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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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城,黑芝麻胡同,吴家。 正月的日头淡得很,照在青砖灰瓦上也没多少暖意。 院里那株老槐落尽了叶子,枝桠伸在半空,把影子投在窗棂上。 刘梅看着登门的两个娘家客,一向清冷的脸上也带上了些笑意,问道: “刘旭、何冉,今儿怎么过来了?” 吴达抹了把脸,无奈道: “瞧你这话说的,孩子们过年来串个门儿, 还问人家怎么来了……小旭、小冉,孩子怎么没带来啊?” 刘梅闻言先是一怔,随后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下去。 倒不是生丈夫的气。 两人相处了半辈子,她早就明白丈夫这话里的意思——他不是在责怪她,是在堵刘旭两口子的嘴。 显然,这两人今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刘旭笑道: “姑父,孩子太淘气,关家里让爷爷奶奶看着呢。” 吴达哈哈笑道: “淘气怕什么? 男孩子就得淘气些。 不过你们家是双胞胎,闹起来是要吃力些。 快上学了吧?” 刘旭道: “明年上幼儿园。” 吴达笑道: “时间真快,一晃眼二叔的小孙子都要上学了。 今儿别走了,留这儿,晚上咱们喝两杯。” 刘梅淡淡道: “今儿我和你姑父要去李副厂长家坐一坐。 你们俩在这待着,帮我看好爱国,让他赶紧写作业,再到处疯试试。” 刘旭笑不出来了,搓了搓手道: “姑姑,今儿来,有些事要商议……” 刘梅心里已经有数了,她冷下脸道: “什么事? 旁的晚上回来再说。 要是黄超民、张建业的事,就不用开口了。 回去告诉你父亲,不要里外不分。” 刘旭坐不住了,站起来双手垂立两侧,道: “姑姑,您误会了。 爸爸并不是帮外人说话,只是觉得冤家宜解不宜结。 爷爷也常说,宁可少交十个朋友,也不要多立一个敌人。 因为友情未必是真的,敌人的记恨却一定是真的。 张建业托人求到爸爸那里,希望能化干戈为玉帛……” 刘梅眉尖一竖,就要发作,吴达笑着拦了下来。 吴达道: “哎哟,自家人就别争了。 这件事的主动权不在咱们手上,在池子。 他马上就要回来了,什么事,等他回来,自己拿主意。” 刘旭忙道: “姑父,我们也是这个意思……” 吴达摆摆手,道: “小旭,你回去给你爸爸说,池子这孩子主意很正,你姑姑又特别疼他。 他若是不愿意,咱们不可能压着他低头。” 何冉在一旁讪讪道: “姑父,其实也没那么严重,就是想请池子高抬贵手……” 吴达笑道: “你们也知道,这次去东北支援会战,本来是要派你姑姑去的。 是池子舍不得你姑姑受那份罪,自己跑去找院长,把差事接了过去。 他那孩子还不到两岁。” 刘旭脸色一红,低声道: “这个我们听说了……” 他心里其实也窝火。 这事本就不占理,可父亲的面子驳不得,妻子的娘家又指望着二叔那头照应。 夹在中间,他只能硬着头皮来走这一趟。 如今被姑父几句软话顶回来,反倒松了口气。 吴达道: “再说京城里这些事,和池子本来就不相干。 总不能张建业做了坏事,到头来还指望池子帮他。 不落井下石,已经是咱们的仁慈了。” 刘梅心里其实早有计较。 她不怕外人说闲话,怕的是池子被架在火上烤。 这孩子心软,又倔,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揭了揭茶沫,道: “听明白了吧。 爱国在里屋写作业呢,你们进去看着他,别让他偷懒。” 刘旭、何冉对视一眼,只能应下。 等两人进去了,吴达才压低声道: “气坏了吧?” 他心里明镜似的。 妻子嘴上说不管,其实比谁都护着池子。 他拦这一拦,就是不想让她把话说死,好把主意留给池子自己拿。 刘梅道: “气什么? 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黄超民、张建业在大庆弄成那副样子,回来能不着急?” 吴达笑道: “你啊,就是嘴硬。等池子回来,看他自己怎么说。” 刘梅沉默片刻,道: “他怎么都行,我不压他。” 屋外,风卷着碎雪掠过胡同。 年还没过完,四九城的日子照旧往前走。 --- “呜呜呜……” 三天两夜后,正月十四,从东北开往平京的绿皮火车,终于缓缓停靠到站。 进了山海关,就能明显觉出荒野上雪层的变化。 东北的大雪厚如被,进关之后几乎是陡然降下来,薄得像一层毛毯。 可即便如此,也比前三年强得多。 前三年的冬天,田地里的雪压根存不住,星星点点,东一块,西一块,斑秃似的。 旱情是真的在退了。 卧铺车厢里,张池将祝味菊的《伤寒新义》合上,揉了揉眉心。 对面铺位坐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一路上看了他好几回,这会儿终于忍不住搭话: “小同志,什么书看得这么入神? 