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中文网 > 其他类型 > 长明盛世 > 第十二章 理由

第十二章 理由

推荐阅读: 光阴之外 联盟:怎么真让他C了? 大明鲁荒王:家父明太祖 路明非育成计划 眷灵飞升 你选绿茶庶妹,我嫁皇叔你哭什么 我的演员二房东 凡亦是仙 无限升级系统 玄幻:大帝之子,百万年后苏醒! 星辰大道

徐明那日走后,又向邱夫子告假了数日。 二馆便缺了班正之职。 邱夫子也不给陈砚之布置作业了,但不再教他任何课文。 而陈砚之也不虚耗光阴,每日练练字,同时去陈先生那边帮他打扫,并清洗笔墨水牌。 而随着邱夫子的连坐制度,二馆儒童们有样学样,一个个破罐子破摔,索性不写了,也学着如陈砚之般躺平了。 而有了一个就有第二个。 接着全班二十余个儒童,大多早不抄了。 之前只有徐明一人,仗着头铁每日挑灯夜战,白日早起抄写。 而今他也被迫告假了。 …… 邱夫子坐在堂上生闷气。 而今陈砚之怎样都不抄,从始至终也没向自己解释过半句,连师长的认可都不要了。 二馆的儒童们怨气都很大,连一贯唯师命是从的徐明都有了怨言,不愿再执行全馆罚抄之事顶撞了自己几句。 邱夫子现在满头是包,陈砚之不抄,使他师长的威严也荡然无存。 但继续陪抄,学生们怨气越来越大;不继续执行陪抄,师道尊严四个字也再难提及。 斋夫道:“夫子,徐总甲来寻。” 邱夫子刚要起身,却见徐总甲招呼也不打,径直入了邱夫子所住的斋室。 其住所美其名曰斋室,不过是文人之间附庸风雅的说法,官宦人家都有书斋,上面挂个匾额什么什么斋。 邱夫子的斋室其实是书房和居室合在一起,平日不回家就住在斋室。 徐总甲用鼻子嗅了嗅道:“可是煮了芋头稀饭?” 邱夫子笑道:“今晚斋夫煮了一些,总甲来了,正好赏脸。” 邱夫子命斋夫端来一锅芋头稀饭。 徐总甲也不拘着,直接用盛饭的木勺舀着滚烫的芋头稀饭吃起来,边吃边看向匾额上三月斋问道:“夫子,为何取个三月斋的名字?” 邱夫子道:“孔子当年研习《韶》乐,整整三月吃肉不知滋味。” 徐总甲笑道:“有这等软烂可口的芋头稀饭,我也可三月不知肉味。” 邱夫子勉强道:“总甲说笑了。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怎么夫子,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 “总甲怕不是相聊来的,可是兴师问罪?” 徐总甲将对方神情看在眼底,毫不在意地道:“我家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啊不提也罢,陈老三让我问陈家那砚囝如何?” 邱夫子正为陈砚之事恼火,听了徐总甲的话负气道:“没见过这般冥顽不灵的学生,顽劣……” 徐总甲吃饱了饭,双手拍了拍肚子道: “是了,夫子方山与左近的几个社学都有学田,为何唯独古灵社学没有?” 邱夫子道:“教谕之前说咱们社学人少,县里不好拨。现在社学三馆合计六十余人,县里又说没有出色的弟子,转而要我们找乡里人物劝捐学田。” “咱们乡素来穷困,又有谁会平白拨几十亩田地作学田。” 徐总甲笑了笑道:“夫子说得对,钱是人胆!就算老朱家的皇帝来了,也不敢差肚饿的兵。” 邱夫子道:“陈砚之是读书的材料,入社学我一眼便看出了,换在平日我也不敢辜负。” 徐总甲道:“这都是他陈家的家事。” “听说他爹进京赶考去了,你说能中吗?” 邱夫子捏须道:“三千举子大比,每科放榜只有三百进士,你说易么?” “不过好歹进京赶考也有个指望,若从此不去,旁人就只当你是个举人看待了。” 徐总甲恍然道:“原来是这个道理。” 邱夫子心道,我六年前止了乡举的念头后,从此只以馆谷为念,也是一日不如一日。 徐总甲道:“夫子,我看若此子若是能读书的,便是庶出也更胜过是嫡出的。” 这话一下子说到邱夫子心坎里。 没错,庶出嫡出有什么要紧,最要紧是会读书。 何况古灵村隶属福州怀安县,夹在侯官与闽县之间,户口土地在福州府中都不出众。 我大明皇权不下乡,地方政务几乎是自治。 