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儿大不由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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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茹没急着回去。 她跟着张池进了屋,反手把门虚掩上,压低声音: “刚都快吓死我了。 真让那浪娘们挑明了,我也不能活了。 那女人眼睛跟锥子似的,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 张池收拾着炕上的脉枕和针包,瞥她一眼: “你有毛病吧? 咱俩什么都没干,你有什么不能活的? 她爱怎么想怎么想,我又不靠她吃饭。 赶紧回去睡觉,明儿我还有大事要办。“ 秦淮茹走到炕边,帮他叠那张旧床单: “那个开丝绸店的女人,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 那双眼睛,盯着你跟盯肉似的。 池子,你还年轻,马上就要结婚了,可千万别犯糊涂。 她那种女人,最会哄男人,先给甜头,等你上钩了,再把你吃干抹净。“ 张池接过床单,搁在炕梢,笑道: “我连你的当都没上,还能上她的? 你那套可比她高明多了。 行了,少操没味儿的心,快回去吧。 你信不信,柱子哥和一大爷这会儿百分百趴窗户口看着呢,他俩今晚都睡不着。“ 秦淮茹脸一红,瞪他一眼,到底心虚。 房门没关,灯也亮着,不怕人说嘴。 她把衣襟理了理,低着头从廊下快步走回了贾家。 北屋里,傻柱悄悄把窗户关严了。 那扇窗户纸刚才还透着一道缝,这会儿无声合上了。 东厢那边,易中海家的窗帘动了一下,又恢复平静。 张池瞥了一眼两边,嘴角挂着笑,转身关门,闩好。 他从空间里取出棕榈床垫和蚕丝被,铺平床单,抖开被子,简单洗漱后倒头就睡。 前门,徐家。 两个女儿睡下了。 理儿四岁,在炕头; 平儿不满一岁,在摇篮里。 徐慧珍和蔡全无也躺下,骨头都是酸的。 “看看陈雪茹那德性,记吃不记打。 廖玉成才跑几天? 这会儿看到张大夫,那眼睛恨不能吃了人家。 你是没看见,我都不好意思看。“ 蔡全无双手枕在脑后: “张大夫条件是好,她看上也不出奇。 人品好,医术好,模样好,还年轻。 不过人家都结婚了,她没戏,顶多当个外宅。“ 徐慧珍侧过身: “外宅? 张大夫人品那么好,自己啃窝头也要给街坊送肉,看病不收钱,对人客客气气的,怎么会搞外宅? 新社会了,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建国还不到十年,四九城里姨太太多着呢,只是明面上不露。 大宅门里,哪个不是好几房。 陈雪茹她妈不就是? 她爹娶了好几房,她妈是最小的那房,她自己也是庶出。 她对这种事,看得比咱们开。“ “陈雪茹什么德性,我不比你清楚? 她当然乐意。 巴不得找个好男人生个儿子随她姓。 可我是说张大夫。 他那么好,马上就要结婚了,怎么会——“ “慧珍,你还是不了解男人。 越是有大本事的男人,对女人越有需求。 你没瞧见今天张大夫屋里还有个女人?“ 徐慧珍怔了怔: “那不是他邻居? 她婆婆和男人都在家,就在隔壁。“ “具体什么情况,我不知道。 但这么晚了,一个年轻媳妇在张大夫屋里,还反扣着门。 她一个邻居家的媳妇,大半夜待在一个还没结婚的年轻大夫屋里,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些事。 我都想不出,他们俩是怎么说服她家里人相信他们的。 她男人就那么放心?她婆婆就那么放心?“ 徐慧珍眉头皱起来: “怎么这样啊,我还以为他是那种特别正直的人。“ “您可能误会了。 在我看来,应该还没到那一步。“ “你怎么又这么说?“ 蔡全无坐起身,靠在床头: “感觉上,张大夫没有什么心虚的地方,坦坦荡荡。 咱们进门的时候,他正站在桌边做笔记,那女的坐在炕沿上拿蒲扇扇着褥子,两人中间隔了好几步远。 