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一把一把翻过去,翻到最底下那一把,把三零二那一格开了。 她往里看了一眼,手没有伸进去。 她在那儿站着,过了一会儿才把小门推上,转身回屋,坐下的时候扶了一把桌沿。 “我那几家都使。冻上了拿回去化开还照样喝。”她把钥匙串搁在桌上。“他不等那个。” “头一年我还给他往里搁,搁了两回我就不搁了。” 温则鸣看了一眼苏晓棠的本子。 “他跟您说过话没有。” “他拿了就上去,也不说话。我头几年还跟他搭过腔,问他今儿冷不冷,他嗯一声就走了。后来我也不问了。” “不过他那个人,你说他不搭理人吧,我这门口台阶上松了一块砖,绊了我好几回。有天早上他拿完奶没走,蹲那儿找了块石头给我砸实了,一个字没说。我后来给他拿了个橘子,他也没要。” 苏晓棠没有落笔。 温则鸣看了她一眼。 “先记下来。” 苏晓棠把那一段记下来了。 “他一个人住?”苏晓棠说。 “一个人。这么些年没见过谁跟他一块儿进来。” 窗口那儿有一阵没有人说话。电炉子的丝烧红了一段,又暗下去。 “送了多久了。” “打我接这一片就是这样。” “您接了多久了。” “十一年。” “您接以前呢。” “我接以前的事我不知道。我接这一片的时候,前头那个跟我交代,三零二订奶,他自己下来拿。别的没交代。” “前头那个还在吗。” “早不在了。搬到闺女那儿去,前年没的。”那女的把手在膝盖上按了按。“她交给我那年六十,我今年也六十了。” “那会儿这院里订奶的还有三十来家。我骑一趟车得走两个来钟头。” 那女的把手边那几张纸翻了个面。 “今年剩九家。” “他出事那会儿呢。” “十几家。这一栋就他一个。别的早都停了,有搬走的,有嫌贵的。” “他没停过。” “一次没停过。”那女的拿手在那几张纸上按了一下。“这九家里头,没一个是老的了。” 温则鸣从窗口那儿走开,走到墙那排奶箱跟前,弯下腰,把三零二那一格的小门拉开了。 苏晓棠跟过来,站在他后头。 窗口那儿,那女的站起来了,手扶着窗台,没有出去。 格子底上一层灰,铺得平平的,没有一道印子。 “温老师。” 温则鸣没有回头。 “这一格他领了钥匙,十一年没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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