哪里的官宦、举人、生员多,说话就有底气。在府中各个县里起了争议或商量什么的,话语权就大,甚至直接上疏直抵天听。 朱元璋在洪武年定下学官考课法。 如府学教授有九名学生在乡试中举,州学学正有六名学生中举,县学教谕有三名学生中举,方算称职,可获升迁资格。 而古灵社学里,身为塾师邱夫子虽不是朝廷任官,但同样要接受考核。 因为邱夫子是县学生员,平日需接受教谕负责的秀才月课与季考。 县学郭教谕与邱夫子言明,院试(或称道试)中,需至少有一名生员考中。 否则不仅县学考核上,那邱夫子就要吃瘪,县学也不会答允划拨社田之事。 可惜古灵社学六年只有一名儒童进学,成为生员。 上一次院试还出现了脱科的情况。 徐总甲道:“其实只要社学有几十亩社田,便可再请一名塾师,免得夫子一馆二馆两头忙。” 邱夫子道:“我听说陈家户房那个陈书吏。他世顶名缺,只要动动笔,将田亩从上等改为下等,下等改为下等或飞洒些田亩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么。” 徐总甲道:“夫子要请动他?怕是不易。” “不过咱们事要往远看的道理。” “风物长宜放眼量!”邱夫子道。。 徐总甲笑道:“正是,正是。” 邱夫子想到,自己中了秀才屡试不举,心气便一点点磨平了,终成为权衡利害的教书先生。 徐总甲道:“您就当是结个善缘。读书种子难得,万一将来真成了气候,您这“三月斋”的匾额,说不定还能沾点光,换成文魁呢!” 文魁就是举人! 而邱夫子的社学莫说举人,就是秀才也只教出一个。 …… 邱夫子便如常去堂上授课。 经过二馆厢房时,他脚步微微一顿,瞥见陈砚之正站在案前,一手按纸,一手执笔,手腕悬空,对着窗格子透进的光影,一笔一划地临着《麻姑仙坛记》的拓本。 又换了一本拓本……那姿势气度,全然不似个十岁孩童。 此子一个月来不抱怨,不解释,对自己始终持之师礼。 反观二馆倒是鸡飞狗跳,此番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上。看来徐总甲的面上,不好再为难他。 邱夫子如此想到。 而且他要拼着大夫人不悦留下陈砚之在社学就读,对方就得有值得他收下的理由。 课毕,他单独将陈砚之叫到三月斋。 “坐。”邱夫子指了指对面的椅上。 陈砚之依言坐下,垂目静候。 “小三关没有誊写。你的狗爬字到了知县,府台,甚至学道面前,文章好与不好且不论,丢人现眼是少不了了。” 狗爬字……陈砚之心道自己的字绝不至于此,但听邱夫子的意思,是要让我…… 陈砚之如今兜里有钱,正寻思退学找其他社学就读,没料到邱夫子今日对他大有改观。 “字如人的衣冠,以后每日照旧练字三篇!要过关为止!” 陈砚之心道,邱夫子的社学离家最近,自己现在年纪还小,若能在古灵社学继续就读还是这里好。 “是,学生谨记!” 想到陈砚之三叔给他补上的拜师礼……邱夫子抿了口茶,语气平淡,“从今日起,你正式入二馆习读。课业照旧,额外罚抄三篇不可少。” “谢夫子。” “莫急谢。”邱夫子放下茶盏,“我且问你,社学清苦,家塾优渥,其中利弊,你真不明白?” “人之大忌莫过于——早慧而势弱,你这般聪明,这意思不用我详述吧!” 陈砚之闻言动容道:“多谢夫子教诲。” 邱夫子道:“我当年初考上县学时,前任教谕想将其女下嫁给我,但我那时心高气傲,不愿攀附别人。这么多年了,不仅乡试屡屡折戟,至今还是个增生。” “你过些日子认个错,回家去吧。我以我的例子告诉你,背后没有人庇护,在这个世道里寸步难行。” 陈砚之心道,话都被原主放出去了,现在回去就是先倨后恭,惹人耻笑。 陈砚之道:“学生明白。不过读书人当有三不可夺,志不可夺,节不可夺,气不可夺。” 邱夫子长叹道:“你既下了决心,我便不再劝!” “从今日起,我教你开笔习文。若要开讲四书,则还需十石稻谷!” 邱夫子道:“习文之始,我要告诉你一事,当年我与你爹为县学同窗,他的文章乃我等之中翘楚。” “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学:楚之骚,汉之赋,六代之骈语,唐之诗,宋之词,元之曲,皆所谓一代之文学,而后世莫能继焉者也……你爹骈赋,诗词,无所不通!” 