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第二家酒店没有剪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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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家酒店接手那天,前一个老板还欠员工四十六天工资。
酒店叫岚桥,离青川不到五公里,有七十三间房、一间餐厅和一座能停三十辆车的院子。位置比旧港好,楼也没有烂,生意却在半年里从七成入住跌到一成。老板借高息钱翻修大堂,把房费先抵债,供应商停货,员工便从客人押金里拿工资。账一乱,再亮的水晶灯也留不住人。
赵坤以一百二十万元收下经营权与设备,原老板保留楼的产权,每月收租。价格便宜,条件是三天内交割,不能停业清账。酒店仍住着二十九名客人,还有一场三天后的婚宴。若关门重新开,押金与婚宴都要退,员工也会立即散。
赵坤准备在第三天换招牌、办接管酒会,让所有债主知道新老板来了。我反对剪彩,不是嫌铺张,而是剪刀落下以后,旧工资、旧押金和旧货款会同时被人说成与新公司无关。岚桥要继续开门,就不能只接房和客人,把账留在门外。
我们在交割前做一张“在途责任表”。二十九名住客的押金、已预订婚宴、未使用会员款、四十六天工资、已送货未结款和设备租赁逐项确认。能找到原凭据的由新酒店先承接,价格从收购款或未来租金里扣;无法证明的单独登记,不因一声欠款便现金支付,也不因原老板不认便删除。
赵坤看完总额,脸色很差。已确认旧责任一共三十八万六,另有十七万争议。若全部算进收购,便不再便宜。他问我:“你买的是以后的生意,为什么替以前的老板发工资?”
我回答赵坤:“因为明天替我们铺床的,还是今天被欠钱的人。只接他们的手,不接他们已经做完的四十六天,这扇门不会因换招牌变干净。”
我们没有替原老板无条件兜底。四十六天工资由岚桥新公司先发七成,剩余三成待工时与借支核完;款项从收购尾款扣。原老板若拒绝扣款,交割终止。住客押金全部转入独立账户,不用于付工资。婚宴定金由新公司确认服务,原料与员工成本另列。供应商旧货款只承接已有入库与收货签字的部分。
原老板同意,不是因为讲理,而是若三天交割失败,贷款人会先拿走大堂设备,他连一百二十万也拿不到。
员工工资发放那天,没有讲话。红姨让八十三名在册员工逐个核工时、借支和已拿过的客人小费。十一人名单上有名字,却三个月没有到岗;七人由主管替领;一名厨师已病故,账上仍每月出现工资。旧账与石岭很像,亲属、空名和真实劳动混在一起。
厨师家属拿着死亡证明来,以为公司要追回他死后的工资。实际三个月工资被后厨主管冒领。主管承认其中一部分用于给临时工发钱,拿不出完整名单。我们冻结他最后一笔管理款,不当场指控全部侵占;先让临时工来认领,再将无法说明部分交外部账房追。
四十六天工资最终核出二十一万四千元,先发十五万,剩余在二十天内完成。新公司没有把款写成恩惠,工资袋正面写“岚桥旧期劳动结算”,背面写追偿对象为原经营方。员工收的是自己做过的工,不欠青川人情。
交割当晚,岚桥不熄灯。旧前台把钥匙一把把交给罗秀,罗秀每收一把便在门号旁签。七十三把房钥匙少两把,一把被长期客带走,一把不知去向。许盛建议先换全楼锁芯,时间来不及。我们只换缺钥匙的两间与财务、设备房,其余三十天内分层更换,换到哪层在住客告知表写明。
所谓无缝接管,真实样子不是第二天一切像新,而是每一处还没来得及新的地方都被写出来。
三天后的婚宴照常举行。新郎父亲原本付过八万元定金,旧老板只入账五万,另三万开过手写收据。收据纸真、印章真,财务账没有。方启荣怀疑后补,要求对方再付三万;对方当场掀桌,说酒店换老板便吞定金。
黎真查旧前台值班表。收据日期那天,印章由夜班主管保管;监控已覆盖,只剩大堂酒水采购记录。采购比平日多三万二,付款来源标“婚宴预收”,说明三万确实进过酒店,只是未入正式账户。我们承认八万定金,同时将缺口列为旧经营方责任。
婚宴没有因这笔账耽误。客人只看见菜按时上,不知道大堂后面十几个人用两小时从一张采购单找回三万元。赵坤原计划在宴前宣布岚桥并入青川,最后没有上台。他把准备好的红绸收进车里,只在婚宴结束后看了一遍当天现金。
岚桥第一个月入住率仍只有二成五。接管没有自动带回客人,过去半年的差评也不会因工资补发消失。我们沿用青川的车站和司机渠道,却没有把青川客人硬转过去。岚桥院子大,适合长途车团体;青川靠旧港与洗衣,适合散客和供应商。两家各定入口,不互相抢已订房。
一个月后,长途车站提出把所有应急客人都送岚桥,因为停车方便。青川会少掉稳定来源。赵坤认为同一合股集团,收入去哪家都一样;顾北山提醒,青川的员工奖金和顾北山三成分红并不与岚桥共池,客人不能只按集团方便挪。
我们按实际服务定转介:大巴十人以上去岚桥,少于十人和南岬转乘留青川;车站获得统一电话,不必猜酒店。每月转介费按房晚分给实际承接者,青川不因最早建立关系便抽成,岚桥也不能拿走散客。
第三个月,岚桥入住率过四成,开始覆盖日常支出。旧工资结清,十七万争议债务中确认九万七,其余因无凭证或重复申报未认。两名员工离开,六名曾打算走的人留下。原老板按新租约收第一笔租金,尾款扣除的旧责任也写进双方确认。
赵坤问我,现在能否补办开业酒会。我说酒店已经开了九十天,补剪一条红绸只会让人以为前三个月不算。我们改办员工与供应商的公开结算日,把旧责任表最后一页贴在大堂,确认哪些已付、哪些不认、理由是什么。
有人骂,有人签字,没有掌声。那天岚桥七十三间房住了四十九间,婚宴厅又有一场满月酒。客人从旁边经过,只觉得一群人在看账。
第二家酒店没有剪彩。它真正开门的时间,不是赵坤签下经营权,也不是青川换锁,而是最后一名清洁工拿到第四十六天工资后,第二天仍愿意回来铺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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