从上车看到现在。” 张池把书皮亮给他看,笑道: “祝味菊的《伤寒新义》。” 中年人“哟”了一声,道: “温补派的那位? 我听说过,说他是第一个主张中医改革的人。” 张池点头道: “是。他先学中医,后东渡日本学西医,回国又重拾中医,算是真正学贯中西。 他讲要发皇古义,必须融会新知。 这话我极赞成。” 中年人来了兴致,探身道: “那你这趟去大庆,是给工人看病去了?” 张池道: “是。那边冷,外地去的工人家眷多,水土不服的不少。” 中年人感叹道: “你们这些大夫不容易。 我原想着东北苦,谁知道那边的油田反倒是最不缺粮的地方。 你说这世道,怪不怪?” 张池笑道: “国家把好东西都往那儿堆,自然就富。 哪里要紧,哪里就先顾上。” 中年人点头,又问: “你这么爱看书? 我那小子要是有人家一半用功,我也就不操心了。” 张池笑: “看书是件快活事,不算用功。” 中年人哈哈一笑,不再打搅他,由着他重新把书翻开。 车厢里人声嘈杂,多是一定级别的干部或干部子弟。 一路上也有人搭讪,见他疏远客气,也就各干各的去了。 张池重新把书翻开,心思却已经不在书页上了。 出门这两个月,家里是什么样,他只能靠那几封信去想。 儿子会不会又长高了些,会不会已经能说整句话。 他算了算日子,正月十五,正好赶得上儿子两岁生日。 坐卧铺车的人,岂能没有几分傲气。 站台上人挤人,扛包的、挑担的、抱着孩子往外走的,混在一处。 出站口那排铁栏杆被摸得发亮,上头贴着补票的告示,边角已经卷了。 “六叔!六叔!” 站台上,张池刚走没多远,就听见一阵招呼声,从不远处传来。 他扭头看去,二哥家的张域正在出站口附近拼命招手,见他望过去,更是连连挥手。 张域身边,三哥家的张垣一蹦一蹦,大声叫喊着“六叔”。 看到亲人,张池脸上的笑一下就炸开了。 他挥了挥手,拎着行张挤过去。 张域高兴地大声道:“六叔,过年好!” 说着深深一揖。 张垣也咧嘴笑道:“六叔,过年好!” 说着就要往下跪。 张池一把托住他胳膊,笑骂道: “多大的人了,还来这套?” 张垣梗着脖子道: “奶奶说了,六叔回来必须磕。” 张池笑眯眯地道: “平身平身。奶奶还说什么了?” 张垣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道: “奶奶说,六叔要是不让磕,就是在外面学了坏规矩。” 张池哈哈大笑,揉了一把他的脑袋。 张池问张域: “怎么把小十四也带来了? 火车站龙蛇混杂,三教九流的人都在这儿。” 张域开玩笑道: “十四是家里最赖的,让他来祸祸人贩子也好。” 张垣压根不怕他,一个肩膀高一个肩膀低,撇嘴道: “人贩子都快饿得没毛了,谁还偷孩子?” 张池呵呵一笑,道: “不爱学习的人就是这样,无知自大还愚昧。 张域,给他讲讲易子而食的典故。” 张域心里叫苦,还得是六叔。 他干咳一声,板起脸道: “相传每到大旱之年,赤地千里,老百姓实在没的吃了,可又太饿,就盯上了孩子。 只是都不忍心吃自家的,就和邻居交换着煮了吃。 大旱的年景,小孩子丢的才多呢,没粮食吃,只能吃孩子……” 张垣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张域趁热打铁道: “给你说了别闹别闹,你非闹着要来。 仗着六婶惯着你,你就得寸进尺。 等着吧,回家指定要挨打。 六婶开了口,奶奶和大娘才让你跟着来,她们心里可都记着这笔账。 挨打都是小事,下回再没轻重,真丢了让人吃了,可别怪我。” 张垣走路都打颤了,一只手死死抓住张池的衣角,怎么甩都不肯松。 失算了,他真没想到还有吃孩子这一茬。 张池笑呵呵地看他一眼,转头问张域: “家里谁在?” 张域道: “奶奶、大娘、二大娘、我妈、四婶儿、五婶儿都来了, 还有张城、张荷他们在城里上学的都来了。 大哥去电厂实习,没来。” 张池点头: “张坤上三年了,是该实习了。” 张域笑道: “打前儿起,我们几个轮流到火车站等着。 我运气最好,给等着了。” 张池道: “万一错开了,怎么办?火车站这么多人。” 张域哈哈笑道: “奶奶和大娘都说了,六叔又高又好看,走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认出来。” 张池失笑,道: “倒也是。 张域,一会儿出了站口找辆三轮车,你带着十四和我的行李先走,回去报个信。 我还有个物件儿托运到站了,取了就回去。” 张域忙道: “六叔,我帮您拿!” 张池摇头道: “小十四没跟着还行,他跟着就不行了。 外头天太冷,待久了染了风寒不是闹着玩儿的。 赶紧的,前后脚的功夫。” 等他们走远,张池才离开火车站,在外面寻了个僻静无人的角落,拎出两个麻袋,回到主路上招了辆三轮车,往城东东辛寺胡同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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