邱夫子讲得认真,自有一番读书人对知识的执着与尊重。 陈砚之心道邱夫子固然有缺点,但身上这股子读书人传道授业的精神倒值得他钦佩。 陈砚之认真聆听。 …… 徐明回到家中,徐总甲便提了句:“邱夫子那儿我已说妥了,你明日回社学吧!” 徐明怒道:“爹爹,这些日子我想清楚了。” “这陈砚之不顾同窗之谊,害得全班罚抄数十日,令夫子狼狈不堪,我日后必不饶他。” 徐明心底确实恨陈砚之。 徐总甲听了道:“你在二馆两年了,学业有所上进,我一直指望着你进学,可是进学不是那么容易。” “你去社学读书不仅能够识文断字,若日后进不了学,去衙门里寻个差事,作个书手算手,也是光宗耀祖了。” 徐明心想,我自读书以来,一直盼着能进学光宗耀祖,至于衙门里的书手、算手,师长们对其都甚是鄙夷。 “爹爹,胥吏没有官身,若不考童试,我总是不甘心。” 徐总甲心道,县衙里胥吏常例也够一辈子吃穿不愁的,若是良心往下放放,更是日进斗金。 徐总甲摇头道:“你不知世道艰难,你可知一个佥充如今值得多少银子?” “即便这般要写入公格眼簿,要依次充参!” “既入了社学要与人为善,不要树敌。就算看不顺眼也莫要招惹,多结交些朋友!” 徐明知道爹爹言语里点的是谁,但他仍有些不服气地道:“爹爹,前些日子夫子罚抄的,我还没写完!” 徐总甲道:“你且放在桌上。” 徐明正要回屋睡了,却听徐总甲道了一句:“城里人家,若三代出不了举人,就要过穷奢日子,将家财吃光喝光。否则被人盯上,就是害了子孙。” “我徐家在此只是小姓,你若不争气……” 徐明看着徐总甲,但见他正临着自己字迹,在油灯下开始抄写。 “儿且睡去,爹爹替你辛苦。” …… 数日以后,二馆里全班罚抄的风波已是过去。 陈砚之座位被调整。 原本他坐的地方靠窗,本是光线好,却有些西晒又是在最末。 但邱夫子言语了,将陈砚之的位置调了两桌,不受窗外风吹雨打的影响。 陈砚之见这一幕心想,怎么上个学,也上出了当年上班的感觉。 这一举动也让回到二馆重任班正的徐明看在眼底。 这桌案前后,位置好坏倒是其次,可传递着邱夫子的态度。 午后的阳光洒进厢房,陈砚之在课桌上重新默记邱夫子单独所授的课程。 室内悄然安静,徐明手中握着笔,半天没写下一个字。 他数度看向陈砚之的方向。 林实凑过来,压低声音道:“班正,现在夫子虽不罚了。” “但这小子给我们惹了这么多事,害得我们抄了那么久的书,要不要饶了他?” 徐明几人说道:“其实这些日子来,我们都这般待他,心底着实有些愧疚。” 林实素来以徐明马首是瞻,点点头道:“是,班正说得对。” 散学之后,陈砚之路过社学正厅。 这里是一馆! 社学金字塔的顶端。馆中算是附近几个乡俊才,由邱夫子亲自授课,专攻经义策论。 正厅比他们所在厢房宽敞多了。 入馆需缴十石稻谷方可听讲四书,真正攻读科举。 “陈砚之!” 陈砚之转过身看到徐明。 “之前……我话说得重了。夫子的规矩在那儿,我也是没法子。” “班正言重了,”陈砚之则道,“馆有馆规。你身为班正,职责所在。若在太学中,这便是学正,是要赏个官做的。” 徐明苦笑道:“什么班正,什么官,谁把他当回事。” 陈砚之道:“徐兄,不要妄自菲薄。班正乃夫子之左右手,说难不难,说易不易。”

本文网址:https://www.yanpc.com/85611/40543750.html,手机用户请浏览:https://m.yanpc.com/85611/40543750.html享受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温馨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键 进入下一页,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章节错误?点此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