他那表情,跟大夫在诊室里看病一模一样。 倒是那女人,总有些心虚不安,眼神躲躲闪闪的。 可能是她藏了什么心思。“ 他顿了顿: “其实也难怪,张大夫那样的相貌,那样的品格,难免招人喜欢。 他往那一站,不用开口,就有女人往他跟前凑。 那个女邻居,模样也不差,天天一个院儿里住着, 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又找他看病扎针,时间长了,心里生出点想法,也是人之常情。 您也别把这事看得比天还大。 张大夫开门就说了,他也是凡夫俗子,不是高人圣人。 他能在咱们跟前把话说得那么坦荡,就说明他心里是敞亮的。“ 徐慧珍沉默半晌,点了点头。 忽然转过头,盯着蔡全无,声音凉凉的: “那你呢?你也是男人——你心里是不是也藏着什么念想?“ 蔡全无憨厚一笑,那张粗犷的脸上浮起几分与年龄不符的腼腆。 他把手从脑后抽出来,握住她的手: “我一个窝脖儿,要长相没长相,要本事没本事,能娶到您,能有理儿、平儿这样的女儿,这辈子死也值了。 除了您,也没人看得上我。 看得上我的,我也看不上。 我这心里头早就装满了,没地方搁别人。“ 徐慧珍哪里经得起这种情话,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一样,一头扑进他怀里,两只手攥紧他的衣襟。 远处巷子里传来几声狗叫。 第二天一早,张池起床后去后院给老爹老娘请安。 院子里,三大妈在廊下生炉子,刘铁根在水槽边洗漱。 张池穿过月亮门,推门进去。 张父正在被封死的地窖口周边踱步,时不时弯腰看看封泥。 张母迎上来: “池子,怎么起这么早? 昨晚忙到那么晚,也不多睡会儿。 我和你爹刚说还准备去叫你呢。“ “爹娘,昨晚睡得还行?“ “睡得好! 自家在城里的房子,睡得能不好吗? 那炕烧得热乎乎的,铺盖也是新的。 池子,你吃完饭,就去娄家接上晓娥,把证领了。 我和你爹去供销社买结婚的东西,喜字、窗花、脸盆、暖壶,都得置办。 等你们回来,一起装扮装扮。“ “真不用你们忙,我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我给人看病,人家送了些东西,布啊、被面啊都有。“ 张父从地窖口走过来,背着手,沉默了一会儿: “你娘那里有二百块钱,是你这些年往家里寄的钱,攒起来的。 其他的,买了一部分粮,藏在家里地窖里了。 还有一部分,给你侄儿他们上学了。 这二百块钱,是给你结婚用的。 你拿着,该买什么买什么,别省着。“ 张池扯了扯嘴角。 老头儿把钱分了三份,一份买粮藏村里,一份供孩子上学,一份留着给老幺结婚。 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 “爹,论老谋深算,还得是您呐。 不过那二百块钱,您和娘还是自己拿着吧。 往后两年,家里的日子估计都不好过,但孩子们的学费不能少——张坤刚考上中专,正是用钱的时候。 您比我更需要这些钱。 放心,我都做好计划了,一点也不难。 娘,我就不在家里吃了,去外面吃两根油条。 您和爹自己吃吧,我屋里头面粉、鸡蛋都有,炉子也是现成的。 晚上做席的东西,我中午拿回来,柱子哥帮我张罗。 您二位什么都不用操心,就等着喝新媳妇茶就行了。“ 张池转身出了月亮门。 张母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孩子,太懂事了,有时候也不好。 结婚这样的大事,啥也不让咱们当爹娘的操心。 连个被面都不让咱们置办,我这心里反倒空落落的。“ 张父望着月亮门方向,眉头微微皱着,没接话。 这个老幺,对自家好,不像是亲情,更像是一种感恩、报答。 他给家里寄钱,给侄子侄女买书,给家里存粮,桩桩件件都想得周到,可就是少了点理所当然的亲近。 自己的亲儿子,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是那次大病之后变了心性? 还是在城里待久了,跟家里生分了? 可要说生分,他又实打实地在帮家里,换了一般人,早就翅膀硬了自己飞了。 张父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 “走吧,回屋做饭。 他不让咱们操心,咱们就少操心。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 张母应了一声,又往月亮门那边看了一眼,才转身回屋。 “你就是张池他娘?“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前廊月台上,小眼睛眯成两道缝。 张母正系围裙,听见唤,忙转过身,笑着点头: “是,我是池子他娘。 您就是后院老太太吧? 昨儿晚上池子还给您送了一碗红烧肉过去,他说您牙口不好,特意把肉炖得烂乎些。“ 聋老太太往前挪了两步,拐杖在地上顿了顿: “你那儿啊,猴儿精猴儿精的,只有他坑别人的份儿,谁能坑得了他? 亏你们俩还替他操心。 我刚才在窗户后头看你们两口子愁眉苦脸的。 是不是觉得这儿子太有主意了,想给他操办婚事都插不上手?“ 张母把围裙往旁边一搁,往前走了两步,仰着头: “老太太,我家池子对您够可以的了。 隔三差五给您送红烧肉面,自己啃窝头,把肉省下来给您。 我们当爹妈的,都没吃过他几回肉。 您怎么还这样说他啊? 您不知道他工资大半都寄回家,给侄儿侄女们上学用了,自己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 聋老太太气笑了,拿拐杖指着她,摇了摇脑袋: “都知道他给我送红烧肉面,没人知道他打一开始就从我这里先拿了二十五块钱, 前儿准备结婚,又借去二十块钱吧? 我这点棺材本儿啊,都让你家老幺给祸祸干净咯。 你还当他是白送我吃的? 他那面啊,是我花钱买的——比街口的烂肉面贵了好几倍。 一碗二合面的烂肉面,他卖我二十五块。“ 张父脸上的表情挂不住了,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往怀里掏,声音都哑了: “老太太,他借您多少? 我替他还。 这孩子——这孩子怎么能这样。 我们在家不知道他在外面是这么干的,对不住您了。“ 这会儿他气得胸口都疼了,怪不得老幺不要他的钱,敢情在外面连孤寡老太太的钱都坑。 现在地上要有条缝,他都想钻进去。 聋老太太摆了摆手,在月台上慢慢踱了两步: “不用你们操心,是我乐意给他的。 这猢狲,坏归坏,可不恶——不像那家许大茂,那小子才是骨子里透着恶。 池子隔三差五的给我送些吃的,气气我,逗逗乐,我日子过得还轻快些。 我一个孤老婆子,活着不就是图个有人惦记吗? 他惦记着我,我也惦记着他,这钱我给得心甘情愿。“ 张父缓缓摇头,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发闷: “那也不能问您要钱啊,那成什么了? 一个大小伙子,有手有脚有工作的,问孤寡老人伸手——这在咱们农村,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聋老太太看着张父那张憋得发紫的脸,乐了,拿拐杖指了指他: “刚才你们两口子钱给不出去,心里不好受吧? 我也差不多。 再说,他借我的钱,借的那天就开始还了。 其实我知道他不差钱——这院里别人看不出来,我看得出来。 他从我这借钱,就是逗我玩儿呢。 别人的钱,他月月还, 我的钱他说要隔三差五想起来,还上几分钱,还跟我一五一十的算账, 第一天就故意算错,想赖我一分钱两分钱,让我生了半天气。 可就算生气,日子也能鲜活些不是? 所以这孩子淘归淘,坏归坏,可心善。 你们二位啊,也不知哪辈子积的德,生了儿孙多不说,还有这么个活宝。 对我算不错了,对中院的一大妈最好。 你们知道一大妈那心疾多少年的老毛病了,池子硬是花了半年工夫给她配了副药, 现在那药丸子救了一大妈好几回了。 你们两口子甭操心了,这猴儿,能捣鼓着呢。“ 她说完,不等两人回话,拄着拐杖慢慢转身,一步一步往屋里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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